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这个春节,楼庭一个人过。

很不凑巧,在除夕跨年那一晚,她决心给自己做一顿好吃的年夜饭,但灯泡突然烧了。

一时半会也没有人上门帮忙,更别提去五金店买新灯泡。

她只好打着手机的手电筒东翻西找,从前租客的柜子里翻出一支蜡烛,大红色的,大概是拜拜用的那种。

点起来立在灶台边。

把原本的计划改掉,三菜一汤变成下一碗面,再简简单单煎颗蛋,煎得香香的,撒上葱花,完美起锅。

来台北之前,她在法国大多吃白人饭,偶尔跟邱琢玉碰面,会去高级餐厅吃一顿。山珍海味什么都有,可心境比不上现在,看到这么一碗清汤寡水的面,竟然也觉得格外满足。

面碗旁边放了一个小盘,盘里排两个红龟粿。在昏暝的烛光下,那碗面卖相不错。有着鸡蛋的油香,面条煮得偏硬,是她下意识的做法。

楼庭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在这寡淡的味道里,尝出一股熟悉的家常味。

“楼庭,你干嘛每次都先把汤喝完?这样面会糊掉啦。”

“因为舍不得吃面啊。”

“阿嫲是平时没给你吃饱喔?”

“不是,就是好吃的东西总是会忍不住留到最后吃,你难道不会这样?”

女人没回答,闷头嗦了一口面。

边抿边忍不住笑,最后甚至笑到破音。

“你在笑什么?”

“我只是想到了小时候啦,一群小孩去我朋友家玩,她妈妈给我们每个小孩分了一块肉松小贝。然后我吃超慢,很小口,跟朋友暗中较劲谁吃得慢,好像这样就吃得多一点。”

“好幼稚喔。”

“对啊,我中途还悄悄藏起来没吃,等对面吃完了我再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嗬,才几岁就这么有心机?”

“七岁吧,她大概也这样觉得,就当场恶狠狠白我一眼。”应拾秋笑着,声音含糊地吞了一口面,“只是后来我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肉松小贝了。”

楼庭莞尔:“以后我们一定可以吃很多肉松小贝!”

“话不要说太早,”她不以为意,“那个时候的你还在我身边吗?”

“只要你不离开我,我想是会的。”

“万一是你先离开我呢?”

她毫不犹豫地道:“那请你,要不顾一切地给我一巴掌。”

已经给了,就在刚到台北不久。她当时怎么说?她说楼庭,你有几个臭钱了不起。

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桌上的蜡烛已经流了很多泪,光晕在一点一点打瞌睡。楼庭放下碗筷,给它续上了又一杯。

等忙完再吃碗里的面条时,汤已经所剩无几。面条一根一根泡发了,搅在一起,变软变坨,变得黏腻。

口感已经不如最开始。

可她仍旧吃得开心,因为很饿,因为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

等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楼庭还没睡着。躺在窄小的床上,翻了个身,心里难得平静。

也许那几年里,应拾秋也如现在的自己一样,舔着过去的一点记忆过日子。熬着熬着,人便累了,也失去了味觉。

不知怎么睡着的。

第二天一早,楼庭收到了应拾秋发来的简讯,简单四字,新年快乐。不知道是群发,还是特意给她发的。

楼庭斟酌着字句。

给她打了一行祝福语,大概意思就是祝她也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不论生意还是感情上都希望如意。

可应拾秋没有回她。

也许就只是群发的消息吧,楼庭这样想。

年后一到,大家都很忙,没多久郑升的案子就判下来了。

因为部分涉黑证据,情节恶劣,数罪并罚,他被判了死刑。也许他心里想过花点关系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这次判决直接把他的路堵死了。

聊起这件事的时候,小洲在电话里语气很开心:“我还听说许宜霏得了重病。”

楼庭一愣:“什么病?”

“好像是胆管癌?”

“怎么会突然得这种病?”

“谁知道呢?也许跟她在东南亚那几年有关吧。”

楼庭恍了一下神,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跟小洲聊了聊近况,顺便祝她旅途快乐。

小洲一身轻松地说:“我当然快乐啊,下一站我要去北欧了。庭姐,那你呢?在那边有没有跟应小姐一起过年?”

“是啊,”楼庭听了一笑,“我现在过得很好。”

“你不是一个人我就放心了啦。不说了,我要去登机了。”

说完道别的话,楼庭放下手机,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

新的一年来了。

在电影上映之前,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走遍整个台北的每条街,每个小巷。

台北其实不大,才两百多平方公里,快有两个厦门大。

但这个想法很疯狂,也需要花很多时间、精力和钱。

她不急,打算趁有空的时候,从最北边开始慢慢走。

每天就搭捷运去不同的地方。观光景点也好,菜市场小巷也好,连山上也去。

第一站是北投区。她画了一条路线,先从金山老街的海边沙滩走到阳明山森林公园,再去淡水那一带绕一绕,最后到关渡口。

行程排得很满,大部分时间她白天都在外面轻装徒步,背着背包,偶尔上山还要拿两根登山杖。

这一路走来一点都不轻松,不是遇到大太阳就是下雨,她都得带着伞出门。

因为医生说过,有一种疗法叫刺激疗法。

事实证明,确实有点效果。

偶尔她会想起这条街或这个场景好像见过。

想起她们好像就在转角那家店买过十年前很有名的陈三鼎青蛙撞奶,但可惜,现在那家店已经变成文具店。

又或者在一个晴天,她们撑同一把伞,被台风吹得东倒西歪,伞骨都翻成一朵花。

她烦闷地抱怨:“楼庭,我都跟你说了今天不要出门,现在好了,这么大台风。”

她就会斤斤计较地回嘴:“不是你说心情不好,我就想带你出来散心,谁知道天气这么差。”

“你不会看天气预报?”

“看不过来了,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四天都在心情不好哦小姐。”

“那我们就不能去室内吗?”

“比如?那要不我们去Motel?天花板上都是镜子,还可以做的时候欣赏你生气的样子……”

“靠北……我发现你也很喜欢打嘴炮诶。”

“没有打嘴炮啊,我是打算现在就去。”

“……”

有记忆点的地方,楼庭都会跟背景合照一张。

对着镜头微微笑,或者比个耶,再夸张的鬼脸她这个年纪已经做不出来了。

时间一点一点跟着她的脚步走,等停下来的时候,半年就这么过去了。

除了偶尔工作上有需要她亲自处理的事,这半年楼庭几乎只做这一件事。

难免的,偶尔头会因为突然冒出来的记忆痛起来,甚至流鼻血。她也会怕旧事重演,甚至犹豫过要不要在背包里多备一套衣服随时可以换。

但还好,失禁再也没有发生过了。

也许那时候只是身体撑到极限了吧。

只是出了个意外。

头真的太痛的时候,她就喘口气,吞颗止痛药。但她不愿意停下来休息。

那种感觉很近了,近到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慢慢了解应拾秋,也了解自己。

以前的自己,是个自大却有几分开朗的人,至少在应拾秋面前是。

老喜欢跟应拾秋斗嘴,但也不会真的吵起来,都是闹一闹笑一笑就过了。

那样的日子平平淡淡,像一把青菜里放了盐。

但也不只是盐,还有细水长流日子里的回甘。

她渐渐意识到,应拾秋不是一个会被圈子以外的人影响的人。她分得很清楚,很多事情有自己的看法,只是很少说。

没有太大的脾气,但嘴硬心软,每次逗她她生气,都会转头就哄好。

她讲的最多的是“可以啊,我OK”,连下班路上随手帮她摘一把野花带回家,都会惊喜得不得了,开心得像捡到什么宝贝一样。

很奇怪,应拾秋是一个会讨好别人来让自己开心和轻松的人。向来不喜欢麻烦别人,什么事都尽量自己来,可她偏偏会依赖楼庭。

会理直气壮叫她帮忙收内裤,收袜子。

叫她在欢爱之后帮自己擦身体。

还会鼓着嘴像条胖头鱼一样,指指点点叫她把家里这里那里都打扫干净。

长此以往,楼庭从怕麻烦的,精致利己的独身主义,变成了一只居家勤俭的狗。

没有怨言,也全然信任她的主人。她的主人是她的所有,而主人的所有,也只是它一个。

道理很简单啊,你教会我包容和爱,我学会收获需要先付出。

你给我臂弯,让我精神富足,我希望你也能够全方位地幸福。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她?

楼庭想,也许在很多年前,她们曾是同一类人,彼此搀扶,互相取暖。

然而当记忆和经历都出现偏差的时候,她们只能不同路了。失忆的她就是不会爱人的小孩。要爱人,就要重新再学一遍。

只是今时不同以往,应拾秋不会再有耐心教她等她陪伴她,她有自己的事去做。

手就那么不听话地拨了电话过去。

那边却很快就接听,有点意外:“喂?是楼庭吗?”

很久没再听过的声音,温温和和,只是很简单一句话,却令人心跳加速,忘了要怎么开口。

要说什么?要说这些天里,我走遍了台北的九千条巷弄吗?

要说我知道阳明山上开得最多的花是杜鹃。

关渡大桥底下有很多白鹭鸶。

剥皮寮的廊柱上还留着民国的刻字。

也知道蚵仔面线一定要加香菜和黑醋才对味。

知道红26往渔人码头的最后一班车是十点半。

知道你爱我,莽撞直白。

坚定到自己都没有想过还有别的可能。

也知道我爱你,热烈粗粝。

又在狭隘里呼唤广袤的诗意。

是。

如今的我仍然想不起来,记得的东西太少,无法跟你站在同一个高度去看你。

可我开始熟悉这座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城市了,我重新认识了你,也塑造了我自己。

关于你的一切,占据了我记忆的一大半,已经成为我存在的一部分意义。

可我不想以此来裹挟你。

应拾秋,你能爱我最好,不爱我,我会记住脚下这一段因你才开始走的路。

并且,不会再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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