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我来看看你。”

“看我?”

应拾秋盯着许宜霏那张瘦得有点脱相的脸,下巴尖消得不成样,却还挂着笑。

她眼底漫漶出一丝讽刺,压着警惕,“谁让你进来的?”

“……”

余光扫到旁边的董怡君,居然还在笑,客客气气地招呼许宜霏吃水果。应拾秋看着她手上那颗店里上号品质的水蜜桃,一股无名火“噌”地拱上来。

“家里来人,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董怡君一愣,被她突然的诘问弄得表情有点懵。

空气僵冷几秒。

“是我跟董小姐说,我是你朋友,她才让我进来的。”最后还是许宜霏先开口,打着圆场,“小秋,你别怪她。”

“呃……”董怡君看看许宜霏,又看看应拾秋,眼神里全是疑问,“你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

应拾秋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

她压下心里那点翻腾的厌恶,勉强扯出个笑,对董怡君说,“是太久没见,差点没认出来。”

“多少年没见啦,朋友都认不出来?”

董怡君这人心大,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也没往深处想。倒是看见应拾秋背后那个又高又大的黑色吉他包,眼睛一下亮了。

“诶?Rachel,这吉他哪来的?”

“买的。”

“你会弹吉他?”

“不会。”应拾秋声音压得很低:“……先别问了。”

她攥着吉他包带子,慢慢挪到玄关角落放在地上,指尖发着抖。

空气莫名有点冷。

原来的家搬了,工作换了,手机号也没告诉过生人。平时就三点一线,偶尔出门拍拍照,也走不远。

许宜霏怎么找到这的?

难道她早就被人在暗地里盯上了?

脑海里突兀地就冒出郑升那张脸,应拾秋后背一凉。

她没有立马转过身去直视许宜霏,而是跟董怡君商量:“要不你先回房间,我跟她有点事想单独聊聊。”

再迟钝,董怡君也察觉气氛不对了。

她看看脸色僵硬的应拾秋,又看看旁边笑得勉强的许宜霏,后知后觉地点点头:“好,正好我也有点事要弄。”

直到房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应拾秋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脸,冷冷地看向许宜霏。

“你来想干什么?”

“别紧张,”许宜霏扯出个淡淡的苦笑,“就看看你。”

“不用你多此一举。”

“……”

许宜霏有点晃神,像想起了什么旧事,嘴角那点笑更涩,“想想也是,除了楼庭在的那阵子,后来那几年你对我……也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应拾秋没讲话。

“我知道你烦我。”许宜霏声音低下去,“但欠你的钱,我会慢慢还。”

“不用了。”应拾秋声音冷硬,“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从我生活里彻底消失。”

她有没有那么讲信用,应拾秋不知道。

可过去的那些破事,在几个月前林靖姿带她去见这女人的那一刻,就已经是过去了。再恶心,再黏腻,也跟她没关系。

“小秋,”许宜霏眼神软下来,带着点无奈,“走进过彼此生活里的人,怎么可能说断就断,楼庭也迟早会知道的,那些年……都是我陪在你身边。”

“……”

应拾秋一怔,呼吸忽然变得有些急促。

那几年,她确实陪着许宜霏出入各种场合,也被不少人误会过。可她的出发点从来不是许宜霏,是为了楼庭。

但她也确实卑劣过。

在那些看不到头的等待里,她允许自己短暂地失神。

面对许宜霏递过来的好,那些关切,那些资源,那些处处周到的照顾。她没有拒绝,照单全收了。

可谁不想过得好一点?

“我们之间,早就扯不清了。”

许宜霏平静地说。

“所以你今天来,是想拿这个威胁我?”应拾秋深吸一口气。

“原本打算是的,但我改变主意了,我已经……伤害你很多了。”许宜霏脸色有些黯然,“不管怎么样,小秋,我提醒你一句,不要再调查楼庭的事情了,这样只会让你自己受伤。”

空气骤然凝固。

“你知道我在查她?”应拾秋眼神瞬间冷下去,“你背后的人,是郑升,对吧?”

“我不能说。”许宜霏别开脸,“但你要信我,我是真想为你做点什么。”

“他到底跟你有什么阴谋?”应拾秋往前逼近一步,“是不是和楼庭当年失踪有关?”

仔细回想,全是疑点。

当年楼庭不见后,许宜霏面上虽也在帮忙找关系、查线索、处理公司杂事,可从头到尾都没显出过真正的焦灼。

甚至在她身边时,总有意无意地说些引导性的话。

当局者迷。

那时的应拾秋虽不至于全信,却也从未真正怀疑过她。

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回头看,许宜霏身上处处透着早有准备的痕迹。

哪怕今天,听到失踪多年的楼庭的名字,她也没有丝毫惊讶,反倒更像一种知情人的反应。

“他让我过来阻止你靠近楼庭。”许宜霏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声音压得极低,“因为楼庭……跟当年的一桩洗钱案有关系。”

应拾秋的心脏猛地一沉:“马成泽那件事?”

许宜霏一怔:“你查到了?是林靖姿告诉你的?”

应拾秋没有回答她的话,“所以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事情。我怎么信你?”

“那个人说了,如果我拦不住你,他就会亲自处理掉你。”许宜霏脸色黯淡,“我想救你,不然何必冒着风险跟你说这些?”

应拾秋审视着她,那恐惧不似作伪,“马成泽是怎么回事?”

“我不能说。”

应拾秋咬牙,“那这些天,你去哪了?找郑升?”

她一顿,避而不谈。

应拾秋又换了个问题,“你欠了那么多年的高利贷呢?怎么还的?”

“以前骗过不少人签担保,跟你一样。他们最后只能认栽,替我把窟窿填上。”许宜霏眼神飘忽了一瞬,语气更低,“剩下一部分,是背后那个人替我还的。”

“所以,你劝我不要查楼庭,口口声声怕我危险,其实还是不想欠那份钱,对吧?”

“……”

“想两头都讨好?”

“……”

许宜霏眼里闪过受伤,声音很低:“……我没得选。我知道我现在在你眼里什么样。可小秋,你站在我的位置想想,你也没得选。”

她抬起脸,表情里有不甘,有悔,也有疲惫。

“小秋,一个女人,从出生之后就注定要嫁给男人,这样的日子我想逃离。所以我拼了命逃离家里,也想带我的妹妹过上想要的生活。”

所以这是伤害别人的理由吗?

应拾秋没吭声,静静听着。

“最开始我没想过要跟你走到这步。”许宜霏声音有点哑,“可后来……我嫉妒楼庭,也忍不住想从她手里把你抢过来。”

“是你跟郑升一起害的她?”

“是她自己——”她说完,又顿住,摇摇头,“你信命吗?是命运也想拆散你跟她。”

“呵,”应拾秋冷笑一声,“你要是不愿意说出真相,那就请你走,我自己会查。”

许宜霏仰头看着她,怔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

“你变了很多。”

“不然呢?”应拾秋扯了扯嘴角,“难道你还指望我像以前一样,对着你那套演技露出点同情?许宜霏,人不会总那么天真,尤其是被蛇咬过一口之后。”

过去的应拾秋,好听点说是天真,难听点就是没脑子。一个承诺就当真,一滴眼泪就心软。

怪她没见过世面。

不过是从一个小地方挤出来的做题家。除了埋头苦读,见识少得可怜。

她能察觉到自己的天赋有限。在同龄人可以用很多稀奇古怪的方法去解题时,她只会走最笨、最死板的那条路。

从小地方硬挤进大城市,自卑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每天都会上演。

没有人在她背后告诉她一声,你可以不够好,可以穷,可以穿得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土。

耳边听的却全是,你得变有钱,你得变优秀,你得穿上漂漂亮亮、一看就很贵的裙装。

“楼庭已经跟你没关系了,”许宜霏嘴唇动了动,“为了你自己,你也该清醒点。”

“你有什么理由劝我清醒点?”应拾秋手指攥紧,“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如果没有你出现,就没有我那浑浑噩噩的几年。”

没有开始,就没有后来的这一切。

没有那些爱,没有那些放不下的执念,也不会有今天被困在那个节点的她。

“……”

“我解一道题,好歹有人告诉我是对是错。可我找的答案呢?难道就让它这么不明不白地空着?”

是,楼庭现在是跟她没关系了。

可正因为没关系了,过去的那些事才更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烂尾。

那不光是楼庭的过去。

也是她的。

“如果我说……你们两个在一起就是错误呢?”许宜霏喃喃道。

应拾秋眉心一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能告诉你,我的出现也是有目的,从一开始你们就不被允许在一起。”

“所以是郑升一直在阻拦我们?”

她不讲话。

甚至不管应拾秋如何逼问,许宜霏都闭紧嘴唇,半个字都不肯再透露。

最后应拾秋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滚出去!”

许宜霏深深看了她一眼。

“别告诉林靖姿我来过,她妈妈背后也牵扯着很重要的东西,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后面我可能还会过来,做做样子给上面看。”

“滚远点。”应拾秋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少在这里假惺惺。”

“……”

许宜霏一顿,没再说话,转身拉开门走了。

大门轻轻合上。

门合上,将属于许宜霏的气息隔绝。

应拾秋背靠门板,呆呆站着。满屋寂静,只有她自己慌乱而焦躁的心跳响着。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不会对过去有应激反应,可看到许宜霏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情绪激动。

有时候走错一步,就是步步错。

过去那些破碎的画面,和许宜霏的话在脑子里疯狂对撞。

应拾秋闭了闭眼。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刚要去叫董怡君出来,敲门声又响了。

应拾秋脸色沉了下来,走过去开门,声音里压着火:“我不是说了让你……”

话卡在喉咙里。

门拉开,露出楼庭那张略显奔波、风尘仆仆的脸。

面对应拾秋的怒意,她脸上带着点诧异。

呆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开口:“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我有打扰到你吗?”

————————

楼庭已经不是应拾秋的楼庭了。记忆是飘忽的,对于过去,应拾秋能抓住的只有那个一直没有得到过的真相了。

关于之前阿庭跟镜子拌嘴,我个人的理解,更多可能是两个人基因里的劣根性^^跟小秋没什么关系。阿庭单纯看镜子那副样子不爽而已,前文很多时候也是镜子先嘴贱,她忍不住battle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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