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这算什么,跟一个你的知己表白?”

“更像是导演跟编剧的表白。”

相视一笑,笑里都带点琢磨不透的神态,昏沉沉的目光。

应拾秋又问,“那你的电影要是结果不如预期呢?”

“至少我已经拼尽全力,后面的事情交给时间吧。”

“也对。”她垂下头,看着被影院灯光照得有些苍白的手背,“这么多年,我最大的感受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曾经也计划在台北买套房。一直到去年还想。现在倒没那么强烈了。一个人住,租着也挺好。

还有过很多很多的计划。

比如明天要贴浴室的窗玻璃纸,要把店扩大,要带妈妈去复查。

可等真正要去做的时候,才知道在实现计划的路上,有很多阻碍走着走着,路就变了。

“所以我们要容许生活发生一切。”

“尤其要允许有不好的结果。”

“但你真能坦然接受一无所有,还免费给人打工?”

“我相信人生可以东山再起。”

“有够理想主义的浪漫化。”

“是我没什么可失去的。”楼庭目光熠熠,“一个人本来什么都没有,只剩这条命的时候,死了也无所谓。要么向死而生,要么向死而死。这样一想,是不是反而好选多了?”

她的话令应拾秋怔然,久久没回过神来。

回头看这几年,她不也这样?只是觉悟得太晚。

总不能接受生活为什么发生变化。

总不能接受为什么遭受苦难的都是自己。

这是一场未公开售票的小范围口碑场。台下观众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多是影评人和业内熟面孔。

在4K大银幕上,随着一个空镜头的出场,故事开始了。

两个不同文化下长大的女孩,在台北意外相爱。

观众跟着她们一起,挤进十几平的出租屋,发黄的洗手间地板,蛛网缭绕的墙角。

一碗面两人平分,一块钱也要掰成两半。穷得叮当响,却还要每周都攒钱,去看最新出来的电影。

甜蜜的,辛酸的,感动的。

伴随她们生长,跟着她们大笑,台北街头那种市井气,满溢在屏幕里,也跟着光晕淌进了观众眼睛中。

到最后,时光一转,那么相爱的两个人,因为生活和世俗,更多的是理念不合,而选择分开了。

彼此都没有再开口,没挽留。

直到多年后,因为一个偶然,发现了过去在这个城市一起留下的足迹。一张早一点看到就不会分开的纸条。

时间就停在这里。

电影突然黑屏,灯光熄灭,很久之后,在观众窸窸窣窣的声音中,响起两个女人的嬉笑声。

“这写得什么啊?”

“诗。”

“给我看看。”

“不给,都没写完啦。”

“看看嘛……”

啵的一声,谁被亲了,转而是恼羞成怒的笑骂,“……靠北!又搞偷袭。”

“我看看,鱼群游过来?蚕食你我倒影?”

“还不还给我?”

“这写得很好啊,干嘛不给看。”

——鱼群游过来

咬食你我倒影

时间压成一碗

口袋大的蚵仔面

葱花在雪地旅行

姜汁在汽水罐结冰

我变千只虫

半道蝉仔声

惊动一世纪

你成一握沙

一屑尘

睏佇整暝梦境

再将希望交予车窗外,残昏树影

交予人海潮水,大醉酩酊

交予银纸钞票,虚构不平

交予宇宙鸣裂时的苍茫寂静

……

一首诗歌,并不算长。

在两个女主角用闽南语念完以后,最后爽朗空灵的女歌手摇滚乐声响起,画面上浮出一行字。

导演:楼庭。

淡出的下一秒,便是编剧栏。

有四个人的姓名,但放在第一个的是应拾秋。

应拾秋。

她的姓名人生中第一次靠在这么前,微微发亮,像是一颗星子沉于浩瀚的海。

尽管只有那么两秒,却足以重新定义世界对她来说的厚度。

电影散场,工作人员发了一张调查问卷,有收集一些关于电影的意见。应拾秋没什么想写得,便没有动笔。

收集完反馈后,主创上台,回答了关于创作和发行类的一些问题。

楼庭又在控场了,脸上挂起惯来营业时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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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已经长到及腰,又黑又密。

一半散在脸颊边,一半别到耳后,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影院光打上去,阴影和高光分得太清,看起来清瘦,甚至几分憔悴。

应拾秋说不出自己的心情。

只是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她做过什么,过得怎么样,快不快乐,好像一概不知。

即便她能从相处的微小里感觉到她有找到生活重心,也很努力,可还是像差了点什么。

大概是对她自己的关心吧。

等她们聊得差不多,互相道别以后,楼庭才得空。

应拾秋慢慢走过去,问她,“结尾诗是你写的?”

她点点头,“只不过可惜,仍然是电影里说的那样,只有半首。”

“后面不写是你故意的?”

她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是真写不出来。”

应拾秋眉毛一挑,“怎么会?”

“我想写出那种惊艳的感觉,但写过几个版本,都觉得不如不加。怎样,你会有头绪吗?”

应拾秋怔了一下,在脑子里过了遍她最后那一小节。

不确定地开口:“……然后躲在壳里,装成鸟兽飞禽,在树梢等雨过天明?”

楼庭眼睛一亮,有点讶然道:“这个感觉好像对了?”

“什么感觉?”

“那种枯土里等待希望的感觉。”楼庭脸上笑容放大几分,“我一直想要拍的电影就是这种!颓靡却又浪漫,废墟里可以得到新生。”

应拾秋若有所思接话道:“差不多是置死地而后生?”

“对,也可以这么想。”

安静两秒,很快楼庭又问她,“这句我可以放进电影的最后吗?就是还是原来的那首诗,但我想把这句完整的加上,作为物料宣传。”

“当然可以了,至于电影的话,我觉得不完美也是美。”

“你怎么跟我想得一样?”

今年楼庭报了好几个电影节。

物料、海报,一拨一拨往组委会送,送完了,剩下的就是等。等命运会不会刚好喜欢她刻下的这一刀艺术品。

入围通知是在九月上旬来的。

消息到的时候,楼庭还在跟制片人敲上映宣发的事。档期,场次,排片量,工作一铺开就没个头。

她又开始熬夜了,没办法。

烟倒少抽很多,但咖啡没断过,人就总这样,在太多不可抵抗的因素面前,只能将情绪引渡给成瘾性的放纵上。

手机响了。

她看也没看就接了,“喂?”

“我们入围了!”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响亮,是应拾秋。

“什么?”楼庭没反应过来这没头没尾的一句。

“电影啊,我们入围了圣塞巴斯蒂安国际电影节!”

“……真假?”

楼庭手里的笔停了。

整个人怔在那儿,像没听清一样。

“真的啊!娱乐新闻都报了,讲得很夸张,说你像开挂,新锐导演拍一部入围一部,这下还有可能直冲A类大奖!”

她立刻切换到自己邮件,果然有封新消息,在说她入围了这个电影节。

只要入围,就离得奖近了一步。

很难不高兴。

可她还是强撑着对电话里的应拾秋说,“谢谢你告诉我,不过她们真的说得好夸张哦。”

“你肯定可以的,因为我看了其余几部,要么太宏大叙事,要么太狭隘,没有我们的电影全面和深刻!”

楼庭唇弯了弯,“真的吗?”

“你不相信你,还不相信我们这么多人构思出来的东西吗?”

我们。

这个词好温柔,像一片被太阳晒暖的湖泊,睡着小鱼小虾河蚬贝。

“在你心里有这么好?”

“是客观评价啦。”她那边话筒被风呼呼了一下,噪音很大,然后远远传来一声,“我先不跟你讲,我在骑车啦,要去菜场买菜。”

“哦,那好。”

“……对了,晚上要不要来我家吃面?”

她的突然发问另楼庭一怔,猝不及防,“干嘛这么突然?”

“没空吗?”

“有啊,只是受宠若惊,哪个家?”

“我妈那边啦。”她耐心解释,“我们这边图个好彩头都要吃一顿状元面的,而且我妈也说,有什么事都跟你好好走动一下。”

脑子里有类似经历在闪,吃这个面似乎是台湾地区的习俗。

大家团在一起,吃吃饭,聚聚餐,聊聊天,好有家常的氛围。

楼庭欣然答应,莞尔道,“好,那就傍晚见。”

“你早点来,太晚堵车啦。”

忙完手里的工作以后,楼庭走出这座大楼。走了一段,忽然跑起来,鞋跟敲在地板上,嗒嗒嗒的。

一出玻璃大楼,迎面而来一阵风,将她衣襟掀起来。

日头还很俊秀,没有下山逃走,她看了眼手表。

才三点,想也没想招了辆出租车走了,目的地正是应拾秋家。

到的时候,楼庭远远就听到应妈妈家里有不少人在说话聊天。

放着电视,但没人在看,一个在讲娱乐八卦,一个在笑楼下阿公,称得上是喧哗。

平时最喜净,可这一刻,楼庭忽然就有点想凑热闹。

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进去,里面传来一阵诧异的声音。

“楼庭?”是应拾秋,身上还围着件旧围裙,慢慢走过来,惊异道,“你来这么早?”

楼庭有点不自在地看了看她身后,目光又掉回来,“啊,是,你不是跟我讲早点来。”

“也不是这么早啊,我都算好了时间的。”应拾秋有点匪夷所思,“我们在和面诶,还要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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