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在林靖姿打来电话之前,台北下了雨。

雨点打在窗上,外头雾蒙蒙一片。

欣怡趴在窗边往外看,嘴都嘟了起来:“看来今天去不了猫空了啦……”

“不去也好,省点钱嘛。”小阿姨在旁边笑着说,“等天气好再出门呀。”

应拾秋没说话,正想着要带她们去哪打发时间,门铃响了。

楼庭拿着一把长柄伞站在门口,身上透着湿气。

“怎么是你?”应拾秋一怔,感到意外,“有什么事吗?”

“我这有几张电影票,”楼庭抬手递了过来,“新上映的喜剧片,太多张了,正好今天下雨,想着给你,应该用得到?”

应拾秋没接,只是看着她:“哪来这么多票?”

“圈里朋友自己拍的片子,给我送的。”

“正好三张?”

“四张。”楼庭收回一张捏在手里,“你们一家人去就好,我就不打扰了,正好还有工作。”

应拾秋扯了扯嘴角,接过那三张票。

指尖擦过楼庭的手指,仿佛有阵电流掠过身体,有点潮。

“既然邻居都做到这分上了,我也不好白拿。”她把票捏在手里,转身进屋,“等我一下。”

没两下,她拎了盒点心出来,塞到楼庭手里。

“这是前两天在法兰司买的,虽然不是当天现做,但味道还行,你将就着吃。”

是典型的中式糕点,糖油扎实,不知道师傅揉面时放了多少油。

楼庭眉梢微抬,她对这类点心向来没什么兴趣。

可看着应拾秋递来的手,还是接了过去,笑笑:“谢了。”

话刚落下,手机响了。

不是楼庭的,是应拾秋的。她没开免提,也没压低声音,一接通,听筒里就传来林靖姿的嗓音。

“你是不是S?”

应拾秋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S?ABCD的那个S?”

“不然呢?”

“什么意思?”

“三十多岁的女人了,还装不懂?”林靖姿声音里带着不耐烦,“S和M那个S。”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应拾秋下意识看向楼庭,对方神情没动,可眸底分明沉了一瞬。

她听见了。

“……神经病。”

应拾秋压着嗓子骂,“大早上犯什么病?药吃了没啊,有够搞笑。”

“什么态度?”那头的林靖姿眉头一皱,“我现在是病人,你就这样跟我讲话?”

“病人?”

“沈亦那个破剧组啦,威亚出事了,我从五米多高的地方掉下来耶。”助理说的三米多,林靖姿说出来给应拾秋听的时候,就随口添了两米,反正没人较真,“医生都说我命大。”

应拾秋一愣,语气诧异:“这都没摔出事?还能好好在这里跟我说这些?”

“没办法,命硬。”

“是祸害遗千年吧。”

“你狗嘴里难得吐点好话。”林靖姿哼了一声,又把话头拉回来,“所以你究竟是不是S?”

“你有完没完。”

“哦,那肯定就是了,难怪好几次碰你你都不叫,早说你是S啊,我可以勉强让你……”

“挂了。”

“等等。”林靖姿声音一沉,“不想知道楼庭当年的事了?”

说出这话的时候,林靖姿十分自信。

应拾秋不就等着这个结果么。

“我的人查到她失忆的原因了,想不想听?求我。”

“哦。”应拾秋声音平平的,“现在不想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林靖姿嘴角那点笑一点点僵住,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你在搞什么鬼?”她声音压得低,“之前不是都想知道想得要疯了?还跟我一起去追许宜霏,做戏给谁看呢?”

“因为这件事我已经查清了啊。”应拾秋语气平静,“无非就是她在跟马成泽联手调查当年事情的时候,马成泽误会她跟你爸是一伙的,就将她击伤逃走了。”

“你怎么知道?”林靖姿怔住。

“从她那边知道的啊。”

“你们两个一起去查的?”

应拾秋嗯了一声,很是敷衍。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林靖姿像是气急了,呼吸都在抖:“你居然都不早点告诉我?把我当猴子玩喔?”

“忙忘了。”

“忘了?”林靖姿几乎咬碎牙。

“林小姐,”应拾秋声音里透出不耐烦,“你查的是你母亲,又不是她。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也没必要跟你讲吧?”

“好,好得很。”

这回林靖姿直接挂了电话,手机狠狠摔向墙壁。

助理吓得赶紧跑进来,花容失色:“姐,怎么了?谁惹你生气啊?”

“一个王八蛋。”

“哪个王八蛋?”

林靖姿按着发疼的太阳穴,没说话,助理手忙脚乱地递药倒水。

“真是养了只白眼狼。”她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哑着嗓子骂。

助理小心翼翼问:“姐,你到底在说谁啊?”

“……”

工作室前阵子裁过员,这助理刚来不久,什么都不清楚,连应拾秋的名字都没听过。

林靖姿盯了她两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没事。”

也是奇怪。

应拾秋在她身边时,从不觉得多需要。那副温顺的样子看久了,只觉得跟只赖在沙发上的猫一样烦。

可人一走,那张脸却总在眼前晃。

怎么甩都甩不掉。

林靖姿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大概是撞邪了。

明天真该去庙里烧炷香,去去晦气。

手机边角摔裂了,助理检查了一下,小声问:“要不……我帮您拿去修修?”

“修什么?”林靖姿冷笑,“直接换一支新的。”

助理有些犹豫地提醒她:“姐,近期工作室经费有点紧,黄姐说了要适当收紧开支,你看……”

“从我个人账户里扣。”林靖姿眉头都没抬。

“好。”

这边刚消停没两秒,另一通电话进来了。

看了眼电话号码,林靖姿将助理支开了。

那头的人压低声音说:“林小姐,我这边有查到老五手下有个小公司的负责人,曾经因为洗钱案被抓,只不过被人压了下去,这边可能跟您母亲的事有关。需要继续往下挖吗?”

林靖姿忍不住白了一眼,“废话,当然啊。”

对面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又道:“就是……那个……这个季度的雇佣费和车旅报销,您还没给呢。”

“现在就叫人给你打钱过去呗,还是老样子?”

“不不,您稍等。”他赶忙叫住她,“是这样,我们收费现在都涨价了,您case我们也跟很久了,大家都很辛苦,所以……”

林靖姿语气冷了下去,“所以你现在是来跟我谈条件的?”

“也不是……”他低声下气,有点委屈,“主要是我们现在裁员,人手不够,大家都要养家……”

“行了,”林靖姿打断他,“要多少?”

“您多给百分之十五就好了。”

“抢钱嘛?我也懒得跟你计较。”林靖姿冷哼一声,语气不耐,“滚吧,下次别来烦我。”

那头谄媚地连连应声。

……

“是林靖姿?”

挂断电话后,楼庭眉毛一挑,问应拾秋。

她嗯了一声,“这都能听出来?”

“声线跟语气很明显。”所以那些话都听清楚了。

什么S跟M的,那女人简直有点病。

应拾秋不想跟她讨论这个,直接转移话题,“她说她威亚断了,从五米高的地方摔下来,都说她命大。”

“五米?”楼庭眉梢动了一下,“人没事?”

“鬼知道,她这样说咯。”

“也许在夸大。”

“她这么无聊?”

楼庭没顺着这话往下说,语气听不出起伏。

“没想到你还跟她有联系。”她不动声色,“还以为钱还清,你们就再没瓜葛了。”

“之前为了查你失忆的事,找她帮过忙。”

楼庭轻轻“哦”了一声,“现在倒不讨厌她?”

话音刚落,应拾秋浑身冒起冷意,手指收紧,语气带上一笔讥诮,“我现在也不讨厌你啊。”

话说出口,楼道静了下,从一楼灌上来的潮热的风,像阵浪花似的往二楼扬。

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这阵静默里,楼庭唇线抿了抿,很久以后,才挤出个淡笑来,“下午的电影,记得别迟到。”

“嗯,还有事吗?”

“没了。”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点心,“谢谢你的甜品。”

应拾秋没接话,直接关上了门。

“啪。”

隔着一堵墙,外面照旧安静。

等了几秒,应拾秋听见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就像一阵雨,在地板上滴答滴答,沉重而有规律地带着一阵阴云荡走了。

她肩线一松,长吁了口气。

“姐,你怎么啦?”欣怡看见她有些失神,走过来好奇道,“刚才谁在跟你讲话?”

“对面的楼导。”应拾秋扬了扬手里的票,“送了我几张电影票,下午反正出不去,带你和小阿姨一起去看。”

电影下午两点开场。

出门前,应拾秋给董怡君拨了个电话汇报近期工作,说家里来人,店里最近让服务员看着。董怡君没意见,反倒让她家里人睡自己那间卧室,还能省一笔房钱。

心意领了。

但应拾秋最看重合租的规则,各过各的,界限分明。

电影院里,小阿姨笑得前仰后合。这辈子没来过影院的女人,头一回来,还以为爆米花跟汽水都是随票赠送的。

应拾秋把自己那份也给了她。

最后灯光亮起时,应拾秋一侧头,看见欣怡眼眶有点湿。

而当小阿姨看过去的时候,她则把头一偏,没几秒,眼泪就憋了回去。

应拾秋假装没看见,体贴地问她,“要一起去洗手间吗?”欣怡点点头说好。

小阿姨负责在外面帮忙拿包,趁着这个空档,应拾秋趁机跟欣怡搭话。

“这是部喜剧片诶,陈欣怡,你怎么还看哭了?”

“没有啊。”

“我都看见眼泪啦。”她递给她一张纸,“你今天出门的时候画的眼线都有点花了喔。”

“真假?”她连忙去看镜子里的自己,根本没有花,“姐,你骗我!”

应拾秋忍不住扬起嘴角,“这部电影看得不高兴吗?”

明明很多人都在笑,全场也没有人在哭,欣怡为什么会哭。

“只是有点感同身受啦。”

“什么?”

“喜剧的内核是悲剧。”

应拾秋微微一怔。

屏幕上那个无法自理的残疾人,和傻大个搭档闹出各种荒唐事。没有刻意煽情,没有哭天抢地,可欣怡的眼泪还是滚落下来。

是因为,在场的人里,只有她才懂主人公那种被困住的感觉吧。

“姐,我想留在台北。”

“怎么突然说这个?”应拾秋眉头蹙了起来,“因为这部电影?”

她摇摇头,“我想了好多年,我一直很想在台北生活,感受这里的人和物。”

“可谁照顾你?小阿姨?”应拾秋满脸不赞同,理性地给她分析,“还是说一家人都搬过来?可台北生活成本太高,没有你想的那样轻松的。”

“我不需要人照顾。”

“但我们都会担心你。”

“可我不想回家。”欣怡声音忽然颤起来,“一回去,所有人都在给我找老公。我妈,我爸,他们觉得我这样的,就该找个适合的嫁了,让他照顾我。”

应拾秋沉默着。

“都觉得我赚不了钱,以后生活也没法自理。”欣怡抹了把眼睛,“我活了二十多年,还没熬过夜加过班,没经历过什么职场斗争,没去过酒吧,没唱过KTV。姐,这些你们觉得普通的事,我一件都没碰过。难道有病的人……就不能活出自己的生活了吗?”

“有些事,体验过也就那样。”应拾秋声音低下去,“酒吧、KTV……真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你也会恶心。”

喝到吐、倒在路边无人问津的夜晚,被人瞧不起、还要反被低素质客人骂的经历,她都有见过。

精彩吗这样的人生?回头一看,她只觉得好累。

如果可以有选择,她就想做一只虫子。

每天就躺在树叶上啃来啃去,就算是意外死掉也好,反正不会有知觉。

“可是姐,你从小到大都是正常人,你体验过了,当然可以这么轻松地说出口啊。”

欣怡眼圈通红,“我不一样的,我根本就没有体会过那种感受。我甚至没有什么同龄人朋友,因为所有人,是所有人哦,都把我当一个玻璃瓶一样对待。”

“难道我心脏是畸形的,我的生活还要跟着畸形吗?”

“……”

影院走廊的光斜斜地打下来,很微弱。

照见欣怡的脸更加像只青灰的蛾子,小而薄,发着颤,在秋冬里扑棱棱的,扇动翅膀都费力。

应拾秋静了几秒,忽而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掌心贴上那截瘦薄的背脊,轻轻拍了两下。

“好啦,你先别急。”她声音低低的,暖水似的淌在她耳侧,“等小阿姨回去,你就留在台北,跟我住一段时间。如果待了很久,还是想留,我们再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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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秋最近真的很有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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