第66章 养他一辈子

马车里燃着炭盆,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从湖面带来的寒气。

赵景渊把赵予安按在座位上,扯过一件大氅劈头盖脸地裹在他身上。动作粗暴,像是在跟谁赌气。可裹完之后,他又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把边角掖好。

赵予安被裹成一个圆滚滚的球,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瞪着他,又气又恼:“你……”

“闭嘴。”赵景渊坐在他对面,脸色铁青。

他怕赵予安再说话,他就会气得俯身封住他的唇。

他没再看赵予安,掀开帘子对车夫吩咐了一句,又坐回来,把炭盆往赵予安身边挪了挪。

两人相对无言。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这次行驶得很稳,像是怕颠着谁。

赵予安想掀开车帘看看赵景渊要带他去哪儿,手刚伸出去,就被赵景渊按住了。

赵景渊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只道:“外面有风。”

话音刚落,马车停了。

赵景渊拉着赵予安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四方小院。院子不大,雪落了一地,干干净净的,像是特意留出来等人踩。一位白胡子老者已经等候多时了。

赵景渊将赵予安按到屋内暖榻上。

“江神医,给他看看。”

江神医将手搭上赵予安的脉搏,眉头微微皱起。

赵景渊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面上看似镇定,但指节在背后绞在了一起。

“怎么样?”他问。

“公子这症候,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好比一棵树,种子就不够饱满,纵然后天如何浇水施肥,树干看着是高了,内里却虚空得很。”

赵景渊的手从背后放了下来,垂在身侧,微微攥紧。

“怎么治?”他问。

“治?”江郎中摇了摇头,“治不了。只能养。”

“神医也无法吗?”赵景渊垂下眼眸,掩去了眸中落寞。

“我是神医,可不是神仙。”江郎中站起身,拉开药箱的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纸,蘸了墨,开始写方子,“先天不足,不是病,是命。吃药只能管一时,咳了就止咳,烧了就退烧,这都是治标。根子上,是他的身子骨本身就比别人弱。别人扛得住的风寒,他扛不住;别人熬得过去的劳累,他熬不过去。”

他把写好的方子递给赵景渊:“这些是温补和止咳的药。”

“要养。好好养。吃食上要注意,生冷寒凉的碰都不能碰。起居要有规律,不能熬夜,不能劳累。天冷了要加衣,天热了也不能贪凉。该歇着的时候就得歇着,不能由着性子来。”

赵予安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怎么听着不像是在说一个太子,倒像是在说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江郎中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补了一句:“你别不爱听。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条命,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得省着用。”

借来的。

赵予安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不由得想到自己——这具身体,对他来说,确实是借来的。

“要养多久?”赵景渊捏着方子问。

“一辈子。”江郎中道。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

赵予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一阵咳嗽抢了先。

赵景渊忙扶住他,手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等赵予安咳完,那位江神医已经离开了。

赵景渊走到门口,将方子交给王铮去抓药,又叮嘱他买些桂花糖来,药苦,得配着吃。

等他回来的时候,赵予安已经在暖榻上睡着了。

暖阁里只有炭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赵予安细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他走过去,弯下腰,将人轻轻抱起来,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自己坐在床边,静静看着赵予安安静的睡颜。

他想:一辈子,那他就养他一辈子。即使他再难养。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落满了整座院子。

等赵予安醒来,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被换过,烧得稳稳的,在墙上投出柔和的光晕。他从床上坐起来四下看了看。

暖阁里空荡荡的,炭盆还燃着,红通通的炭火映在地砖上,像一小片黄昏。

赵景渊不在。

他穿上靴子,大步就往外走。

那些在白天可以被理智压下去的东西,到了夜里就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理智,淹没羞耻心,淹没所有的“不能”和“不该”。

幸好,赵景渊不在。

不然他真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

他刚走到门口,雕花木门被一个高大的人影拦住了。

“殿下去哪?”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赵予安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赵景渊就站在他面前。

“回府!”他边说边向门外走。

雕花木门被赵景渊挡住。

“给孤让开!”赵予安提高了声音,

赵景渊没动。他舍不得,舍不得放赵予安走。

“孤可是太子,你再不让开孤就……”

赵予安说着,微微踮脚,仰头缓缓靠近赵景渊绷着的薄唇。

可就在快要碰上的那一刻,收住了。

他将头靠在赵景渊肩上,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赵景渊一怔。

他感觉到肩上那颗脑袋沉甸甸的,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

他张了张口,想解释:其实他喜欢他的,他不会和他兵戈相见,永远不会。

门外传来王铮焦急的声音:“王爷,宫里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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