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很浅很淡的一个吻,卷一阵热气,就像太阳雨落在她的唇上。

闷闷的,一掉下来就被太阳蒸发的那种,还没来得及感受是不是真的下雨,就已经离开了。

楼庭说,是咸的。

声音有点哑。

应拾秋往脸上一抹,指尖湿湿润润。

“是你的眼泪咸。”

那片影子怔了一瞬。

在她面前晃晃,烛光灭后的青烟那样缥缈,抓不住一点。

“你哭什么?”应拾秋问。

她没说话。

等了许久以后,才找回声音。

“对不起……不该这样。”

“那为什么吻我?”

“控制不住。”她有些回不过神似的,连自己都摸不清,有点恍然,“……抱歉。”

怎么能控制得住?

也许在她撇头的某一瞬间想起来了什么。

她们的第一个吻是在大学校园的一个下雨天。

像个没有成熟的青苹果,冰凉,清冽,又带一点酸。

“你要做我女朋友吗?”

“啊?”

“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要在一起?”

“我……”

“听我说,应拾秋,我非常非常不想看见你跟别人亲近。”

“为什么?”

“不知道,那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很想……”

“很想什么?”

“把你杀掉。”

“……哪有人是这样表白的。”

“那你要听什么?我喜欢你?”

视线撞上的瞬间,嘴唇就莫名其妙碰在了一起。

直到雨雾散去的时候才分开。

第一次剥掉对方衣物。

第一次在床上拧成结。

第一次插。进彼此灵魂。

第一次抱在一起发。抖。

那时候,她们彻底属于对方。

是鱼缸里仅有的两尾鱼,是墙角互相寄生的青苔,是天只能压着地、地必须承着天的关系。

海风摇曳着,好烦,像棵跳舞的树。

应拾秋回过神,语气缥缈,“想接吻直说就行,干嘛这样绕圈子?”

“……”

“我懂,三十多岁的人,受激素摆布,有欲。望很正常。”

要是指间夹着烟,应拾秋的话恐怕还要再冷几分。

比白水寡淡,比任何含进嘴里的冰块还冻人。

“只是不确定……你的技术还跟以前一样吗?失忆了的话,那方面应该也是空白的吧?”风将她的戏谑吹成碎玻璃渣,有点咬人,“还是说……前女友有手把手教过你?你们都用什么体位?”

“……”

海浪好吵,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世界就在此时格外沉默。

楼庭表情僵住,嘴唇动了动,颤抖着,像随时会被吹落的风筝,晃着摆着,一点一点沉下天际。

许久后她才一字一句地挤出声音:“你认为我吻你……就为了这个?”

“不然呢?”应拾秋顿了顿,像真在思考,“总不能是想跟我谈恋爱吧?拜托,你要吃回头草啊?”

“没人要吃。”

“那最好咯。你也清楚,我们没可能了。就像辞了职再回原公司,怎么待都别扭。”应拾秋声音很平,轻轻抬起眼帘,看向她,“对吧?”

楼庭下巴紧紧绷着,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当然。”

“那你干嘛吻我?”

“可能就像找人要仙女棒一样,”她扯起一个僵冷的笑,“当时就是想,如果你觉得冒犯的话……”

“没关系啊,一个吻而已。”

一个吻而已,在她这里真没什么大不了。

夜场混过的,就跟抽根烟、撒泡尿一样随便。

“当然,你要想打。炮也可以约我,”耸耸肩,应拾秋笑起来说,“毕竟我对你算比较熟悉的。”

“……”

“不用了。”楼庭脸色淡下来,眼里有几分复杂,“时候不早,该走了,我晚上还有工作。”

“什么工作?”

“之前你那个本子,草稿太粗糙,要改编的话,工程量还比较大。”

楼庭起了身,甚至有想就这样一步走掉,可刚抬脚,又一顿,回头看应拾秋。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昏暗的沙滩上,看不清脸色。像个趁夜色捣乱的小鬼,心里想什么,其实又很明了。

楼庭不想拆穿,“怎么不动?”

“还想吹吹风。”

“再吹头要疼了。”

“不会。”应拾秋语气轻松,“你先走。”

“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

“这里灯火通明。”

“人生地不熟,我还得负责。”

她怔了一下,站在那里,突然说:“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刚才为什么哭?”

“想起一点事情。”

“什么事?”

“不说也罢。”

说也没有用,再怎么样也不会成为八年前的楼庭。

因为我的记忆是一艘船,只会往下游,怎么都无法逆流而上。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沉默回到酒店,互道晚安。

很好的落地窗,带浴缸,住一晚不便宜。应拾秋看着窗外通明的灯火,脸上那点轻佻终于褪了下去。

她脱掉衣服走进浴缸,泡了个热水澡。

有些凭直觉做出来的事情,就跟仙女棒一样,烧完就立刻没有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着,像哭过,但她觉得是海边风大太。

就此晚安吧。

可那个吻在某一刻像撮火苗,闷闷地掉进心脏里。等夜深人静,身体遇到氧气,就轰地一下燃了。

烧到半夜,应拾秋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合不上眼。

黏了一个多小时,她终于起身摸出手机,点开Lily的短片。

相爱的人做起来是不一样的。会亲吻,会爱抚,会拥抱,会在彼此都快乐以后深深陷进对方怀里,说一声我爱你。

跟林靖姿做,从来不爽快。

那女人阴晴不定,难伺候。不知哪句话就踩了雷,刚有点感觉,就被她粗暴地打断。

她曾恶劣地说她就是个洋娃娃,用完就随意丢,至于爽不爽跟她没关系。

后来应拾秋从麻木变成厌恶,干脆把妆化丑,把自己弄俗。

这些年来,她早不像从前那样,非要把性跟爱一起捆绑。不然人早就活不下去了。

太较真不好。不好。

屏幕里两个人紧拥着,一上一下。情至深时,应拾秋渐渐闭上眼,晃过一帧画面。

厨房暖灯下,女人胸口微微起伏,随着弯身的姿势,领口下的浪涌动着。

她说过孩子气的话。说那是她的草莓园,隔几天就要种几颗。

光是吻一下,就会立起来,像只睁眼的粉兔子等待主人回家。

不知道那个吻,会不会也让她这样。

兔子是否还记得她的主人呢。

手指忽然顿住,整个身体也因节奏的骤停而不由自主地往上弓了弓。

随着一声短促的喟叹,应拾秋缓缓松开手,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

一艘船被后人缝缝补补,把每一个零件都替换掉以后,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或许船没有灵魂,后人便永远得不到答案。

可楼庭有灵魂。而答案,应拾秋早就知道。

第二天一早,应拾秋便和楼庭去了湖里区影城的路演现场。她睡得不怎么好,加上有点鼻塞,声音比平时沉些。

旁边的楼庭顺手递给她一瓶水,没说话,应拾秋接过,只礼貌说了声谢谢。

指尖碰到那一刻,两人都飞快缩回手。“啪”一声,水瓶掉在脚边,在车厢格外刺耳。

应拾秋一僵,先弯腰捡起来。拧开,水温温的。灌下去,喉咙却越喝越渴。

余光里,楼庭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应拾秋侧过脸去看窗外。

岛内不大,车程很短。抵达影城地下车库时,楼庭拨了个电话,对助理说:“互动环节的抽奖礼品再清点一下,确保够。”

“明白,楼导。”

“宋依静到了吗?让她一会儿把提示卡给应老师。”

“好的。”

她边走边说话,时不时还招呼应拾秋跟紧一点。平时应拾秋几乎不开车,所以对地下车库这种地方向来没方向感。

跟着她坐电梯上了楼,刚进影厅,宋依静递来一张提示卡,上面列着几个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但分给应拾秋的只有一个,为什么结局要设计主角登上屋顶?

主持人在一旁和主演对流程,看到楼庭过来,立刻招手:“楼导,关于屋顶那个场景,这次观众如果还追问,需要把话题引到别的地方去吗?”

“不用。”楼庭指了指身后的应拾秋,“交给应拾秋老师回答,你跟她对一下。”

“好的。”

楼庭交代几句便离开了。

应拾秋任务不多,跟主持人沟通完就等在后台。

王玉茹也刚好到了,经过看见她时脚步一顿。

“难怪上次观众问起这一幕,楼导说留个悬念下次回答。本来随便编个创作故事就能圆过去的事,原来是给你留了位置。”

她语气嘲讽。

应拾秋怔了怔,没想到这安排是楼庭有意为之。

等回过神,应拾秋没有回避她的讥诮:“王老师,这一幕的策划和台词本就是我写的。现在由我来解释,也不算越位吧?”

“我是不介意。”王玉茹笑了笑,“但其他几位老师未必高兴。你也敢和他们抢?”

在《气球飞走了》剧组,她和陈婷婷担了大部分具体的剧本落地工作、

但挂着核心编剧头衔的这几位老师,往往只出方向、给点评,在研讨会上纠正细节。

她确实从那样的流程里学到了规范的创作模式。

可真正把创意变成一场场能落地拍摄的戏的,始终是她和陈婷婷。

“谁对我不满,应该亲自跟我讲,怎么劳您费心传话?”

“我是看不惯走捷径的人。”王玉茹嘴角一撇,“郑总那边早就默许了小邱和楼导的事,要不是你半路插进来……呵,你那些事迹,我也略有耳闻。年轻人不把心思放在本子上,尽琢磨这些旁门左道,谁会真把你当回事?”

“那可能要怪王老师您自己了,”应拾秋忽然笑了一下,“您现在连捷径都没得走。”

“你……”

王玉茹话音未落,应拾秋余光已瞥见楼庭朝这边走来。

她转身迎上前,声音忽然软了几分,带着刻意的娇俏:“楼导,我等下什么时候上台呀?”

楼庭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

“跟我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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