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那这两天怎么安排?”

“正好修一下剧本初稿,有时间的话……我们两个对一下细节。”她话音稍滞,目光追向远处小姑娘的背影,“刚才那是谁?”

“一个路人。”

“看着聊得挺投缘。”

“小朋友人很可爱,就多聊了几句。”应拾秋侧过脸,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不行吗?”

“随你,”楼庭下巴微抬,“只是提醒你,现在什么人都敢上来搭话,别有人找你你都应。”

“哦。”应拾秋若有所思,“可那是你粉丝。”

楼庭明显没料到:“我粉丝?”

“就刚才台下,夸你本人比照片好看的那位。”

“……”楼庭顿了半晌,挤出几个字,“那也得留个心眼。”

应拾秋耸耸肩,好整以暇。

正想开口说回酒店,楼庭却把手里的纸袋递了过来。深灰色的哑光礼盒,包扎得很精致。

“这是什么?”

“路演纪念品,给主创团队的。”楼庭语气平稳,“宋依静选品时问起你,我推了这个。刚才没见到你人,她就让我顺便带给你。”

宋依静?

人家导演跟她又不熟,什么时候对她这么上心过?

应拾秋半信半疑,低头掀开盒盖。黑色礼盒里,静静躺着一支线条利落的玻璃瓶,瓶身刻着《气球飞走了》的暗绿色logo。

这是一支电影周边香水。

试香卡贴在旁边,成分表下面,名字只有两个字——

泥土。

“试试看。”楼庭说,“会喜欢吗?”

应拾秋拿出香水,按下喷头,细密的水雾散入空气。她抬手晃了一下,几缕微凉的雾水落在手腕间。

一股带着点微苦的草味在空气中沉浮。像清晨,像早霜,像从泥土里掐掉的一束菜心。

清脆,干净,不争先恐后,带着一点遗世而独立的淡然。

“是大自然的气息。”应拾秋低头嗅了下手腕,若有所思,“宋依静这么懂我?”

这话里故意的试探,让楼庭不得不放弃装傻。

“……是我给你挑的。这么说,你满意了?”

“早说不就好。”

楼庭别过脸,将唇角那点不听话的弧度压下去。

“剧本定稿后,我联系了巴黎的调香工作室,按电影基调特意调的。”

“很贴切。”应拾秋抬眼,“怎么会想到做香水?”

“因为嗅觉比视觉更有故事感。”

她想让观众在离开影院后,只要闻到这缕气味,观影的记忆便被带了回来。

应拾秋没讲话,眼底却掠过一丝惊艳。

“时候不早,先去吃饭吧。”楼庭看了眼手表,“路上说。”

“好。”

晚高峰车流熙攘。

并肩前行时,应拾秋闻到一缕极淡的橙花香气。

“你也喷香水了?”

“没有。”

“那怎么有香味?”应拾秋以为自己闻错,小步凑过去,吸了吸鼻子,“还是橙花味。”

是四五月早晨的白花,是她们阴雨连绵怎么都晒不干衣物的一楼。

她靠得太近了,手臂的热度几乎熨到楼庭。楼庭身体僵了一瞬,不自然地偏开头。

“是你身上的。”

“我?”

“香水的后调里有白橙花。”

应拾秋怔了一怔,一阵仓促的叮铃声忽然从身后响起。

还没回过神,手腕便被楼庭攥住,往她身边一扯。

“发什么呆?有车。”

楼庭放大的脸上绷着薄怒,呼吸有些乱。

一辆共享单车擦着应拾秋身后掠过,头也不回地流进车群里。

应拾秋却并不慌张,反而笑了一声。

“在想事情啊。”

“什么事那么重要,非得站在马路中间想?”

“我在想……你为什么又要对我这么一个,对你来说像陌生人的人,要这么好?”应拾秋目光落在她抓住自己衣袖的手上,又抬起来,紧紧盯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几丝探究,“楼庭,你该不会爱上我了吧?”

“……”

一绺头发掉在额前,那双墨黑色眼睛在昏沉的光线里越发深黝。

略略含起的眼皮,很白,像层霜雪,盖住一点檐底的景色。

是想起来那个吻了吧。

要不然怎么在她直视过去的这一瞬间,紧张,不安,舔了舔嘴唇,又立马移开眼睛。

她声音紧绷:“你怕我爱上你?”

应拾秋眉毛一挑:“我有什么好怕。”

“那不就OK。”她松开手,侧过身去,转头就走,始终没看过来,声音散在了风里,“跟我走,今天不去人多的地方吃饭。”

“噢。”

这是一家比较高端的西餐厅,闹中取静的位置。价格自然过滤了大部分顾客。环境私密,氛围沉静。

是她特意找助理查的。

楼庭记性很差。不知道是药吃多了的副作用,还是失忆落下的病根。

不管大事小事,都跟水一样,从她指缝里溜掉。

工作上出了好几次岔子,就养成了记备忘录的习惯。

几点发布会,什么时候见投资方,以及应拾秋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所以没人知道,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记性已经坏到晚上去哪家餐厅吃饭,都得翻开备忘记录才记得起来。

边翻阅菜单,楼庭边说:“今天路演的报道,晚点官方应该会发。”

“官方?”

“微博,微信公众号。”见应拾秋眼神茫然,她补了句,“类似博客那种,在微信里就能看。”

应拾秋立马点开微信,照着楼庭说的找到入口。

搜片名,果然跳出官方账号发布的最新消息。

宣发团队手脚快。下午才结束的路演,推送图文已经出来了。

精美的排版里嵌着现场照片,有主创合影,有观众互动,也有她在台上握着话筒、身形被光笼罩的那一瞬间。

“那段回答是你提前准备的?”楼庭忽然问她。

“没。”应拾秋把图片保存到手机里,“就是想到哪说到哪。”

“那就是天赋。”楼庭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很适合表达。加入我的编剧工作室,以后这样的时刻会很多。”

“就这么想让我入伙?”

“已经请两次了,还要我三顾茅庐吗?”服务生过来,楼庭自然地补了句,“牛排不要迷迭香。”

“是两份都不要吗?”

“嗯。”

应拾秋没想到她还记得:“你不用迁就我。”

“没所谓,我也懒得加。”

看着她,应拾秋很轻地笑了一下:“不管怎样,谢谢你。”

“客气什么,站在台上很有成就感吧?”楼庭给她到了一杯水,“是不是……跟阿梅站在屋顶上的感觉一样?”

“我怎么知道?”应拾秋别开眼,“我又不是阿梅。”

“即便我对台北不算熟,但也能想象。就跟很多年轻人挤破头去北京一样,哪怕住筒子楼、吃泡面,也不肯回老家。选择来台北,心里总有梦的,一定要做到不虚此行吧?”

“……”

这话像个锤子,忽然撞得应拾秋胸腔一疼。

恍惚听见了心脏破碎的声音。

是,她本可以不必留在台北的。

回菁寮去,守着老街,寻个踏实的班来上,一点一点攒钱,过那种从三十岁就能望见六十岁的生活。

可这真是她想要的吗?

她的人生难道就没有更多种可能了?

望着楼庭那张脸,应拾秋忽然感到一种近乎世界末日般的苍茫。

这个世界上,真正能读懂一本叫做应拾秋的书的人,难道只剩眼前这一个了吗?

“给你的合同我已经叫人拟定好了。”楼庭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律师也请好了。等回台北,只要你想,随时可以签。”

应拾秋沉默片刻,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这个女人太知道怎么推着她走了。在该施力的时候寸步不让,在该留白的时候便悄然退开。

究竟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套?

饭后,两人在沙坡尾随意逛了逛。

沿街的手作市集在台风来临前显得有些冷清,摊主们正忙着收拢货物。

随着风越来越大,带着湿冷的咸腥气往衣领里灌。两人也不便在露天场所久待,便早早回了酒店。

这次来出差,应拾秋把笔电也带了过来。

老旧的笔电,一打开就嗡嗡地响。等它卡顿着转动几圈,终于能用了,应拾秋点开微信注册了个公众号。

名字叫“捡秋”。

大陆人到了秋天,会去林子里捡掉在地上的落叶和果实,这就叫做捡秋。

她的“捡秋”,是捡点时事,写写看法。

对着公众号空白的编辑页面,应拾秋盯着屏幕,想了想,顺着记忆,随手写了篇关于《气球飞走了》的影评,细拆了几个分镜的隐喻。

等写完,已经半夜十二点。

困了该去睡,但明天没行程,也回不去。应拾秋便多磨了一会儿。

她把文章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改掉几个错字。就像经营自己的小家一样,还排了版,插入电影海报,给标题也加了一些动态插件。

最后才舍得点击发布。

看着推送出来的公众号图文,应拾秋有种久违的感觉。

形容不来,但很接近幸福。

……

第二天一早起床,董怡君便打来电话:“我回台北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应拾秋诧异,“也不提前说声。”

“昨晚。太晚了就没给你打电话,是你妹给我开的门。”电话那头传来咀嚼声,董怡君边吃边说,“哎,别说,你妹跟你长得真有点像。”

“当然,亲妹妹。”

“她做饭也跟你一样好吃。”

应拾秋愣了一下:“欣怡还会做饭?”

“就下了碗面啦。”

想想也是。

小阿姨虽然很少让欣怡下厨,但简单的菜她还是会做。

只不过,应拾秋二十岁时,欣怡才十岁。

她从大学起就在外头奔波,为了省钱,连寒暑假都很少回家,一直在外打工。和欣怡相处的时间少,印象还停在她只是个孩子的阶段。

“阿嫲情况怎么样?还稳定吗?”

“是阿尔茨海默症,年纪大了,没办法。”董怡君声音轻了下去,“钱是一方面,最难的是……平时根本离不开人。”

这种滋味,应拾秋虽未亲身经历,却也再熟悉不过。

母亲时好时坏的情绪和突如其来的偏激,始终像一片不散的阴云,悬在她的半生。

两人又聊了几句,应拾秋问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董怡君沉默了片刻:“帮忙倒是不用,只是……”

静默半晌,她叹了口气,又改口。

“算了,一两句说不清,等你回来再细说吧。”

应拾秋听她语气低沉,猜想或许是照顾阿嫲心力交瘁,便没再追问。

挂断电话,窗外的狂风更加激烈,不曾停歇。窗户都发出一阵呜咽。

手机接连弹出台风红色预警消息。

即便酒店房间灯火通明,可一个人待在偌大的空间里,窗外风声又肆虐,不禁觉得脊背透凉。

应拾秋望着落地玻璃,感到一股寒意漫上来,伸手关掉了空调。

台风困住了所有出路,酒店适时送来了早餐。她安静地吃完,才忽然想起电话里似乎有话要对董怡君说。

聊着聊着,竟忘了。

她费尽心思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来,索性搁在一旁。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起身收拾时,她顺手点开公众号,却发现昨夜发的那篇文章底下,已密密麻麻堆满了留言。

应拾秋觉得稀奇,定睛细看。

评论区热闹非凡。

有人赞同她的观点,认为阿梅是某种坚韧的女性象征。也有人反驳,说她解读太过片面,也许阿梅就是个没有觉醒的普通人,她没得选,不切掉乳。房就意味着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不论是没有婚姻,还是没有生命。

两方激烈的争论,让这篇文章活了起来。

应拾秋嘴角微扬,坐回电脑前,凝神片刻,指尖已经在敲第二篇文章了。

隔壁房间。

楼庭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审阅这次路演的访谈剪辑素材。画面里有许多她跟其他主演的高光镜头。

视频播完,自动跳转至下一个。

应拾秋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了她的屏幕。

她穿得很简单,站在那束追光下,显得格外年轻而有生气。因为在笑,露出一排饱满的牙齿。

眉头随着她的面部表情忽上忽下。即便在内行人看起来,她有几分明显的紧张,不够从容,可那几分认真,反而格外能抓住人心。

她就该站在这束光里。

她天生就该被所有人看见。

“楼导,应老师这段回答得真好,可惜素材少了点。”

剪辑师发来消息时,楼庭已经不记得这条视频循环播放了多少遍。

她回过神,略一沉思,对宣发交代:“厦门这期就围绕应老师展开吧,讲得很有厚度,比我也有文本价值。让内容组出篇深度稿。”

“明白。”

处理完所有的工作,楼庭揉了揉眼睛,时间已过正午。

看了眼备忘录,想起酒店不含午餐,她合上电脑,准备去叫隔壁的应拾秋一起去吃饭。

可手机在这时震了起来。

楼庭按了接听,那头,小洲声音有点沉重。

“庭姐,刚收到司法那边的通知。马成泽……今天在监狱里过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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