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坐上她的车,有点不知所措,这是楼庭印象里自己第一次坐电动机车。

看着前面戴着亮黄色安全帽的脑袋,像颗小蛋黄似的动来动去,上面还有一朵小风扇,三片扇叶跟着车子启动转着圈。

很巧的是,她今天也穿浅黄色印花短衬衫。

楼庭忍不住笑了,觉得新鲜又陈旧。

她认识的应拾秋,要么嘴太毒伤人,要么太清醒让人没退路。

唯独没有这样稚气又可爱的时候。可记忆里的她,又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我要出发喽。”

刚说完,随着一阵电动声,机车往前冲。因为惯性楼庭身体往前倾,双手不由自主抱住她的腰。

隔着薄薄的衣料,碰到她的软肉,她好像僵了一下。

楼庭赶紧收回手:“不好意思。”

她语气故作的轻松,“你没坐过机车吧?”

“记忆里没有。”

“上车直接扶后面的柱子,或者扶着我……都可以。”

楼庭看了一眼她的上衣,是那种雪纺短袖,一晃好像就能隐约看到肉。想了想,还是选择扶车后面的柱子。

躲在她后面,弯着背,就这样一路骑过去。

要去菜市场的话,得绕几个弯,走到大路上再过去,还有点距离。所以应拾秋在这等红绿灯的时候,刚好碰见一个巡逻的警察。

看到她,手一招。

“完蛋,”应拾秋脸色一凝,压低声音对后面的楼庭说,“你个乌鸦嘴,真的有警察。”

“……那我现在下车?”

“她都看到了啦,现在下车还有什么用!”

两个人只好眼睁睁看着那位警察过来。

对方英姿飒爽,穿得整整齐齐,先朝她们敬了个礼,才板着脸说:“安全帽怎么没戴?这是在干嘛?要是出事怎么办?”

两人赶紧下车。

应拾秋露出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忘了。”

“来,签个名,开张罚单,罚你一千块,长点记性。”

“一千块?”

应拾秋差点没吓到破音,楼庭也瞪大眼睛,在后面瓮声瓮气嘀咕了一声:“这么贵。”

对方一个眼刀扫过来,“是谁让你们不戴安全帽的?”

应拾秋陪着笑跟警察说:“警察小姐,你看这次能不能算了?我们下次一定戴。”

警察严肃看着她,“请配合我们工作。”

“我来……”楼庭说着要伸手拿手机,应拾秋赶忙拦住。

“等下,你别急啦。

她走过去,跟警察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表情,眼睛眨巴眨巴两下。

“小姐,我知道错了,下次我一定一定记得戴安全帽。也不是一定要罚一千块的对不对?法规规定了是五百到一千块,人家真的知道错了啦,可以再少一点的嘛?”

警察不为所动。

这下应拾秋直接抱着她的手臂摇了摇,语气甜甜的:“拜托你啦,小姐姐,我还赶时间要去给我生病的阿嫲做晚餐,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长得很漂亮,故意撒起娇来有几分俏皮灵动,再加上身上若有若无有一阵淡香,看着干净清爽,很容易令人有好感。

警察脸色很快和缓了几分。

刚要松口,就听到旁边一道冷冷的声音说:“一千块是吧,扫码就可以吗?我付了。”

“……”

应拾秋一僵,猛地回头,看见楼庭脸色有点暗。

见自己望过来,还晃了晃手机,“OK了,我们走吧。”

她气得头都大了,咬牙切齿道,“楼庭,你在搞什么啊?”

“缴罚款啊。”楼庭面色淡然,扯出一个温和的笑。

“……”

“你们可以走了。”警察立刻后退一步,跟应拾秋保持距离,“两位小姐,下次要遵守交通规则,记得戴安全帽。”

楼庭点点头:“麻烦了。”

“不客气。”

骑着车去菜场的路上,应拾秋嘴一直不停在那边念,“你是不是有病,我刚才都要说服她了,你没看见啊?”

楼庭似懂非懂地问:“哦?有吗?我怎么没感觉?”

“当然,你是不是这几年有钱日子过多了,还没适应穷的时候啊,钱多得没地方花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啊。”

“这个不用担心,我已经交给警察了,她们一定会帮我花在合适的地方。”

“……”

应拾秋刚想骂两句她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可一转眼,透过小圆后视镜,却看见她在镜子里笑。

咧着嘴,就像花在拥抱风那样,半眯着眼,头发都被拂到肩后,看起来很享受。

突然就有点词穷。

她哼了一声,只吐出一句:“这个坏习惯得改掉。”

两个人一起去菜市场买了点烧鸭,钱是应拾秋付的,楼庭要给,她没拿:“你都给我付了罚款,我还要你买什么?”

“毕竟没有我你也不会被罚。”

“是我先让你坐的啊。”

“那你给我拿的燕窝阿胶什么的也很贵吧。”

应拾秋有点不耐烦,顺手将手里刚买的猪脑扔她手里,“这样分来分去很无聊诶!”

猝不及防,楼庭低头看着塑料袋里血淋淋的脑花,嘴角一抽,“……给我干嘛啦?”

“补一下脑子啊。”

“……”

“讲真的,加一点米酒下去炖很补,我考大学那年我小阿姨就煮给我吃过。”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关心人,但楼庭还是踮着指尖拿远了一点。

她们又在菜场转了一圈。

应拾秋手上大大小小拎不少菜。

买了一包姜,一只新鲜鸭,莲子和猪骨,最后全都挂在机车前面了。

“买这么多硬菜回去,是有喜事吗?”

“莲子我留着,店里刚好缺一点,其它是你的。”

她跨上机车,手扶着把手等她上车。

楼庭一愣,跨坐上去,“干嘛给我?”

“感觉你很不会挑菜,刚才吃的那只鸡皮太厚,很油的。”她说着,把头盔戴好,“鸭可以用姜片炖,做成姜母鸭,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补气血的还是多吃一点吧。”

“谢谢。”

“不客气。”

“钱我给你。”

“不用了,一点小钱。”

车停在了她家楼下,下车时,楼庭接过她递来的菜,再次道了谢,“我们现在算是朋友?”

“当然。”

又有点疏离客气地问:“那以后都可以约饭吧?”

“啊,”应拾秋肩膀一耸,“假如我有空的话。”

是七月,是最热的天气,榕树扭成一大株,站在花坛里看她们。她们就在树荫边上道别,一个头也不回地往前开,一个径直提着肉菜往楼上走。

谁也不看谁。

两家离得近,偶尔撞见,她们能在街上坦然地打招呼。

能够一起约个电影,吃顿饭,在星期天的傍晚散步看星星,在路边摊吃蒜香生蚝。一起做着很多情侣都会做的事,但又不是情侣。

也会有陌生的场景闪回来。头一痛,转而是更新迭代过的记忆和她。

当剥离掉恋人关系,楼庭才意识到,自己能够认认真真看懂应拾秋这个人了。

一个对她来说有着性吸引力,又有莫名会感觉暖烘烘的女人。

也许是那百分之十都没有的记忆带给她的吸引,也许是她认识她的这两年对她的招诱。

她开始认清,这人优点不少,缺点也一抓一把。

等车的时候跟阿公阿嫲一起闯红灯,不耐烦了骂两句脏话,偶尔没情商,公共场合蹦出几句让人下不来台的话。

但她站在草海的裙摆褶皱里,像一小片花瓣,微微浮动,拱起来又沉下去的时候,楼庭又觉得很喜欢。

像宇宙里留下的一道碎片,很漂亮,很耀眼,但又不是心生欣赏就一定要带回家。

“其实这样就很好。”

她笑着看向侧边的草海,声音被风吹稀,头发叠在脸上。

“是啊。”应拾秋往她的方向看了她一会儿,表情有些木,半晌莞尔,“你能这样也很好。”

再一偏头,彼此的笑容都在背面睡了下去,只剩酣饱的沉默。

却又是无所适从的沉默。

就像电影《毕业生》里最后坐在公交车上的新娘,她们眼睛里有着跟凯瑟琳同样的笑意和迷茫。

我们会不会凭借感觉做错了什么,不然为什么会徒生几分难以言说的怅惘?

也许我跟你什么都不缺,缺的是一首《The Sound of Silence》

在沉闷的车厢里才会有时间去想,究竟期待看见什么出现在正前方。

《淡水河与金鱼》首映那天,楼庭邀应拾秋来,给她留了最佳观影位。

这次她不上台,楼庭也没强求。

她说她不写了,累了。编剧这行不适合她。

楼庭只能表示尊重。

应拾秋倒有几分意外:“这次不劝我啦?不说我很有灵气了?”

“你想好就够。”

“其实也没想好。”她不确定的语气,笑笑,“也许很多年后,我没那么累了,也会心血来潮。”

“那时候如果我还在做这个,会支持你的。”

很认真的语气。

应拾秋怔了会儿,咧咧嘴:“你之前难道没想过,因为这部电影去签对赌协议,会让自己名利皆失吗?”

“没考虑那么多。”

“为什么?”

“第一眼看这个本子的时候我就喜欢,我相信,也只有我我会把她拍出最好的感觉,其它的我想不了那么多了。”

“这么自信?”

“也不算吧,是因为我的世界很小,对在意的事物很专注,也会尽力做到最好,甚至有点固执。”

应拾秋抿了抿唇:“所以我的成分占据得并不多吧?”

楼庭想了会儿,半晌才说:“你是打火机,也是香烟。”

“什么意思?”

“对一个孤单失意潦倒的人来说,是你很重要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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