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失重

和上次不同,上次换药时我反胃恶心的副作用是在当天就出现了,以至于这次换药了三天都没有出现任何这方面反应时我还在庆幸,是不是这次就不会有这种让我厌烦的副作用了。

但我还是高估了我自己低估了精神类药物了。

反胃恶心的副作用是在我吃药的第四天后才开始出现的,而这次的出现就好像是在前四天里积聚了一股巨大的洪荒之力,以至于它出现的时候宛如排山倒海。

这次这个副作用出现之后我甚至没有办法站立着从床上离开,我蜷缩在被窝里辗转反侧也没有一个姿势能够缓解我胃部的不适。

这种不适甚至让我发冷畏寒,我只能将自己卷在被窝里缩称虾米一样。

我觉得在被窝里的我就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

可能是我脸色太难看了,裴锦的担心也写在了脸上,他恨不得二十五小时都能陪在我身边,裴锦心疼地将我藏在他的怀里,我往里钻,往他身体取暖。

裴锦:“冷吗?”

我攥着他的背心:“哥哥...”

好几次我在迷迷糊糊间听到裴锦给医生打电话。

裴锦开着免提,他的本意是以防万一医生要问我些细节。

但每次裴锦刚说完我的症状,我就听到医生在那边冷冰冰地说两个字就挂断电话。

医生:“正常。”

裴锦:“......”

我拢着被子往裴锦胸怀里塞,裴锦在我额头亲了一下:“乖,明天我就让人把医生抓了吊起来打。”

我不停地点点头。

这次反胃和恶心的副作用是在给我上强度,每次我稍微爬起来就觉得我的胃像一个干巴巴的滚筒洗衣机在干巴巴地翻滚,摩擦出火花,灼烧着我的肠胃。

然后把我的耳水平衡也翻滚了。

这天在我睡着的时候裴锦下楼去处理公事了,我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胃里一阵酸胀,就像有一台混凝土搅拌车在艰难地做轴滚运动搅拌着干结的沥青一样。

一道酸腥从胃部沿着食道反流向我的喉咙,我昏沉间翻身掀开被子就要爬下床。

结果我却在床边坐起来的瞬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我头重脚轻地往地上一栽,“咚”的一声巨响让我瞬间失去了对三维世界里一切的感知。

我在刹那间被扯入了一个黑洞般的漩涡,黑暗中星辰闪烁在全方位将我萦绕包围,我在无限地下沉,我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恐慌。

我太害怕了,我不停地挥动着我的手脚想要在这个深渊里找到出口的边界,但我却发现我的手和脚都没有办法去感知任何事物。

人类对于突如其来的骤变和灾难都会激发出本能的恐惧和应激,在这种瞬间失去了对自己和周围一切失去感知和掌控的恐怖,我的本能反应就是想要向外界寻求帮助。

我不受控制地嘶吼,我的恐慌加剧了我对逃离的渴望和迫切,但我却觉得我的声音好像不能逃出这个深渊。

我声嘶力竭地呼喊...呼喊着我唯一信任的人的名字...

“锦哥!!啊...啊!”

“啊!哥...哥哥!!啊...”

我手舞足蹈地想要找到岸...

我在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情况下只能尝试去在我所能触碰并且感觉到相对安全的情况下去逃跑。

直到我好像被一个温暖而稳重的包围笼罩,在虚无飘渺中这个笼罩给了我足够强大的依靠,我像瘾君子在犯瘾时得到了静脉注射,在往我体内输送的过程中我渐渐松软了躯体的紧张,那一声声熟悉的呼唤给了我巨大的安全感。

我顺延着那点飘渺的声音...

“小许...”

“小许...”

“深呼吸...别怕...没事了...抓住哥的手...对,就是这样...慢慢来...”

“放松...放松...对...没事...一会儿就没事了...”

“很快就没事了宝贝...”

我渐渐将我为了去对抗这点恐惧的僵硬放松,我尝试依靠在这个胸膛里...

直到我数到了172...我才慢慢恢复了视野...

当我意识到我是在床边地板上窝在裴锦的怀里时,我已经筋疲力尽。

裴锦将我像一只小狗一样搬进他的臂弯里让我靠着,我疲惫不堪地抬头望向裴锦,可我残存的意识只足够让我知道这个人是裴锦。

我喉咙嘶哑的痛,我小声念了句:“哥...”

裴锦这才松了一口气:“对,是哥哥。”

但那时候的我已经没有过多的精力。

我在药物的驱使下变成了一幅空躯壳,灵魂消散下的傀儡。

我任由裴锦将我抱到床上,随着他翻着我的身体去检查我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木渎呆滞地凝望着裴锦,我抬手想要勾一勾他的手,但是他在忙着检查我身体的时候忽视了我这一个小动作。

我愣了一下。

这刹那真正让我感到恐慌的,不是裴锦忽视了我的手,而是我在呆滞地望着裴锦的时候,我好像在顷刻间找不到我对裴锦的爱。

同时也找不到裴锦对我的爱了。

这个空洞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我脆弱的心灵,然后将我紧绷着的弦烧成焦丝,然后熔断。

我好像一叶扁舟,在幻海中离了岸,寻不着根。

而这一个念头忽然幻化成了波涛汹涌,将这叶扁舟卷入了浪潮,压在无边巨浪里。

我好像对一切都失去了感觉。

我很清楚地知道这是因为药物的副作用,但是也正是因为我清楚这是我所服用的精神类药物的副作用导致了我不仅仅身体不适还丧失了对情感的感知,这让我在刹那间萌生了一个可怖的想法。

也是在那时候我第一次冒出了这个可怕的想法。

如果有病的并不是我,而是他们呢?

如果我才是那个正常人,而他们才是那些患有精神病的呢?

只是因为我能够听到他们听不到的声音,我能看到他们看不到的画面,他们害怕自己才是那个不正常,所以才要先发制人地将所谓精神病的头衔扣在我头上当作紧箍咒,从而来逃避面对他们才是不正常的事实。

而他们最大的武器和优势就是他们人数众多,而像我这样的所谓异类人数少。

其实我才是那个没病的。

其实我才是正常的那个。

我当时给我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

我甚至不敢再去往下想,这种胆怯和害怕迫使我很急切地想要找回我和裴锦之间的爱来为我的精神做一个有力的锚点。

我紧紧地攥着裴锦的手将他拉到我身边,我伸长手臂搂着他的脖子,我想要和他接吻,我想要在亲近中找回那点丢失的感觉。

裴锦纵容地惯着我和他接吻,直到他抹走我的眼泪时我才知道我在流泪。

裴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我执拗地摇摇头,搂着他的脖子只想与他不停热吻。

我太急着想要找到那种相爱的感觉了,以至于这个亲吻来得僵硬而急迫,我的吮啄和舌头的深入,甚至在对方口腔内的搅咬都显得吃力和不协调,就像一个手脚不协调的人在跳的士高。

但是我根本找不到...

那种润物细无声能让我沉浸其中的爱河流动的感觉似乎与我不在一个纬度,我飘浮在那就在眼前的爱河之上,我却无从下手去置身其中。

我身体的密度仿佛始终小于空气,我悬浮在半空中,悬浮在人类该有的情感之上。

我越是找不到越是着急,我甚至连咬破裴锦的嘴唇,他的血流进我嘴里的血腥都感觉不到。

直到我累了...直到我筋疲力竭...直到我连舌头再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我绝望且僵硬地松开了裴锦...

我躺在床上就这么仰望着这张面孔...这副英俊朗逸的面容,我知道我爱他的,我知道我很爱很爱他的...

但这种爱只停留在了认知的层面,而我成了局外人。

我找不到一丝爱的痕迹。

我觉得我整个人好像都碎了。

我咬着牙在颤抖...喊不出一句“锦哥”。

裴锦吐了一口气,俯身想和我继续接吻,但我别过脸,落了一枕的泪。

裴锦叹了一口气,给我盖好被子,在我耳边轻声说:“给你煲了点小肉粥,加了你喜欢的瑶柱,我得下去看火,你再睡会儿,煲好了给你拿上来...”

裴锦说完亲了一下我的脸颊就起身,我却下意识地拽住他手臂借力起来抱着他手臂,裴锦一下子没吃稳这力道摔在床上。

我哽咽着小声:“别走...”

裴锦:“那我抱你下去,在客厅睡,能看见我,好不好?”

我点点头。

裴锦将我抱到客厅沙发躺着盖好毯子,小肉粥刚滚,香味在客厅里飘荡着,我知道这是我喜欢吃的小肉粥,可我却一点也提不起胃口。

刚才那个念头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散,以至于我对于吃药这件事的抗拒在以指数方式飙升。

因为砂锅煲出来的粥才粘稠,做饭这方面裴锦从来不爱用全自动的机器来代劳,所以煲粥得时不时看着火,裴锦搅一会儿又回到客厅这边坐下让我枕在他腿上,一会儿又要回去看火。

我没怎么睡进去,裴锦问我要不要看电影,我缩在小毛毯里点点头。

裴锦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一只手拿着手机翻着电影列表:“宝贝想看什么?”

我往他身体方向拱脑袋:“你挑。”

裴锦点开了《蜡笔小新》。

我:“......”

裴锦低头扫着我的碎发,他捏了捏我的脸颊:“要把你养的跟小新一样,脸圆滚滚的,多好看。”

我:“......”

裴锦:“刚才是不是摔疼了?”

我摇摇头。

裴锦:“不疼怎么哭了?还强吻我。”

我把脸埋进他腹肌里:“......”

裴锦把着我的头发:“摔哪儿了?我看起包没?”

我:“没有。”

裴锦:“段许,摔哪儿了?”

我指了指头脑左侧的一个地方。

裴锦拨开我的头发仔细检查:“起包了...待会儿给你涂点药膏。”

我攥着裴锦的手,暖和。

裴锦凝着我的脸:“小许,刚刚怎么了?能不能告诉我刚刚在想什么?”

我脑海中一个念头顿时跳出来将那些所有可怕的想法扼杀在我喉咙,我摇摇头,在他手背落了一个吻:“想你了。”

裴锦抿嘴:“小傻子。”

看了好一会儿蜡笔小新,小肉粥才煲好了,我的胃实在不舒服,吃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勉强咽下去了大半碗,还是在裴锦半哄半骗下咽下去的。

之后我们在客厅歇了会儿,本来是在看蜡笔小新的,看着看着等我合上了眼,我听到了《晚间新闻》的片头。

蜡笔小新我大概还能看几眼,晚间新闻上来没多久我就睡沉过去了。

直到我再有意识的时候,是裴锦洗了澡回到床上将我拢入怀里。

裴锦今晚没穿衣服,只穿了裤衩就进被子里了。

又是裴总心疼到爆炸的一天

裴总:不是,我是不是该把房间的木地板上都铺一张地毯…也不对,我是不是该装个摄像头…不行不行…都怪你,你能不能给换一种药啊!!

医生:……我是医生!我不是神仙!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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