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影院的走廊地毯质地软绵。

应拾秋跟着工作人员向前走,目光尽头的银幕上,是《气球飞走了》青绿色调的海报。

她想起人生中第一次进电影院,是很多年前跟着楼庭一起去的。

一个小小的老电影院,里面没几个厅。对她那时的生活而言,看电影是件需要下决心的奢侈事。

她们拿着打折的学生票,坐在最后排。

银幕里播放着最新上映的《速度与激情5》。

动作片,飙车和打斗看得格外爽利。

那是她第一次被纯粹的感官效果击中。

享受生活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而不是妈妈和小阿姨口中的有负担的罪恶。

在那之前,她以为电影在哪里看都一样。

“啪”一声轻响,影厅灯光突然暗下。

观众陆续坐定,银幕亮起。

一个多小时的片长,走完了阿梅那段纠结的人生切片。

即便故事出自自己笔下,也看过一遍,可再看时,眼眶依旧染上湿意。

片尾字幕滚动,影厅恢复明亮。

观众席里,有人鼻尖通红,有人眼眶湿润。

主持人适时开了个玩笑:“大家擦眼泪的纸还够吗?”

“不够!”台下响起一片带笑的回应。

气氛轻松起来。

在介绍中,主创团队被请上台。应拾秋不算核心成员,就随人群安静站在舞台侧翼的阴影里,离那束主光只一步之遥。

光源下,是楼庭。

她因要上台,少见地穿了件利落的灰色西装,头发松松挽起,身形清瘦却挺拔。握着话筒站在那里,张弛有度。

她面上带笑,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导演楼庭。”

响亮的掌声长生,观众的目光上锁。

还伴有一两声激动的嚎叫。

应拾秋惊觉,她已经成了一个被很多人喜爱着的导演。

那是非常赤诚且难得的爱。

简单说了一点开场白,气氛渐渐被调动起来。楼庭在台上很能说,游刃有余,时不时跟主持人一起Cue下主演,说点玩笑话,这成了她擅长的事情。

直到互动环节,她才得以休息片刻。

前排一个年轻女孩接过话筒,忽然声音激动地叫她。

“楼导,我很喜欢你!首先我希望气球飞走了能够大卖,其次没想到你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谢谢。”楼庭笑着,故作无奈,“他们给我高P过,我本人确实更好看。”

全场轰然大笑。

深居幕后的导演,跟林靖姿那种镜头下常出现的演员不一样。

不是人人都认得她的长相,而一旦认识,便是真的被才华打动的同频观众。

当问题转向创作本身,她不疾不徐。

“在拍摄期间,我使用了很多手持镜头和长镜头,可能有人又要说在故意炫技了……其实出发点很简单。”

“这种镜头,会带给人一些慢节奏的沉浸。而电影最本来的力量,就藏在这种细嚼慢咽里面。”

她的声音不高,落在安静的影厅里,字字有重量。

掌声此起彼伏。

进行到一半,主演和主要编剧回答完,主持人自然地引出下一个问题。

“那么,电影里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屋顶镜头,当初是怎么构思的呢?”

这个问题,属于应拾秋。

但话筒在主持人手中,而应拾秋站在舞台另一侧。离她最近的人是王玉茹,可对方显然没有要给她递话筒的意思。

如果要拿到话筒,她需要穿过王玉茹和几位主演。

那一小段距离,在观众的注视下就变得尤为遥远,是很不合乎礼仪的。

就在她脚步微滞时。

楼庭忽然转过身,朝她慢慢走了过来,眼睛却是看向的观众。

“这位是参与了影片很多关键设计的编剧之一,应拾秋老师。”楼庭偏了下头,目光掠过她,转而面向观众,“最后那个屋顶的意象,最初就是由她提出的。”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觉得在场的掌声不够响亮,要不应老师还是先坐飞机回台北吧……”

刻意的调侃瞬间点燃了现场。

“不要——”

台下响起更热烈的掌声与笑声,仿佛飞机贴过耳朵边,震得应拾秋胸口都在发麻。

她一愣,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喧嚣中,跟楼庭对视一眼,缓缓接过了话筒。

沉甸甸的,被她握在手心。因紧张而发抖的手,在这刻似乎平静许多。

她轻轻拍了拍话筒。

“咚——咚——”两声闷响经过返送音箱,传回她耳朵。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眼睛都盯着她。

这些年被生活推到人浪之中,她早学会应付场面、甩掉孤僻和怯场。

可真正站到台上,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影时,应拾秋才知道,从前那个怕生的自己,一直没丢。

“阿梅的家乡在农村。”

开口第一句,声线有点抖。

“对孩子来说,爬上屋顶,是需要一点叛逆和勇气的。瓦片滑,会挨骂,会被大人说没个女孩样。”

场下静得像冬天。

应拾秋甚至能清楚听见自己紧绷的呼吸。

“但她不怕摔,总会爬上去。难过也好,开心也罢,就坐在屋脊上,一个人孤僻地看着麦田尽头。”

似是想到什么,她唇角弯了弯。

“站在那里,她会觉得,世界好大好大,人的情绪突然就变得很小很小。跟宇宙天空比起来,困扰她的作业难题,吃不到冰激凌,不可以穿的裙子,都是好小的事情。”

“她会忍不住想,麦田那头,会不会有一个地方,是留给她的。她一定要出去看看。”

声音渐渐平稳了。

“这一幕里,屋顶不光是地理上的高,更是一种心理状态。”

“是逃跑,也是眺望。”

“是角色在逼仄命运里,为自己找到的、唯一的、一处可以喘口气的避风港。”

台下传来一片会意的、低低的喟叹。

应拾秋攥紧话筒,语气很坚定:“当然,也是希望这世上的所有女孩子,永远都有爬上高处的勇气。”

她收起话筒。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尾音里的那点紧张与不安。

应拾秋微微一笑,朝在场观众鞠躬。再抬起头来时,后退一步,回到黑暗之中。

胸口的紧张顿时消失了,从头洒到脚的那一束光,也从她身上移开。

可她看见台下许多双眼睛,依旧明亮而专注。有好奇,有欣赏。

她知道,自己笔下的那些瞬间,真的抵达到了一些人的内心。

……

配合拍完合影,应拾秋先行退到后台。影厅的闷热让她有些恍惚,她晃出门,狠狠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才舒服。

因上台而产生的虚感,在这一刻彻底踏实起来。

其实没那么难。

丢掉的生活捡起来,也没想象中那么复杂。

路口风大,应拾秋拢紧衣服,刚要转身回去,迎面撞上一群刚散场的年轻女孩。

小姑娘们还兴奋着,手里攥着路演的物料。有个走得急,手臂擦过她,“啪”一声东西掉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女孩慌忙捡起,抬头时眼睛一亮,“您是……刚才台上那位应编剧吗?”

应拾秋一愣,点点头。

“哇真的是!打扰了,能请您签个名吗?”女孩有点不好意思,但藏不住雀跃,“之前在北京路演也问过屋顶的这个问题,但楼导当时买了个关子,说下次再回答,原来是因为您不在场!您这个设计真的很妙,我们特别喜欢。”

“你们?”

“我们是楼导影迷,也是导演专业的大二学生。”女孩俏皮一笑,“不过现在对您也路转粉了,刚还在讨论您呢!”

她边说边翻本子找笔,最后递过来,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应拾秋没签过名,一时半会儿有点无措。

“我也要签名吗?只是个普通编剧啦。”

“可您这个设计很有艺术性啊!”女孩眼神诚恳,“应老师,可以吗可以吗?”

旁边两个女孩也围上来:“我也想要!”

应拾秋在几双期待的目光里接过笔,指尖有点抖,“我字不好看……”

“没关系啊,这是真迹!够我回学校吹了!”

在女孩们七嘴八舌的笑声里,应拾秋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名字。

滚珠笔在纸上沙沙响。当应拾秋三个字,完完整整落在纸上时,她有些恍惚。

这三十多年来,她签过太多名字。

在欣怡的手术同意书上,在被骗作保的债务文件里,在与林靖姿那份近乎卖身的合约末尾。

却唯独没有给粉丝签过名。

这个名字,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郑重地索要过。她甚至从没奢求过还会有这样一天。

女孩们开心地鞠躬:“谢谢应老师!希望以后我们也能成为您这样的编剧。”

应拾秋扯出一个笑容:“希望你们前途似锦。”

聊了几句,女孩们说要赶高铁,依依不舍地挥手同她道别。应拾秋站在原地,也朝她们挥挥手。

几个轻盈背影,踩着青春的诗走掉,最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转角。

周遭的人声、车声渐渐模糊。

台风来临前的阵风猛烈,吹乱了应拾秋的头发,也掀开了她心底的某个角落。

就在这一刻,那迟来的尖锐,终于转完一圈。

用力扎进了她的心脏。

其实她有选择的。

再坚持一下,再等到一个好的机会,再固执一点不要屈服于命运,或许呢?她等的这一天,会来得更早。

会是她的日常,不是吗?

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应拾秋很少哭,也很少放任自己这样难过。可这一刻,她难以控制住自己,缓缓在街头蹲下,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声呜咽着。

海风太烈了,哪怕是夏天,可还是令指尖都吹得泛起麻意。

落日也躲进了晚霞里。

“喏,给你。”

身侧是一道陌生的声音。

一包印着草莓熊图案的手帕纸递到眼前。

应拾秋一愣,抬起头,看见个拎着面包袋的漂亮小姑娘,正同情地看着她。

“谢谢。”

她接了过来,擦擦眼泪,怕她误会,声音有点不自在:“我只是遇到了一点烦心事。”

“噢,”漂亮小姑娘没深究,又朝自己的面包袋里翻翻找找,拿出一盒榴莲蛋糕,朝她笑道:“你能吃榴莲吗?我只有这个了。”

“……不用。”

“拿着吧,别不好意思,虽然这个糖放得有点多,但口味还行的。”

“……”

好热情。

应拾秋古怪地看她一眼,毕竟是陌生人,还想推辞。这一看,发现她有点眼熟,竟然是影厅里提问过楼庭的一个观众。

榴莲蛋糕包装没拆封,又是商场里常见的甜品牌子。

应拾秋便不再推辞,接过来大口吃了。

“我这还有,你要吗?”小姑娘来劲了。

应拾秋礼貌推辞了。

这大概是个话多又自来熟的小妹妹,不是问她哪里人,就是问她做什么工作,还推荐她去横店发展。两人就站在这风口聊了十多分钟。

吃人嘴短,应拾秋不好意思赶她走。

“我们加个微信吧。”

“嗯?”

“我想应该有机会看到你成为一个很厉害的编剧吧?”小姑娘不由分说将二维码打开,“就当满足我养成的小愿望,可以吗?”

“……”

应拾秋不怎么用微信。上次去西安拍戏为了方便沟通和付款才下载,项目结束也没删。

她看小姑娘眼神真诚,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扫了码。

又陪聊了几句,互相介绍,才知道她叫周疏意。

等她离开,应拾秋点开她朋友圈看了一眼。居然是个面包脑袋,满屏都是面包照片。

窥探别人的生活总有种新奇感。

正看得专注,旁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找你半天,电话也不接,在这儿做什么?”

抬起头,看见楼庭站在几步外,眸光静静地盯着她。

应拾秋一怔,“你打我电话了?”而后低头看手机,还真是。

刚才要上台,她设置了静音。

又因为跟周疏意聊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有电话弹进来。

风呼呼地刮,树都快被吹弯了。

天色也阴阴沉沉的。

“你那边结束了?”应拾秋被吹得眯起眼,“那我们走吧,航班是晚上么?”

“台风要来,”楼庭语气沉了沉,“原本计划今晚回去的航班延误了,我们得在这里多留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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