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轻微的爆裂声,在皮肉之间炸开,仿佛有什么在跳动。

痛感不算强烈,可那种未知的恐惧,钩子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吊着应拾秋神经。

“……”

她深吸一口气,脖子上的筋顿时竖起来,像几根掌树蔓被唤醒,疯长着往上爬。

那是很少有过的触感。

简直像在失去什么,但又立马被不一样的补偿填满。

人常常不习惯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另一个人。

警惕,自卑,羞。耻,恐惧。有对别人的不信任,对自己的不满意。还觉私密,刻板印象里,太多的或许不该。

可一低头,她只看见楼庭半跪在那里。

搅动的细响,一片一片,那是溪边的风车。扇叶一转,便带起绵延的簌簌声。

跳跳糖的气泡力度逐渐在变弱,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灼烧的存在。

应拾秋下意识颊紧了双膝,将她的头固定住,语气隐有威胁,“松开!”

“不。”

逐渐融化的糖,在几乎没有摩擦力的河流里漂浮着,像小石子,时不时撞见另一颗小的。

应拾秋一个激灵,紧紧攥住她头发。

声音都不成调:“楼庭,你最好别停,不然我……”

“你要怎样?”

她忽然张嘴,紧紧地一口含进糖果,以及糖果下方层层叠叠的小蛋糕。

奶油在这一刻仿佛都要从嘴角溢出来。

“唔。”

“这样的做法更好吃呢。”

她语气悠然,终于把那颗裹着跳跳糖衣的杏仁果吞进腹中。

但顽皮的狗还没尽兴,轻轻叼着蛋糕肉,翻来覆去地玩,湿湿的鼻头到处拱。

而应拾秋几乎被抬高到一个无法再折叠的程度。

随她而晃的影子落在沙发靠背上,起伏而蜿蜒,这一刻有种自然的,野性的美。

她再也无法控制理智,下意识将自己托举起来,飞到云端。

而后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顺着那平时能架住黑框眼镜、此时却成为了乐园里小单位的滑梯,一点一点,来回滑行。

天真怪,就这么陡然下了一场太阳雨。

奔走的人们却来不及撑伞,只能任由自己被劈头盖脸地浇湿。

是热的,是台北的台风日。

是混乱中,她只能抓住楼庭的一绺头发,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阿庭。

等睁开眼,才知道这像牵着一根狗绳,远远地拉着她。

可她没有力气,只能最小化限制住狗的暴冲,遇到的这一只太犟的,毫无办法。毫无办法。

她成了一道飞掠的影子。

影子里的女人,面容早已模糊。是她熟悉的,却又是陌生的。

女人不反感雨的潮,雨的热,反倒仰头,一整个覆上这场雨。

这一刻,应拾秋只觉得自己是被罩在温室里的蝴蝶,慌张,忙乱,想飞出去,却怎么都撞不开玻璃罩。

等到蝶翼颤得累了,却又忽然被人拯救。

飞出去的第一口空气,令她有种重获新生的快。感。

楼庭慢慢抬起头,嘴角噙笑。

“下次还要?”

应拾秋还未回神,胸膛一起一伏,面对她脸上那几分笑意,再也忍不住,挣开她,一巴掌甩上脸。

“混蛋,你怎么用那个……!”

这一巴掌不轻,下了死手。

脸顿时红了。

女人头发微乱。

却没生气,反倒唇角翘得越来越高,很开心似的拿过她的手,贴住自己的脸。

“打得爽吗?要不要再来一巴掌?”

“靠北啦,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一巴掌也是打,两巴掌也是打。”

“……”

她去抱她,去吻她。

应拾秋反咬一口,将她唇角都啃出血,她却根本不退。

直到嘴里泛起血腥味,应拾秋才主动松口,含混地说了一句:“滚开!”

“这是我家。”

“你在哪里学的这些下流姿态?”

“不用学。”

她侧过身去,“信你就是白痴。”

“随你怎么想。”她跟着靠近,呼吸喷在应拾秋耳畔,“这是最最基础的生理需要。饿了,寻找食物是本能。”

应拾秋咬牙,“诡辩!”

楼庭微笑,“诚实而已。”

……

第二天清早,应拾秋从楼庭床上醒来,人还有些没回过神。

身边已经空了,客厅里窸窸窣窣传来轻响。

昨晚忙到半夜不知几点,最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也没好好观察这间卧室。

她四周看了看。

这片住宅区算不得多好,但这间房子绝不是随意挑的。

很讲究,有扇很大的窗,百叶帘缝隙间透进光,能清楚望见对街一盆盆攀得高高的三角梅。

她变得很会享受生活,不似以前那样凑合。

也许是过去八年,锦衣玉食的生活让这些事情成了理所当然。

应拾秋垂下眼,瞥见自己身上光秃秃的。刚要掀被,枕边叠着一件黑色T恤与一条普通牛仔裤吸引了她的注意。

干净整洁,版式普通,可都是高奢品牌。

这一套下来价格不菲。

她迟滞片刻,拿过来穿上。

穿搭再日常不过,但披头散发,素着一张脸,很像刚出校园的学生。

走出门时,楼庭再餐厅切菜。

听到她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早啊,可以去洗漱,牙刷准备好了,是新的。”

“哦。”

应拾秋恍惚了一霎。

这一幕太像以前了。

她总把她照顾得很好。

从来不用操心早上的第一顿饭,可以很安心地做个被包容一切错误的笨蛋。

应拾秋慢吞吞走进洗手间,挤牙膏,塞进嘴里。

目光扫过那个浴缸时,还是颤了一下。昨晚的景象浮上来,是回味,但很快变质,涌起一阵涩。

这种玩法她没体会过,之前也只是听说。

过去跟楼庭没有玩这么花,至于林靖姿,更不会自甘堕落跪在她脚边低姿态地讨食。

所以初尝滋味,即便她没表现出来,身体还是记下了。

有点成瘾。

看着餐厅里那个在忙着做早餐的清瘦身影,应拾秋眸里露出几分复杂。

楼庭怎么会这些,是别处了解到的,还是已经跟别人试过,玩剩下的?

不知不觉就想起邱琢玉。

她跟楼庭门当户对,也不缺那名流圈子的生活,也许很多东西都已经一起尝试过了吧。

应拾秋说不清自己什么心情,只是沉默着洗漱。

一出门,楼庭倚在门口看她。

“早餐是三明治,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不用了,我不吃。”应拾秋拿过自己的手机就走,“我还要赶去店里。”

她表情一顿,“有那么赶,早餐都不吃?”

应拾秋没说话,直接走了。

“……”

桌上三明治摆盘很好看,虽然不算多丰盛,但营养配得十分科学。

鸡蛋热了两遍,就这么放着,渐渐凉了。

楼庭垂下手,沉默着将三明治拿起,塞入嘴里。

却只觉味同嚼蜡。

……

刚走出门,应拾秋就接到了欣怡的电话,“姐,你在哪,店里很忙诶。”

“在路上了。”

欣怡一副我就知道的语气,“昨晚是不是在楼庭姐家?”

“……”

“别瞒啦,怡君姐都告诉我了,你说睡我家,明明你们两个是一起走的啊。”

被妹妹戳穿,应拾秋索性不辩,只问:“那你怎么跟董怡君说的?”

“当然替你圆过去呀。不过姐,要是你俩关系稳定,何必遮遮掩掩?反正怡君姐快走了,你们同居算了。”

应拾秋边走边摇头,“陈欣怡,你怎么管这么宽喔!”

“好不容易有个人跟姐关系这么亲近,我当然要抓住啊,毕竟她是会照顾我姐一辈子的人。”

“你姐我有手有脚,需要人照顾吗?”

欣怡沉默了一下,才说:“不光是生活啦,姐,你比我更需要有人陪吧?”

“……”

她关心的语气,令应拾秋心口像是被轻轻搔过,痒痒麻麻的。

叹了口气,嫌她人小鬼大:“好啦,多谢你帮我打掩护。但我和楼庭的事,还是先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你不想给她名分哦?”

应拾秋被她逗笑,“瞎说,小孩不要管我的事啦。”

“好啦,你说怎样就怎样。”欣怡压低声音,“对了,妈听说你忙,说要过来帮忙,还说要把阿姨也带来。”

应拾秋一怔。

往常妈妈留在家里,小阿姨出门几天就回去,姨父照应着也还好。一旦要把妈妈带在身边,就表示小阿姨打算长住了。

“不用啦,也没有忙到那种程度。”

“我也是这样跟我妈讲啊,但她性格你也知道,根本劝不听,非说不能把这个钱给外人赚走……还说客运的票都买好了。”

小阿姨是出了名的节俭,应拾秋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心头浮起一点疲倦,本来想说什么,转念一想,妈妈这辈子还没来过台北。

趁这个机会让她来看看也好,便不再多说,问了班次时间,决定自己去接。

应妈妈对来台北这件事倒没有很兴奋,却也别扭地流露出几分好奇。

要她吃点台北的特色,她摆摆手,说:“看着就腻。”眼睛却又盯着移不开。

最后应拾秋还是让店家打包了。

真递到妈妈手里,她嘴上说着“哎呀又乱花钱”,手却接得稳稳的。

看妈妈吃得开心,应拾秋也忍不住笑起来。

夏季她情绪好一点,也没那么暴躁,跟人相处时几乎跟正常人无异。

董怡君暂时还没走,欣怡家就一间卧房。应拾秋便把两个中老年女人安置在酒店的双床间里。

离家近,采光也还不错。

应妈妈站在窗前,望着底下车流不息的台北街景,对小阿姨低声感慨:“我女儿现在有本事了,能挣大钱了。”

小阿姨边收拾行李,边抬眼看了下她:“你女儿一直很有本事。”

“是啊,现在越来越厉害了。”应妈妈得意一笑,“只希望欣怡不要再犯病了,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也能攒点钱了。”

“……”

小阿姨表情一僵。

顿了几秒,没接话,转身进了浴室。

她这个姐姐,也不知是病糊涂了还是故意的,说出口的话总不过脑子。

即便知道欣怡的病拖累应拾秋太多,也不该这样说出来。话里话外,倒像是在谴责。

谴责?她凭什么呢。

说到底,她们一家,为这对母女也垫进去不少。真要计较起来,谁欠谁的还不一定。

……

最近旺季,顾客扎堆,应拾秋根本顾不上店里接待的事情。

白天她得忙着清点货品,刚跟对面早餐店老板盘下个小仓库,正对账点数。有些水果筐太沉,她一个人扛不动,便打电话叫小阿姨过来帮忙。

很快一阵脚步声靠近。

应拾秋没回头,直到影子落到身前,她以为是小阿姨,刚要开口。

一抬头,看见来人,脸色唰地沉了下去。

“你怎么会跑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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