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当天一到家,饭桌上,小阿姨一边往欣怡碗里夹菜,一边跟应拾秋说:“我们再玩一个礼拜就要回台南喽,旅馆的钱不能再让你破费。”

“不会啊。”

欣怡眨巴着眼睛望过来,应拾秋又开口说:“小阿姨,等你回台南之后,就让欣怡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好了。”

“这不好吧?”小阿姨筷子悬在半空,眉头皱起来,“你店里才刚开业没多久,现在正忙,哪有时间让她在这给你添乱……”

欣怡想来台北这件事,确实已经提了好一阵子。

小阿姨心里当然也希望女儿能往更好的地方走,只是上次跟应拾秋稍微说过一下,对方没有马上答应,想来可能也不太方便。

“她就跟我回台南,好好待在家里不是很好吗?”

“小阿姨,欣怡都二十四岁了。这是她除了看医生之外第一次来台北,就让她多住一阵嘛,也花不了多少钱的。”

小阿姨一听应拾秋这话,神色有些松动。

欣怡立刻用力点头,抢着接话:“姐一个人忙店里多辛苦,我在这里还能帮忙打打下手。妈,你难道要我一辈子留个遗憾吗?”

她说的一辈子遗憾,是指如果哪天手术台下不来,那些没来得及做的事,就永远成了待办。

“说什么啦!”应拾秋脸一板,先一步打断她,“上次手术不是很顺利?医生也说之后多注意就好,少想这些。”

“这种事谁说得准?明天和意外,都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来……倒不如趁现在,把想做的事情先做了,遗憾能少一点是一点。”

“……”

小阿姨望着她,眼神里掠过一层薄薄的惆怅。

低头扒了两口饭,沉默片刻才松口。

“既然你姐都答应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但要答应我,一定照顾好自己,别熬夜,情绪也别起伏太大,知道吗?”

“知道啦!”

临走那天,应拾秋亲自送小阿姨去车站。

小阿姨从包里掏出一叠钱塞给她,不算厚,却是她这趟来台北身上带的全部。

“阿姨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这些,你先拿着用。”

应拾秋推辞,小阿姨却轻轻按住她的手:“你收下,我心里才踏实,一定要帮我好好照顾欣怡。”

推让不过,只好接了。

她又嘱咐一堆,说得欣怡都烦了,催她快走。直到人影模糊,欣怡才轻轻叹气。

“姐,现在去旅馆搬行李吗?”

“不急。”应拾秋有点犹豫,“我那没空房,你先住旅馆,这几天我附近找找房子。”

“就不要一直住旅馆了嘛,也不用租房的。”欣怡直率地说,“我可以跟你挤一挤呀,不然一直花你的钱,我也心疼。”

应拾秋一时没说话。

其实她不爱和人同睡。

从小到大,她没拥有过自己的房间。哪怕大学放假回家,也得和妈妈挤一张床。

她讨厌那种毫无隐私、随时被盯着的感觉。连和朋友发短信,手机都会被妈妈悄悄翻看。

人与人之间偶尔的逼仄,会令她不习惯,哪怕是家人也不可以。

这么多年,偏偏只有楼庭一个。

她不懂为什么。或许因为那个人很尊重她的边界和秘密,也或许是她自己亲自挑选的家人,挨近了,反倒有种安全感。

“先跟我挤几天吧,等我给你找一间小点的房子,到时候就住我周围也好。”

听应拾秋这样说,欣怡脸色有点异样,倒也没说什么,“好吧。”

时间不早,应拾秋叫了计程车回店。

有一锅食材因为天热坏了,她得赶过去处理,顺便跟那群新员工说一下以后的注意事项。

“姐,上次在影院的事情……对不起。”

散发着皮质气味的车厢里,欣怡忽然在她耳畔语气愧疚地道歉,“那天我太激动了,不该说那些话。后来想想,自己真不懂事,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提。”

她语气低低的,脸颊也有点红,似是真有些过意不去。

应拾秋叹了口气,“谁都会有情绪啦,没关系。”

“你不会介意我那么不礼貌吧?”

“怎么会这样想我?我们是一家人诶。”

欣怡在旁边松了一口气,缓缓道:“姐,你别总这样包容我……我会变坏的。”

“变坏?”应拾秋眉毛一挑:“你能坏到哪里去啊?”

“不知道,但书里都说……别挑战人性。”她抱住应拾秋手臂,脸贴着她肩膀蹭了蹭,“你对我好,我就会没底线啊,所有人都这样。”

“没就没吧。”应拾秋叹口气,“谁让我也没底线咯。”

两人相视一笑。

聊聊天,说说八卦,笑声一路漾过车流,就这么游到了店门口。

在店里忙了半天,应拾秋趁空又教欣怡帮了点忙。这天她难得没忙太晚,考虑到欣怡,六点多就收工回家了。

在路上两人还一起挑了点菜。

到楼下时,应拾秋下意识看了眼对面的房子,庭院黑黢黢,窗子也空荡荡的。

“楼导不在家诶?”欣怡也看到了,顺口八卦了下,“好几天没见到她了。”

应拾秋一怔,笑了笑,“导演嘛,大忙人。”

“可我看最近她都不在家,从她送我们电影票那天开始,就没见到过了,有一星期了吧?”

“是吗?”

是啊。

近一周应拾秋回到家的路上,都没见她新换的灯泡亮起。

那座屋子空空寂寂,只有绣球花在院子里伶仃开着,就像没有人来过一样。

“我还想向她打听一下靖姿有没有什么八卦呢,她圈里人一定很懂。”欣怡瞪圆眼睛,有点焦灼,“她是不是搬走了?”

“也许。”

“好可惜。”

也许她回大陆了,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这话应拾秋没说。只是移开目光,径直往前走回家,却发现欣怡的脚步声没跟上来。

诧异回头,看她在那边发愣。

“怎么啦?”

“没事,”欣怡踩着小碎步跟上,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只是没想到,楼导这么有钱的人,对姐姐你还蛮好的耶?”

“你从哪里看出来她对我好了?”

“她亲自上门给你送票。”

“笨蛋,这样就算好?”

“嗯……你们两个关系看着有点怪怪的,像很要好,又像不太熟。”欣怡耸耸肩,“反正换作是我那么有钱,几张票而已,浪费也就浪费了,干嘛还要冒雨给你送过来。”

应拾秋眸光漾了一下,“陈欣怡,你很奢侈耶。”

“幻想一下还不行吗?”

“不行,你要踏实做人,知道吗?”

……

就这样把话岔开。

回家应拾秋炒了几个菜,忙完手都发酸,趁热就着林靖姿演的电视剧吃掉了。

应拾秋不想看,但见欣怡看得眼睛都直了,根本不敢换台,只能把注意力都放在饭菜上。

吃完欣怡整理行李,应拾秋啃了个苹果在旁边看。

忙完她去洗澡,应拾秋的苹果还没啃完。

客厅挤挤的,但很温馨。

应拾秋先回沙发拿出账本,把今天的开支记了。电视机里广告结束,又在放林靖姿的剧了,看到那张脸,应拾秋面无表情地摁下遥控器,顿时黑屏。

安静了。

记账笔一甩,她看向那半个苹果,还没吃完,又去拿刀削掉被狗啃一般的半边,再覆盖一层保鲜膜,放进冷藏室留着明天再吃。

好像忙一点生活就不会被别的念头挤进来。

可但凡闲下来,还是忍不住。点开手机,搜索框里不知不觉就被五个字占领:气球飞走了。

页面零零散散跳出一些讯息,都是最近的路演动态。点开看了几条媒体速报,镜头里主创团队正在台上与观众对谈。

最底下有段短视频,自己播了起来。

熟悉的女声透过手机,透过扬声器,传到她的耳朵里。

人潮中央,楼庭穿着剧组统一定制的白T恤,握着话筒。她在台上谈创作,说拍摄时的趣事,偶尔和台下搭几句话。声音平稳,偶尔笑一下,气氛就跟着热起来。

站在台上时,她总是和私下不一样。

而她对别人,和对她,也不一样。

好多年前,她也曾这样站在人群中央。

可那道影子,和眼前这个人,怎么也对不上了。

应拾秋抿了抿唇,退出去,想要就此隔绝掉与电影相关的所有讯息。

却在刚推掉的时候,看见了旁边的售票按钮。

购票两个大字,吸引着她的目光。

她点了进去,看到最近的影院有排片,想都没想顺手就买了两张。等意识到时,已经付了款。

算了,就带欣怡再看一次电影吧。

看她写的电影。

……

周末影院小孩多,吵吵嚷嚷,几乎爆满。她们进了二号厅。

本以为这种文艺片比起隔壁商业片会冷清,可走进去才发现,座位快坐满了。多是年轻面孔,情侣一对对,女生尤其多。

应拾秋有点意外,弓着背往里走。

前后排窸窸窣窣飘来议论声。

“这什么电影?没听说过啊。”

“最近网上很火好吗?口碑特好。”

“真假?现在电影一年比一年烂。”

“看完你就不这么讲了。”

应拾秋眉梢动了动,刚落座就拿起可乐灌了两口。

欣怡凑过来小声问:“谁的电影啊?外面连张海报都没有耶……能看吗?”

“楼庭的。”

“楼导?!”

应拾秋点点头。

欣怡眼睛一亮:“姐,这不会是你写的那本吧?”

“嘘。”应拾秋只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小声点。”

这就等于默认了。

欣怡攥紧她的手,眼睛死死盯住大银幕,满面兴奋。

光慢慢睡下来,故事在黑暗里开场。

画面里是挤满人的大都市台北。

主人公阿梅踩着高跟鞋,穿着绷紧的职业装,在会议室里跟一群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以胜利收场,气宇轩昂地回到工位。

回到半小时前,她还狼狈地挤在捷运里,扶着柱子补口红。

脚底踩着的是早起还来不及换的拖鞋,连袜子都穿翻了。

她的生活平静,在催婚、上班、相亲间打转。偶有意外,但无伤大雅,平稳推进。

直到她被确诊乳腺癌,一切都变得迷茫起来。

影院里坐的多是年轻人。

当电影放到后半段,每天习惯洗澡前对镜打量自己身材的阿梅,在手术后某个普通的清晨,从床上起来换衣服的那一刻,看着胸前的空荡和一大片手术后留下的疤痕时,眼泪静悄悄地往下淌。

没有台词,没有音乐。

只有一分钟长镜头的哭戏。

黑暗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

有观众哭了,仿佛荧幕中的女人就是自己。

最后灯光亮起,阿梅从阴雨绵绵的老家走进一家温暖咖啡厅。

对面坐着没露脸的男人,正有些紧张地做着自我介绍。

阿梅微微笑,看似认真地听着。

齐耳短发下却藏着一只白色耳机。

耳机里放着一首歌,贯穿全片的摇滚乐。低音炮重金属,歌词粗粝直白,无异于要把谁家的祖坟都烧冒烟。

虽然她掀不了这天,不能拒绝结婚生子的任务和宿命,无法抗拒掉相亲,但小人物也有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对抗。

为了生命的自由,割掉自己的乳。房,这才只是她的第一步。

画面黑幕,缓缓露出导演的姓名。

楼庭。

编剧栏里列着王玉茹、张编她们的名字,没有应拾秋,也没有陈婷婷。

这场面应拾秋习以为常,没什么反应,欣怡却愣了:“姐,怎么没你名字?这不是你写的吗?”

“我只是小编剧助理,上不了这个。”应拾秋抿了抿唇,“钱到位就行。”

欣怡“哦”了一声,似懂非懂点点头。

字幕快滚到底,应拾秋刚要拎包起身,却在“特别鸣谢”那栏瞥见两个熟悉的名字——

应拾秋、陈婷婷。

盯着那行小字,应拾秋忽然走不动了。

这个圈子里,署名从来都是权力的游戏。像她们这种小编剧,不过是边缘角色,是工具人,是枪手。名字亮出来,反而会让某些人不舒服。

想在电影片尾留名,从来不容易。

得导演去争,去磨,还得让其他人点头。

应拾秋不知道楼庭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字那么小,排得那么靠后,影厅里的人已经走空大半,灯刺眼地亮着,没人往这片角落看,哪怕欣怡也没有注意到。

可她移不开眼了。

片尾曲像条河在流淌,她愣愣地看着那三个字从眼前漂过,一艘小白船一样,慢吞吞航向屏幕顶端。

后背忽然漫开一阵嗡鸣,温温热热,从脊骨爬到眼眶下。

她的名字从没上过影院的大银幕。

这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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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文太多暂时改了书名,等完结后一段时间会改回来~~(虽然我感觉原来那个比较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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