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我今天过来只是买咖啡,不是想跟你吵架的。”

“我也没有打算跟你吵。”楼庭滞了一下,把手松开,语气放软,“只不过分手之后那段时间,我难免会觉得孤单落寞。尤其当电影拍完,一个人的时候,会忍不住钻牛角尖地想,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就这样直白地说出了心里话,诚恳得像一张新纸。

就算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她主动退了一步,怎么还忍心继续冷言冷语。

应拾秋神情一动,面上的冰慢慢化开了些。难得的没走,犹豫半晌,反而慢吞吞地坐回位子上。

心平气和地说:“我也想过。”

明明在床笫之间,她唯一的快乐就在楼庭身上。

可为什么在生活缝隙里,却又总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沉闷感?

“那你想清楚什么了吗?”

“可能就如你所说,不过……你说的并不全面,我是两者都有。”

她就是两者都有。既想要对方卑微讨好她,又不希望对方纠缠她。

同时她还要有自己的安全区,不被打扰,对方全心全意付出是必然的,至于自己付出多少,全看心情。

“不只有一个人说过我自私自利,就连林靖姿那样的人,也这样讲过。没错啊。”应拾秋垂下眼,“所以当你质疑我跟她,或者我跟别人有什么的时候,我只会觉得很莫名其妙。因为在我心里,我从来没有在意过她们。”

她没办法站在楼庭的角度想。

在她自己看来,她又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女生了,走进一段亲密关系都是深思熟虑过的。

就算嘴上说只是试试看,但心里早就默认。

她对自己人跟对外人,分得很清楚。

当觉得一个人值得的时候,她可以毫无保留地付出,甚至没有底线。

当觉得一个人不值得的时候,她只会划清界限。

董怡君是,小阿姨也是,而林靖姿一直都是。

也许是她跟别人的处事方式不一样,尤其跟楼庭,所以她们之间才会有那么多分歧,没办法调和。

“人自私一点也没错吧?”她看向楼庭,“我记得很多年前,你有这样教过我。”

楼庭没有说话,脸色只白了几分。

失去记忆,她不记得自己过去说过这样的话。可这是事实,她无法否定。

在面对别人时,应拾秋要是觉得委屈,她肯定会立马站在她那边,并且大言不惭地告诉她,你自己想怎样就怎样,一切以自己的体验为重,不必管别人。

可现在是落到自己身上,她却再也说不出口。

她尝过了她的自私,她的不辩解,感受到了她需要低成本地建立起一段健康的恋爱关系,而不是浪费时间跟她不断争吵磨合。

“楼庭,人大多数时候会有情绪问题,都是认知决定的。”应拾秋叹了口气,“等你足够了解我之后,你会发现我跟别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是什么就是什么,不是什么就不是什么,分得很清,就不会有你在意的那些事情了。”

“……我是不够了解你,我跟你之间差了很多年。”楼庭抿了抿唇,“平心而论,我身为你的伴侣,在没有安全感的时候,难道连吃醋、嫉妒都不行吗?”

嫉妒别人比她少花几年时间靠近她、注视她、接触她。

而她却无能为力。

“你当然可以吃醋或嫉妒,但你要了解的是现在的我,而不是根据我的过去猜测我。”应拾秋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我们之间的精神层面不太对等。”

“那你怎么不说?”

“这种事情三言两语没办法解决,我以为我们能够磨合好。”

事实证明没有。

也是很好笑,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从出生以来就避讳谈论死亡和爱。

可这两样东西,我们这辈子总要碰碰面的。

“说实话,我这大半辈子,没有什么事情是确定的,也从来抓不住什么。不管是工作、生活、亲情、友情。”应拾秋语速平缓,“但我唯一确定的是,我确确实实爱过你。”

很真切,很用心。

至少回看过去,那段记忆值得她反复品味和咀嚼。

“但你否定了我。”应拾秋说,“你说过,我也许没有那么爱你。”

“……”楼庭目光一颤。

她说向来坚定的她开始怀疑了。

不断反思,不断质疑。

“仔细想想,我的确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事。只有在真正失去你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要为你做点什么。”

把她们的剧本写完,不断推销找投资人。

把她留下来的公司接下来。

“其在你筹划电影那段时间,你很忙也很焦虑,可我做的最多的好像也只是嘴上安慰安慰你,给你一个吻,或是一个拥抱。我怎么就没想过,走出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去找一份兼职,弥补你的焦虑呢?”

她望着楼庭的脸,怅然若失。

人总习惯回忆美好的事情,放大自己的痛苦。

这么多年,她只记得楼庭怎么爱她,怎么对她好,却忘了自己在这段感情里付出得并不多。

直到失去那一刻,她才知道要抓住。

可那时候楼庭已经失踪了,她头顶的天色暗了之后再也没有亮过。

哪怕楼庭再出现,也回不去了。

“事情都过去了,你也说过,追溯没有意义。”楼庭抿了抿唇,“我那时候说的也是气话,你跟过去的我之间怎么样,我不了解,我只是在意你对现在的我态度很散漫。”

“因为我不了解现在的你,”好半晌,应拾秋才续上下一句,“所以也没办法爱上你。”

楼庭面色黯然,“一点也没有吗?”

“一点……也没有吧。”

“那又为什么——”

“吊桥效应。”她抬起头,“你总出现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时间长了,次数多了,我会误以为那是爱。”

吊桥效应。

楼庭失神地盯着餐桌看。

木质纹理,纵横交错,已经分不清哪一处是头哪一处是尾。

所以感情也在效仿它吗?

“一段感情在没有互相完全了解之前,还是不要随便开始了。”楼庭忽然说,“你不了解我,我也没有完全了解你。说不定以前……我们彼此也没有那么了解。”

应拾秋诧异地看着她,“怎么说?”

“都说本性难移,说不定以前我也是这样。对你好,都是因为我想把你圈住。”她笑了笑,“毕竟那时候的我也一贫如洗,手里没什么东西能抓住,有的只有你。”

应拾秋有点恍惚。

过去的楼庭跟现在的楼庭难道就没有交叠的部分,真是如此吗?还是说,当时的她太年轻,根本没有将那些细节放在心上,以至于多年后回想,记忆里的人,纯粹是幻想和理想状态的模样,但本质已经失了真。

人太会伪装。

很容易把别人骗过,包括自己。

“你的咖啡好了,”楼庭看一眼她身后,语气温和,“是要趁热喝,还是要决定带走?”

“不了吧,”应拾秋摇摇头,“我是帮员工买的,钱我给你吧。”

“不用,一杯咖啡而已。”

“那你下次还会再储卡吗?”

抬眼,望见她眼里的促狭,楼庭有点尴尬。

还没等她开口,应拾秋笑了一下,很平和得跟她讲:“下次可以去我们店那边,满五百送一百,比这划算。熟人的话,说不定哪天心情好,直接请客。”

楼庭嘴角勾起来,半开玩笑:“熟人的钱也要赚?”

“当然,我专挑熟人杀嘛。”

目光一对上,两人都半真半假地扯起唇角。

落地窗,下午茶,阳光里都是咖啡豆的味道。冬天的阳光向来不太暖,但楼庭却喜欢这种不晒的日头,像发芽前的回暖,入春前的料峭,一切都快要新生。

“你什么时候有空?”她看向应拾秋。

对面表情一紧,警戒地看着她:“干嘛?”

怕她再次逾越,又或者得寸进尺吧。

楼庭故意耸了下肩,用很轻巧的语气说:“我要去拿应阿姨给我的红龟粿啊。”

果然她瞬间放松下来,“你在这里等我就好,等下我给你送来。”

“麻烦你。”楼庭眯眯眼一笑,“记得帮我给应阿姨说声谢谢。”

“她说不客气。”

……

天清气朗,楼庭背着相机出了门,大街小巷地走,看见有意思的风景就拍下。

来台北一年,她还没有好好逛过这座城市。能选择出门,一方面是出租屋太小,另一方面感觉身体比之前好了不少,决定出来透口气。

现在她很节俭,油价上涨,她出门不开车,就坐捷运和公车。

一开始觉得去哪里都不方便,时间长了,也习惯了省钱的日子,每天还都会手写记账。

因为喜欢圆珠笔在纸页上走动的声音。

那会让人感觉时光很慢,一切都还来得及。

走到赤峰街的二手书店,什么都不买,逛一圈再出来,擦肩而过两个在争论的女生。一个在跑一个在追,旁若无人地吵架。

楼庭神色一晃,偏过头去看,怔住了。

对面的人几分眼熟。

原来是她跟二十岁的应拾秋。

“小秋,我就不懂你干嘛要哭啊,哭能解决问题吗?”

“我就是想哭,我很难过啊!”

“有问题我们不应该先把问题解决掉?”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站着说话不腰疼?”应拾秋有点恼,“事情要是有那么好解决,我还在这里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可以帮你。”

“你可以解决吗?你要把我家里人杀掉吗?你把我家里人杀掉了,我就不会难过吗?楼庭,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没同情心啊?”

“我没同情心干嘛管你啊?莫名其妙。”

甩手要走,走了几步又气不过,一转头,看见她蹲在垃圾桶旁边哭成一团,又搞笑又可怜。气就那么消了。

“那我要怎么做才是有同情心?”她叉着腰,远远问,“陪你哭陪你笑才算吗?那应拾秋我要哭了,你听好——”

正要装腔作势,没想到应拾秋扭头就走。

“喂,小秋,你干嘛啦!”

“你真的很讨厌啊,我要跟你分手!”

“不是吧,讨厌我到这种地步了?”

“对!”

“那要我怎么做才不分手?”

“你明知故问。”

“我要知道也不会让你这么讨厌我啊。直接告诉我好吗?拜托了啦……”

“楼庭,这么简单的事情诶,你是对我不用心,还是有什么情感认知障碍?”

“那你是我的主治医生吗?”

“咦,你说话好恶心!”

……

原来那时候的她也很笨,不懂爱。

哪怕主动弯腰,卑微地向她请教,也要弄清楚,应拾秋,我怎样才能融入你的世界,才会变成一个立体的,富有同情心和爱的,能被你喜欢上的正常人。

看着她们逐渐远去,逐渐消失,楼庭有些许惝恍。

眼见不一定为实,听人说的也不一定是真。为什么过去的我会爱上你,答案是什么。

楼庭想,她一定要去找。

就在整个台北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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