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你怎么在这?”应拾秋眸光一紧,“你不是在北京吗?”

“赶过来的,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

话还没问出口,应拾秋猛地想起刚才许宜霏那些话。

脑子一热,下意识地一把将她拽进门,反手就把门重重关上了。

“砰”的闷响,将她们都挤进了屋内。

很小的一套房子,五十来平。玄关更挤,两个人几乎贴在一块,转个身都费劲,更何况旁边还立着一把吉他。

这片昏暗里,除彼此呼吸外,没有杂音。

应拾秋略略一抬头,就看见楼庭脸颊泛着薄红,几缕发丝盖在侧脸,有点凌乱。

“你看起来……很赶?”

“有吗?”

外面已经是台北黏腻的初夏。

董怡君早把冷气开足了,街上晃荡的人都换上了短袖。可楼庭还裹着件厚外套。

大概是北京那边还凉,她却在来台北之前,连衣服都顾不上换。

“你没事吧?”

她语气里藏着一点关切。

应拾秋移开目光,“我能有什么事?”

“刚才有人来找过你吗?”

距离太近了。

多说两句,气息都快缠在一起。

明明很久没见,可这一刻的楼庭,却很熟悉。

就像那次家里电线老化,火花一路噼里啪啦跳到她脚边。她呆愣间,楼庭已经冲去关电闸。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攥住她,问她有没有事,声音都在打抖。

“问这个干什么?”

“我知道,你在查我失忆的事。”

面对她灼热的目光,应拾秋一顿,“是许宜霏来过。”

“听林靖姿说,她失踪了,怎么会来找你?”楼庭眼神动了动,“还有别人吗?”

“没,为什么这样问?”

“怕你被别人盯上。”

“别人?”

“知道你在调查我的人。”

暗示意味很明显。

应拾秋皱起眉,思虑再三,还是把许宜霏刚才对她讲的那些话简单复述了一遍,跳过了那些跟她拉扯不清的旧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许宜霏其实是我爸的人?我当年失踪也是我爸的手笔?”

“她没明说,但这应该就是事实。”

两人都沉默了。

当年楼庭跟父亲之间的关系僵到极点,他逼她回大陆,她偏要留在台北。所以,失控的她就成了郑升眼里必须处理的问题。

专门找来许宜霏这么个骗子,在她创业最关键的时候,给她致命一击?以为她没钱了,就肯回北京?

可这么说……逻辑又不通。

第一,她们当时那点资金虽然都投进了创业,但很多开销是实打实花掉的。

许宜霏并没有把钱卷走。甚至在楼庭失踪后,许宜霏没跑路,反而还跟应拾秋保持着联系。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楼庭当年突然不告而别,脑部受伤失忆,这又是怎么回事?

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

才会导致这一切没有按照原计划走下去。

“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爸偷偷派人来了台北。”楼庭声音沉下去,“他听说你跟林靖姿之前去找过许宜霏,大概是猜到你还在查我的事。就叫人过来盯着你,或者……做点别的。”

应拾秋跟林靖姿都分手了,还能有联系,为了谁,知道内情的人都看得出。

郑升不可能猜不到。

“你爸跟许宜霏关系也不简单。”应拾秋顿了顿,“虽然许宜霏刚才没直接承认背后的人是你爸,可她的反应……我也算有些了解她。”

“你怎么会这么了解她?”楼庭目光直直打过来。

应拾秋心里一跳:“你失踪那几年,我为你的公司跟她打交道,出入过不少场合。了解她,不奇怪吧。”

垂在腿边的手蜷了蜷。

楼庭若有所思:“那她为什么肯跟你说这么多?”

“她欠我的,这不是应该?”

“但她是骗子,谎话连篇,能信么?”

“她只是想两头讨好,又怕两头都翻船。”应拾秋声音低下去,“前几年她被困在东南亚,连自由都没有,一定恨死了那个突然断她财路的人。现在不惜一切,肯定是想揪出来。”

人要是没钱没时间,就跟没自由一样。转不了身,也逃不掉,只能盯着头顶那块阴云密布的天。

应拾秋太明白那种滋味了。

“那昨天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有份合同,附了电话和地址。”楼庭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是不是你发的?”

“……是我。”

应拾秋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猜到。

原本是打算悄悄发出去,不露痕迹,把自己摘干净,可人直接找上门,瞒也没意思了。

“合约里那个马成泽,”楼庭眼神探过来,“你跟他有联系?”

“没。”应拾秋摇头,“只知道他是当年洗钱案的通缉犯。我猜……他跟林菀慧的案子,是同一件。”

“那我呢?我以前认识他吗?”

“从来没听你提过这个人。”应拾秋抿了下唇,“但你失踪前段时间稍微有点不对劲,我就有点怀疑,按合同背面那个地址找过去了。”

“看见什么了?”

“没找到什么特别的。”应拾秋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但……看见了我们那只猫的尸体。”

楼庭愣了一下。

脑子里模糊地拱出一小团橘色的影子,却记不太清了。

“我们的猫?为什么会在那里?”

“你不见以后,我……没顾上它。”应拾秋话音慢了下来,“它什么时候跑丢的我都不知道。再见到,就在那个地方了,也许是在外面受伤了死的。”

提起猫,那股压着的自责又漫上来。

说来说去,还是她没看好,这一点谁都不能怪。

“那你怎么知道马成泽的事?”

“林靖姿查的。”

楼庭嘴角绷紧:“应小姐,这些事其实跟你没关系了。你也没必要跟她那种人搅和在一起查这些。”

她对林靖姿本来就没好感。

再加上那女人性子顽劣,阴晴不定,在她嘴里,应拾秋跟个玩具没什么两样。跟她接触,就对应拾秋多一些坏处。

“我知道你放不下,这些年一直在查。”楼庭抬眼,很诚恳地说:“但过去够难熬了,现在该先照顾好自己。你有你的生活和事业,为我做这些……不值。”

“你想复杂了,”应拾秋打断她,“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结果。”

楼庭喉咙里哽了一下,最后只吐出个行字,再没讲话。

应拾秋垂下眼。

现在的楼庭,是张白纸。

她已经读不懂应拾秋身上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

做这些事,七成是为了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

剩下那三成,也许不全是为她,但总归,跟她脱不了干系。

爱这东西,不是物理上保持距离就能拦住的。

哪怕心底的爱已经停止生长,可角角落落早就长满了,盘根错节,怎么会是三两刀就能斩断的?

“你不必有负担。”应拾秋说,“我做这一切只是为我自己。”

“放心,那种东西我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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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坦然令应拾秋短促笑了一声,笑过心里又漫上一阵冷意。

过去那些年,她心里攒了太多东西。

难过,自卑,不安,像沉在水底的气泡,不知道哪天就会“嘭”一下炸开。

可每次,都被楼庭接住了。

说楼庭温柔?太假。

她对旁人向来是冷的,只唯独对自己不一样。

那种区别于所有人的、不讲道理的偏袒,让应拾秋觉得自己像只疲倦的动物在野外找到一个安全屋,终于能歇口气。

她总一边享用着这种特别,一边又提着心吊着胆,总觉得是偷来的,指不定哪天就得还给上天。

现在却真被收走。

“对了,”应拾秋才想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我搬了很久,没告诉过别人。”

“找人临时查的。”

“你那个记者朋友?”

“嗯。”

“她可真忙。”应拾秋顿了下,忽然问:“你给她开多少工资?”

楼庭一愣:“两万。”

“才两万?”应拾秋有点失望,“她给你跑东跑西,还有风险,就两万?”

“那多少合适?”

“我也不懂行情。”

“我要给她涨点?”

“当然,不然哪天投敌了。”

楼庭很认真地接话:“早知道不来了,还得给她涨工资。”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被许宜霏搅出来的心烦意乱,这一瞬间,也莫名其妙散了。

“你今晚住哪?”

“去附近找个酒店,歇一歇。”楼庭似乎听出她话里的逐客意味,主动转身,“时候也不早了,我该走了,明天就回北京。”

“这么赶?”

“嗯。”

应拾秋慢吞吞过去帮她开门,送她出去。

还没来得及说再见的话,眼皮一抬,透过楼道那扇脏兮兮的小窗,瞥见外头路灯底下立着个人影。

男的,戴顶黑色鸭舌帽,正靠着灯杆抽烟。

很眼生,他一直没动,就盯着这栋楼。

应拾秋脑子里“嗡”一声,猛地想起许宜霏那句话。

一把拽住楼庭手腕:“等等。”

“怎么了?”

楼庭回头,低眉看着她的手。

“要不你明天再走?”应拾秋声音压得很低,“等早晨人多的时候比较方便。”

楼庭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眯了眯眼,“那人你认识?”

“不认识。”应拾秋有点紧促,“这一带我也住了挺久了,周围都是当地人,但那人太眼生,没见过,感觉……是在盯我们。”

空气一下子凉了。

“那我在这借宿一晚?”楼庭迟疑了一下,“睡沙发就行。”

“当然,我家没床给你睡。”应拾秋后知后觉松开她的手,“而且我也不会让你睡我的床。”

“……”

房子不大。

找房、签合同、付租金都是应拾秋办的,所以朝南那间采光更好,更宽敞的卧室,董怡君主动让给了她。

她比应拾秋小几岁,性子却完全不同。

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很多细腻处她觉察不到,但人不错,仗义且爽快。生意上不绕弯子,该多少是多少,该多分你,也绝不小气。

“你室友呢?”

“在房间。”

楼庭跟着她踏进门,生活气扑面而来。

吉他斜靠在墙角,西瓜对半切着扣在桌上。

扫了眼阳台,晾着两排衣服,款式风格泾渭分明。很明显,是两个人生活的印子。

猜来猜去也没别人,大概是那个在冰店挫冰的女人。

“怡君,我这边好啦。”

应拾秋转身想去叫董怡君,手还没碰上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嘻嘻哈哈的讲电话声。

她顿了顿,算了,没打扰。

便转身把人带进自己卧室:“你睡这边好了。”

指了下沙发,窄窄小小的一截,跟她整个人的处境一样。

谈不上舒展,也谈不上大气,但比过去整齐。

环境跟上一次去她家要好很多,甚至算得上温馨。

有张小桌子,桌上搁着盏蘑菇形的小黄灯,紧挨床头。开关一拨,暖黄的光晕立刻漫开,把她半边脸笼在里面。

她在光里跟楼庭约法三章,说只是借宿,明天就赶紧走。

又严谨地叮嘱她,以后不要突然造访,对她来说很不方便。更何况,她们也不是很熟。

那张脸没上妆,脸素净得白水,清清淡淡,很舒适。

楼庭安安静静听着,又是点头又是嗯的,话不多。

最后起身,找她要了新牙刷和洗脸巾,潦草洗漱了下。

忙完一切,坐回沙发,听浴室里隐约的水声,等她洗澡完。

她的小花睡衣还是没换,头发吹得半干就上床。

连招呼都没打,就关了灯,陷入一室静谧。

楼庭原本还想客气说点什么话,比如晚安,比如好梦。

嘴唇张了张,却还是作罢。

她开店以来好像很累,很快就睡着。

可楼庭认床。

睡惯了家里的床垫,陡然挤进这窄小的沙发很不舒服。

腰部是塌陷进去的,肌肉酸酸胀胀,好不容易睡着,到半夜的时候传来一阵痛,把楼庭闹醒了。

她叹口气,听见床上被子掀动的声音,又连忙放轻。以为应拾秋醒了,一动不敢动。

后来听着那头安安静静,呼吸也慢慢匀了,才小心转过身,半边手都麻掉。

缓了好一会儿,直起身来。

借着微弱的环境光,看清床上隆起的那团人影。

空调在呼吸,温度调得不高,可应拾秋还是睡得燥热。被子被她蹬得七零八落,一半盖在大腿,一半拖在地上。

楼庭静静看了半晌,还是起身,把掉下床的被子替她捡起来,盖回去。

她睡颜很静,夜色里模模糊糊。

身上的吊带睡裙早挪了位,肩带歪斜不成体统,掉出一片起伏的曲线。跟着呼吸,软得像团水一样摇晃。

那是方才亮灯时,楼庭没敢细看的地方。

呼吸一滞,脑子里微妙的记忆和现实重叠起来。

那晚也是如此。

她带着点酒气的躯体,紧紧贴着她,像一团火将她缠住。就在要融化之际,过去跟现实将她拉回了冷静。

可现在呢?

微微弯下腰,仿佛想去吻她似的,见她嘴角翘起,仿佛做了什么美梦,眼神一黯,又顿住了。

楼庭直起身来,重新躺回沙发。

却再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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