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狼丛

医生看到我时的震惊和我看到医生时的震惊不相伯仲,所以我们隔着好一段距离停下来之后对视了57秒,他才朝我走来。

医生是个年纪应该跟裴锦差不多的男人,他给人一种专业知识分子的自信和冰冷,这种冰冷跟裴锦身上的冷静不同,裴锦的冷静沉稳是一种震慑他人的气场,但医生的冰冷是一种态度,对所有人和事的态度,他真的像一个手术室或者停尸间那样的冰冷的,没有感情。

我知道他的专业水平非常的过关,不然裴锦也不会一直将他留在身边,而且每次他给我看病看伤的时候他都给我一种AI的准确感和果断感,甚至好几次他给我缝针的时候,在我感觉到痛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场了。

同为专业人士,我对他始终抱有一种尊敬,但这种尊敬不能改变我对他的排斥。

他向我走来的时候我好像感受到亚热带刮来了一阵西伯利亚风。

医生把我带到银乐花园的散步小径的一张长椅坐下,这张长椅面向大海,今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的,阳光不至于太晒,落在人身上刚刚好,海绵风平浪静的,偶尔看到远处零星船只,但我不知道它们是向外航行还是正在靠岸归家。

医生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是想来调查...啊不,更多地了解裴锦,但我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所以我保持了沉默,在沉默中构思一个合理的答案。

我想了半天,问他:“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医生:“裴锦的父亲全身瘫痪一直在这里生活,我每个月都会来探望他,检查他身体情况。我告诉你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了吗?”

医生的话很冷,就像手术室里的手术刀一样冰冷,我觉得我对上他目光的时候我就好像躺在了手术台上一样,他的话就像手术刀割开我的皮肤,刺入我的心脏,然后看到我有所隐瞒。

但我不能动,因为我在手术台上,我一动可能就会失血过多而死。所以其实我没有选择,我只能选择相信他,换个角度想,他既然是裴锦相信的人,我是不是也或许可以相信他。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到了更多,既然医生他会了解裴锦父亲的事情,他是不是也会了解裴锦的过往,想到这里我决定赌一把。

为了更好的了解裴锦,更好的保护他,我打算赌一把。但我其实很紧张,我双手死死扣在椅子上,扣得很紧。

我说:“我想多了解一些关于锦哥的事情。”

我故意说锦哥而不是锦少或者裴锦或者裴总,是因为我想用一个听起来我跟裴锦关系密切一些的词语,这样子应该会更显得我很真诚。

医生:“你想了解他的什么?”

我:“他的过去...他过去都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他父亲会在这里,还有...还有关于他弟弟裴骋...裴骋他现在在哪儿?”

我余光扫到医生皱了皱眉,我不知道是我这句话的哪个词触发了他皱眉这个动作,我更紧张了。

医生:“你为什么想了解他?”

我不能告诉医生任何裴锦有人格分裂的事情,我也不能说出一点话让医生往这个方向去想,所以我说每一句话都要特别小心。

其实这种说话小心不要透露细节和动机,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引导对方的思考方向和说话惯性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去,从而套出自己想要的结果和答案的说话方式是我读书时候必修的一门课程。

但我发现医生他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甚至在我尝试引导他的时候我还要提心别先给他引导过去了。

我因为很紧张所以我脑子有点乱,我觉得我好像在毕业答辩现场,导师和教授在对我提问一样紧张。我想起答辩之前裴锦跟我说过:“如果紧张的时候就深呼吸,慢慢想,不用着急。”

所以我深呼吸,再呼吸,再深呼吸。

我其实一直低着头,但是我想起裴锦曾经说过,当你想要表现你的勇气和决心的时候,你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双眼。

其实我很害怕看着对方的双眼,我觉得这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没有之一。

因为我觉得每个人的眼睛都像一个吃人的深渊,我不知道这个深渊里会忽然冒出什么凶神恶煞的恶鬼将我拉进无间炼狱。

裴锦那时候说:“那你试试看着对方的鼻头”。

所以为了表达我的决心,我抬起头,看着医生的鼻头。

我说:“因为锦哥对我很了解,所以他能够很好地照顾我,能够在任何时候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困难都能够帮我解决,能够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我,而我也很信任他。我也很想照顾他,我也很想帮他解决问题,我也很想在他有危险可以保护他,我也希望他能够信任我。我知道很多事情锦哥不告诉我有他的原因,他可能觉得我脆弱软弱怕我受到伤害所以不说,但我不希望我永远是他保护伞下的小草,我觉得我有这个能力也可以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并肩作战,就算现在没有,我也想先试试。”

我也希望可以保护这朵罂粟。我也希望我可以在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中保护这朵孤独的罂粟。

我说完这番话忽然就没那么紧张了,我松了一口气,我立刻低下了头,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臂还是在忍不住发抖。

我和医生之间沉默了很久,我数着,应该有两分二十九秒。

医生忽然说:“小许,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但我照做了。

我在医生眼镜后深邃的眼睛里看到了我自己,我的心跳的很快,我很慌乱,很想移开视线,我很想立刻马上移开视线,但是我又想,为了裴锦,我再忍一忍,就一下子,一下子就好了。

与医生对视的这十一秒非常的漫长。

医生:“告诉我,你是谁,你在哪儿?”

嗯...嗯?这有点突然了...我低头看了看我的鞋子,我没穿人字拖啊,为什么他会问出觉得我是神经病一样的问题。

但我还是回答了,我想看看接下来他还会问什么。

我:“我是段许,我在银乐花园。”

医生垂了眼帘,他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像长辈一样摸了摸我的脑袋。

医生说:“好,那我告诉你我知道的关于裴锦的一切。”

裴锦的父亲年轻那个时代是一个灰色的年代,在资本和权力交接的漫长过程里,在这个规则规章制度还正在被制定的背景下,浓云蔽日为那些不见得光的产物提供了一个巨大且优质的诞生平台,这些产物尖叫着在光明来临前迅速生根,从而在黑和白之间那部分灰色地带里滋生出庞大的力量,而驱使这种力量滋长的是权力和金钱。

裴家发家发得早,在一众的叔伯帮衬扶持支持下,裴锦的父亲人称裴老接手了龙头,也在那个时候将锦骋集团推上了一个新纬度,以一众叔伯手里各自的生意支线形成的半径,对外划成的那个圆就是当时裴骋业务范围。

裴老能坐到这个位置上靠的是自己的手腕和能力,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在这些年打磨厮杀的暴戾之下,成为了这破案黑暗丛林里的狼王的裴老在心理渐渐扭曲之下成了真正的恶魔。

他在自己家族坐在了至高无上的位置,他偏执地认可丛林狼群生存法则,他扭曲地坚信只有真正的强者才配真正存活在这个世上。

裴家家族内就像一片无尽黑暗的沼泽丛林,在里面的所有生命都是在黑暗中诞生,从诞生开始他们就见不到阳光,在裴老制定的生存法则里,他们从出生开始就只有厮杀到最后才算是真正的强者,才配存活下去。他们所谓的挣扎不是为了见到阳光,只是单纯地为了不要被猎杀在这片黑暗里。

裴锦和裴骋是同父异母的两兄弟,其实在裴锦之上他还有几位兄弟姐妹,但是这些至亲在裴锦成长的早几年里都因为各种让裴锦感到惊悚和困惑的原因相继离世,包括裴锦的亲生母亲。

直到裴锦后来长大了,他才知道他的这些哥哥姐姐都是在反抗中离开的。

而裴骋的生母因为无法承受这种压抑的痛苦而选择在裴骋不到两岁的就逃离了裴家。

但之后再也没有人有过她的消息,她最后的消息就是尸体冲上了港城滩岸,尸体已经泡水发肿。

那时候裴锦不到十岁。

裴家在半岛山巅偌大空旷的本家别墅里就剩下两只稚嫩的狼崽,两岁的裴骋,不到十岁的裴锦。

这个让无数外人看着都羡慕的别墅就是他们两兄弟的牢笼,而狼王对他们从出生开始就定下的游戏规则,是只强者才能存活,而一个丛林里只能是最强的那条小狼才配活下去,“最”的意思是,只有一条。

裴锦是在无依无靠的黑暗中诞生,他是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成长,他只想活着,他只想活着,只想活下去,他想要逃离这个丛林的根本是他要先活着,所以如果要厮杀到最后才能活,那他一定会坚定不移地除掉所有障碍。

有人说过裴锦是裴老这么多孩子里面最像他的,这成了裴锦后来最痛恨的一句话。

在他的童年时候,他只知道生命的离开,当生命轻而易举就从他身边溜走的时候,生命对他而言似乎就只像是叶子落下,他只想活着,所以叶子对于他来说没有意义。

直到裴骋的降临。

直到他听到裴骋响亮的哭声,清脆的笑声,这些声音都好像一道有力的闪电撕开了这黑暗丛林头顶的浓云阴瘴,让裴锦看到光,温暖的阳光,所谓的希望。

在他第一次见到裴骋,看到这个白花花的小婴儿,还带着粉红的小手用力地抓住自己的食指的时候,这种力度居然如排山倒海一般将裴锦度世界观打碎。

原来生命是能给人心脏带来震撼的。

原来生命不只是叶子从树上掉落,生命更加是幼苗破土而出。

原来生命的诞生应该是温暖带着阳光,而不是只有麻木和痛苦。

他渴望这种光明,他宁愿赌上自己的一生去换取一瞬间的光明和炽热。所以裴锦那时候开始发誓要保护裴骋,他发誓一定要让裴骋长成向阳而生的向日葵,就算他只是一朵阴暗中的罂粟。

裴锦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意识到反抗,意识到他的哥哥姐姐都是多么勇敢的人。

如果顺从黑暗是存活下来的一条路,那么反抗以换取光明也是。

一代又一代人的奋斗驱使着时代的洪流奔赴光明,而这些本就是在黑暗中生成的产物想脱离自己出生那片沼泽而追上潮流,想要抓住那光明的一缕,本就是一件非常艰难而勇敢的事情。

裴锦从那时候起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保护好裴骋,他也下定决心要将裴家这丛林法则推翻重新书写,所以在他成长的这些年里,他下意识去争取,去争取每一个能够触碰到阳光的机会,他下意识地去汲取这个世界上对他有用的知识和能力,就是为了未来那天他有足够的能量去推倒重建裴家的这个王国。

但是这个过程是漫长且痛苦的,裴老对他们两兄弟的无止尽地虐待被他美其名曰为锻炼和挑选。

裴锦和裴骋会被裴老关进一个储着过胸的水的地窖里半个月,不给他们食物,因为适者才能生存。

裴老还会将他们两兄弟锁上铁链让他们互相厮杀,直到他们其中一人倒下站不起来,因为强者才能称王。但是裴锦不愿意动手,他始终将裴骋保护在自己的怀里,裴老就会将双倍的殴打和折磨落在裴锦身上,直到裴锦奄奄一息。

裴锦试过带着裴骋逃跑,但是事实证明逃跑的后果会更加的残酷,那次二人被抓回来之后,裴锦眼睁睁看着裴骋被打的半死,甚至被掐着下巴喂进白粉,裴锦只能在旁边跪着不停磕头求饶。

但是裴锦一直没有放手,他没有对自己的人生放手,没有对这个世界放手,也没有对裴骋放手。

他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都哄骗自己,要不再坚持一点点,就一点点...再试一点点再放手?

就一点点就好了...这无数的一点点浇灌出了一个坚韧顽强的裴锦。

直到裴骋十六岁那年,裴锦大学已经毕业了,他长大了,裴老也老了。

正当他们都开始渐渐放松警惕的时候,那天裴锦去接裴骋放学,结果在路上裴老忽然让人绑了他们两兄弟,将他们扔到别墅的书房里对他们施虐,并且告诉他们,今天他们二人只有一个人能活着从书房里出去,而那个人就会接手锦骋的所有业务。

就看谁先倒了。

这场折磨一直持续了一天一夜,裴锦和裴骋二人流出来的血足够擦洗书房一整遍,二人被捆绑着躺到在血泊里,裴锦看着裴骋一张俊朗朝气蓬勃的脸被血染的肮脏,他忽然想放手了。

裴锦那时候想着,算了,人生这场游戏他认输了。

他真的只想认输了,他想告诉裴老,告诉上帝,他认输了,他不挣扎了,让裴骋活下去吧。

他什么都不要了,能不能让裴骋活下去?

他带着最后一丝力气给了裴骋一个微笑:"小骋,好好活下去吧,哥会一直看着你的,别怕。"

可是就在裴锦想以自己一死换裴骋一命的时候,裴骋身上的链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裴骋自己解开了。

裴骋早有预谋地冲向了书柜,从抽屉里取出了那把老式柯尔特1911,结果裴老冲了上前要将他制止,二人在扭打之中,裴骋本就已经伤痕累累没有多少力气了,他看着在地上血泊里爬行嘶吼的哥哥,他朝着裴老拉下的扳机。

裴老倒下的时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他手里夺过那把1911,然后朝着裴骋的脑袋也按下的扳机。

裴骋在冲出去之前,他对裴锦笑着说:"哥,我下一辈子能不能继续当你弟弟?"

这个故事很长。

很长。

很惊悚。

而以上的这些所有,都是在我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是裴锦亲口告诉我的。

并不是那天我在银乐花园时医生告诉我的。

而在银乐花园的那天,医生和我说完"好,我告诉你我知道的关于裴锦的一切”之后,他只跟我说了一句。

医生:"裴骋在十六岁那年因为救裴锦而死在他爸手里,在他们纠缠之中,裴老不小心跌了一跤,从此全身瘫痪。"

我:"......"

就这...!?

这就是...一切...?

当时的我和医生对视了很久,很久,很久。一切,四十二个字就是一切。

我分不清楚这究竟是医生在搪塞我还是他就是真的知道的“一切”就是这四十二个字,然而就在我思考的时候,医生的手机忽然响了。

我没有窃听他人隐私的癖好,所以在他把手机掏出来的时候我是转开了视线的,但是在我转开视线的最后一刻,我看到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一个"礼"字。

我也留意到他接了电话的瞬间脸色骤然黑了下去。

医生立刻起身走到不远处。

当时我看到那个"礼"字的时候我顿时想到的就是礼叔,所以我多留了一个心眼跟了上去。

结果我听到医生对电话那边冷冷说了句:"知道了,我现在立刻赶过去钻山,放心,锦少那边不会知道的。"

医生当下挂断电话就离开了,而我也在他离开之后立刻开车回了公司。

医生,礼叔,钻山,锦少。

钻山...钻山...锦骋在新钟城区最大的物业,也是整个新钟最旺的场子...

也是当年裴锦差点惨死街头的地方。

在健身房发的一章orz

还是很纠结要哪个名字好,小海鸥还是人字拖(纠结星人继续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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