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车在台南市区停下。

南部的天,明显比北部热上一些。半夜三更的海风,也只是略微显冷,不如台北那般刺骨。

路上空荡荡,公交早就停运。

回菁寮还有几十里路,夜间的士昂贵,怎样也要花一千台币。

应拾秋掂量了几番,索性提着行李拐进巷子,开了家钟点房。

又小又挤的房间,一推门,还有股许久没住人的味道。她捂住鼻子,勉强住了半晚,天蒙蒙亮就跳上最早那班公交走了。

台南这片土地,应拾秋已经好几年没回来过。

因此看哪里都是又熟悉又陌生。

相比台北,台南的步调慢了半拍。

巷弄窄,房舍矮,没有著名的101大厦,路边多是充满浓厚生活气息的居民楼。

车窗外,弯曲的巷弄里,窗框上的鹿角蕨长势鲜绿。骑小电动的阿姨穿着玫红外套呼啸而过,在十字路口东张西望,见没车,顺势就闯了红灯。

应拾秋鼻尖抵着玻璃,看得十分认真。

公车摇晃近一小时,最终在后壁菁寮停下。

这是个典型的嘉南平原农村,前两年因为谢盈萱演的《俗女养成记》,热闹过好一阵,节假日也有游客特地来逛。只不过去了又来,留下的还是那些老人跟孩子。

到家这一路,街上都透着股闲散的冷清。

沿着直路往后走,依稀可见那栋熟悉的矮平房。

门没锁。应拾秋走进去,只有一个女人坐在客厅看一台老电视。

她叫了一声:“妈。”

女人鬓角已经显白,转过头,被时光泡皱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

“小秋?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看到女儿,她难得地高兴起来,连忙起身:“路上饿不饿?我去叫你小阿姨回来给你做饭。”

“小阿姨去哪了?”

“在后面那条街卖面线呢。”

应拾秋环顾这个家。

因为堆了太多杂物,本来就不大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凌乱。客厅的桌子上胡乱放着纸巾、遥控器和果盘。

她慢慢放下行李,有些许不解:“小阿姨怎么改卖面线了?之前不是在卖刨冰吗?”

“现在没什么游客,都是些本地人来吃的。”

见母亲说话思路清晰,只是显得有些疲惫,应拾秋稍稍放下心来。

“给您买的药,最近都按时吃了吗?”

“吃着,你小阿姨天天盯着我吃。”

母亲脸色微讪,带着些许埋怨意味,“下次不要再买啦,吃这么多药有什么用呢?花钱不说,吃完浑身没力气,头晕,什么活都干不了。”

“您还想干什么?”

“干点农活也好啊,能做一点是一点。”

“您在家好好养病就行。”

“我身体好得很!”

应拾秋低下头:“医生都说了,您得按时吃药。”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应拾秋沉默着没有接话。

“今年怎么又是一个人回来?”母亲顿了顿,转移开话题,“为什么不找个男朋友结婚?有个人照顾你,我也放心,主要是你小阿姨都准备给欣怡找一个了,你这个做姐姐的……”

这话使得应拾秋垮下了脸:“你不要跟我说这个事情,我不会结婚的。”

“行,你大了,我管不了你。”她叹口气,忧心忡忡,“指不定哪天我活得没意思,自己上吊死了。”

应拾秋有些气:“妈!不要总讲这种话。”

“本来就是。”

“我去收拾行李了。”

说完她便起身,将行李打开,动作都带着几分怨气。

应妈妈长长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嘴张了张,还是没开口。

应拾秋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家。

将散落的药瓶归位,收拾好桌上的杂物,把积灰的家具擦得发亮。

姨丈跟妹妹在市区医院住院,小阿姨也不在,屋里只剩下清扫的声音。

她推开后门倒垃圾,意外发现院子里多了一间新盖的水泥房,收拾得倒是干干净净,还有些空荡,里面只有一张床。

“这屋什么时候建的?”应拾秋惊讶道。

“你姨丈半年前请人自己盖的。”母亲站在门边说,“他说你现在大了,总不能一直跟我挤一个屋。”

从小到大,她都是跟妈妈挤一个屋、一张床,因此她没有任何隐私。

她的日记本,作业簿,考试成绩,跟同学分享的秘密,都会被妈妈知道。

应拾秋有些受宠若惊:“等我先去见小阿姨,马上就去市区看看姨丈和妹妹。”

“看什么呀?他们今天刚好出院。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

应妈妈说着,又叹了口气,“你妹妹还这么年轻,大好青春都被这病拖累了。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你都已经在外地上大学了。”

说着,她有些埋怨道:“你看你费尽心思上了台大又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去做售楼小姐……”

“……”

应拾秋一僵,挤出笑容,配合她的话说:“是啊,我后悔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动静。回头一看,是小阿姨回来了。

虽然平时常视讯通话,但屏幕终究失真,此刻面对面,应拾秋才真切地看出小阿姨比几年前苍老了不少。

“小秋回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小阿姨见到应拾秋,很是惊讶,“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回家了?”

前两年一问回不回家,应拾秋都是说工作忙,连空都抽不出来。

如今这么突然,小阿姨很难不会想七想八。目光落到她刚收拾完衣服的大行李袋上,眼色一黯。

“正好休假,就回来看看。”

可小阿姨根本不信,停好手中卖面线的推车,表情变得有些担忧,“你阿叔在码头扛货,前日看着有个年轻人蹲在在7-11门口找工作诶,还是硕士生咧……”

到底是在外面混了多年,应拾秋一眼便看出了小阿姨的顾虑,她直接挑开天窗说亮话:“小阿姨别担心,我真的只是休个假。等过完元旦我就要回台北工作,春节都不一定会见面。”

听她这么说,小阿姨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语气缓和下来。

“小阿姨不是担心这个,是怕你性子直,在外面吃亏……”

见应拾秋不回答,她又自说自话,“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想吃什么?我去买只鸡给你炖汤,你想吃的菜小阿姨都给你做。等你阿叔和欣怡回来,咱们一家好好吃顿团圆饭。”

接下来的闲聊,大多围绕着妹妹欣怡的病情。

说起妹妹的病,小阿姨满面愁容:“这病从小跟着她,前前后后花了不知多少钱。小秋,说到底,还是我们拖累你了。”

应拾秋连忙摇头:“阿姨,千万别这么说。没有您,我和我妈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

小阿姨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想起什么,又关切地问:“你现在做售楼小姐,收入应该还不错吧?”

话落的一瞬间,应拾秋皱皱眉头,回答得模棱两可。

“一般般吧。”

“那欣怡上次的医药费,不会太麻烦你吧?”

“还好,急用的时候我也会找朋友周转一下。”

小阿姨长长哦了一声,试探着看着她:“欣怡没上过大学,身体又这样,一直都说想去台北……以后,能不能带她去台北跟你一起生活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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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个人都过得要死不活的,遑论两个人。

再说欣怡那样天真的孩子,最好永远这样天真下去。

“可能不太方便。”应拾秋摇摇头,“小阿姨,我这工作东奔西跑,很不稳定,怕照顾不好她。”

小阿姨听她这样说,也不好再坚持,只点了点头,岔开了话题。

聊了一会儿天,就要吃午饭了。

小阿姨起身张罗做饭,应拾秋也跟过去帮忙,杀鸡、煮饭这些活儿,她从小做到大,十分熟练。

妹妹欣怡是傍晚回到家的。

一看见应拾秋,眼睛蹭的亮了,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小秋姐姐!天呐你竟然回来了,我好高兴!”

“小心点,不要激动。”

应拾秋轻轻抱住她,摸着她的头说:“都比我小十岁了,怎么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因为看见姐姐就忍不住当小孩。”

她看着她,忽然就红了眼眶,“姐姐,你瘦了,在台北是不是很辛苦?”

“……”应拾秋一怔,鼻尖忽然有些发酸,缓了一会儿才笑着说,“哪有,我是减肥啦,你不知道我花了多久时间才减下来的,吃沙拉真的很恶心诶,以为自己是牛。”

“干嘛减肥,之前那样子也很好啊。”

晚饭后,应妈妈放下碗筷,径直躺到沙发上看电视。

姨丈和小阿姨交换了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

“我来洗碗吧。”姨丈忽然站起身说。

“姨丈,我来洗。”

应拾秋跟着起身,去拿盘子。

小叔看了她的动作一眼,客气推辞:“没事,你多陪陪你妈妈聊天。”

不过他的动作并不太坚决,更像是客套一下。

应拾秋看在眼里,连忙接过洗碗的活,默不作声地去刷碗。

由于长期服药,应妈妈的身体有些浮肿,年纪大了还得预防糖尿病和高血压。小阿姨见她饭一吃完就瘫坐着,好言好语劝道:“姐,起来走动走动吧,老躺着对身体不好。”

“就是你给我吃那些药,现在浑身没力气,”应妈妈语气淡淡,“我身体本来很好的啊。”

“……”

精神类疾病的一些药物,副作用有很多是浑身无力,这话应妈妈也没说错。

小阿姨拿她没办法,也不好硬碰硬,只能耐下性子哄她。

“不管怎样药先吃啦,医生都看了,总要听医嘱。”

看见伸过来的手,应妈妈不情不愿接过药,假装要往嘴里送,趁小阿姨一转头,偷偷把药扔到了地上。

小阿姨余光正好瞥见,顿时火了。

“阿姐!你知道这药多贵吗?你平时都是这样把药扔掉的?”

被当场抓包,应妈妈脸上有些挂不住,强词夺理道:“我都说了我的病已经好了,不用再吃药了。反正花的是小秋的钱,又不是你们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阿姨的声音顿时拔高,脸上浮现出一丝怒意。

“你挂号费难道不是我出?这么多年吃饭不是我在买菜喔,你知道多一张嘴家里这些年要花多少钱?更何况不止一张诶,是你们母女都在靠我跟我老公养!你讲话要有良心的啊!”

姨丈见状,赶紧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吧,你不要跟你姐生气,她生着病。”

“生病她就有理了吗?”小阿姨越说越委屈,“这么多年我做什么不好,非得养她这么个神经病啊?我自己女儿的病都没着落呢……”

应拾秋站在厨房门口,手上的洗碗泡沫还在滴水,怔怔地看着。

直到姨丈半推半劝地把小阿姨拉进房间,应妈妈抓起茶几上的水果盘往地上一掼,这场争吵才不了了之。

她垂下眼,继续去刷盘子。

一家五口人,热水供应早已应接不暇,水龙头里的水开始变凉,那只盛过鸡汤的碗,在冷水里格外黏腻。她拿起菜瓜布,压了一泵洗碗精,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擦洗。

客厅的灯光很暗,应拾秋独自坐在客厅。

沙发是小阿姨当年结婚置办的,好多年了,陈旧的木质沙发,笨重且硌人。

妹妹欣怡洗完澡,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看见姐姐孤单的身影,欲言又止。

“姐,你还好吗?”

“我没事呀。”应拾秋回过神,起身拿来毛巾,“怎么不把头发吹干?”

欣怡低下头,沉默片刻,终于轻声说道:“姐,请别再说没事了。要不是我一直拖累你,阿姨也许能接受更好的治疗。”

“别这么说。”应拾秋轻轻擦着妹妹的头发,“你和小阿姨、姨丈都是我的恩人。没有你们,我和妈妈根本撑不到今天。”

母亲有一段往事,她是从小阿姨嘴里听说的。

那男人最初信誓旦旦,说要去高雄跑船,几个月不见人影。后来被同村人撞见赌牌,怀孕七八个月的母亲去劝他回家,就这样被推搡倒地。

路人帮忙将她送去医院。

要缴费的时候,男人不见了踪影,从此再没见过一眼。

独自抚养孩子的压力很大,让母亲的精神状况日益恶化。

最严重的那次,她站上天台就要跳下,被修水管的阿伯拽了下来。

“欣怡,你不是也很喜欢写作吗?”应拾秋转移话题,“坚持下去,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她怔了半晌,突然问:“姐,如果你当年考上研究生,现在会不会过得不一样?”

台大的研究生,很响亮的名号啊。

农村能出一个这样厉害的人不容易的。

“不会。”应拾秋微笑,“生活没有如果。贫穷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人们只会越来越穷。”

从出生那刻起,读研对她来说就是遥不可及的梦。

就连她能去上大学,都是小阿姨力排众议争取来的。

当年姨丈的父母坚决反对,还差点导致他们离婚。大学毕业后,她不得不放弃深造的机会,早早踏入社会挣钱养家。

“好啦,欣怡,你不能熬夜,赶紧去睡。”

“那姐姐你也早点休息。”

“晚安。”

“晚安。”

第二天一早,小叔就去码头卸货。

小阿姨休息,没出门卖面线,应拾秋则帮她一起整理家里一些陈旧的东西。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像是汽车,不,是跑车。

在这偏僻的农村,怎么会有跑车?

应拾秋踮脚望去,竟见一辆骚粉色保时捷陷在田埂边。

流线型的车身,此时狼狈至极,糊满泥点,底盘更是死死卡在下过雨略显潮湿的泥地中。

她眉头一皱,下意识走近几步,越看越觉得这辆车眼熟。

该不会这么巧吧?

念头一起,她连忙要跑,跑车车窗却缓缓降下,一道急切声音从身后传来:“应拾秋!真是你?”

“快!过来帮帮我!”

应拾秋僵了一瞬,回过头去,看见一个身姿曼妙的女人正朝她招手。

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不是林靖姿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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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头叼玫瑰]莫急莫急,甜甜的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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