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楼庭醒来时,屋里已经空了。

她向来觉浅,一点动静都能被吵醒,这回却连应拾秋什么时候起的都没察觉。

身上有点重量,原来是搭着条薄毯。

她一愣,攥了攥,布料里还夹着点很淡的洗衣液香气。

家里空着,阳光从窗外泼了过来,天气不错。

她眯了眯眼,在客厅转一圈,没见到应拾秋,便先去洗漱。

牙刷到一半,外头传来啪嗒啪嗒的拖鞋声。

“Rachel,我们今早吃什么呀?”

楼庭一顿,侧过头去,跟刚出来头发还乱糟糟的女人大眼瞪小眼。

迟疑半秒,打了个招呼:“……哈喽?”

董怡君登时尖叫一声,“靠北,你是谁啊!”

“……”

“怎么有点眼熟?”

楼庭想了片刻,有点局促。

“我是应拾秋的朋友,叫做楼庭。昨晚借住一晚,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不好意思。”

“啊,朋友吗?”董怡君跟着说了句自己的名字,忽然眼睛睁得圆圆,“是那天在我们店里吃过冰的那位?”

“你记性不错。”楼庭嘴角轻扯,“有看到应拾秋吗?”

“她不在家?”董怡君的脑袋一晃,“那应该是去买菜了。”

“买菜?”

“对呀,我们家早餐都是Rachel准备的嘛。”董怡君抓了抓头发,倚在墙边,“她手艺挺不错的,每天都会去隔壁菜场拎点新鲜的回来。安啦,人不会不见的。”

每天都是她做。

楼庭扫了眼手机,七点不到,一大早就要忙着张罗这些了。

“这么紧张她?”董怡君眼神在她身上转了转,带着点促狭:“她可从不让外人进家的喔。你们两个……是女朋友?”

楼庭摇头,“你误会了。”

“那至少是暧昧期?”

“也没有。”

“哎哟别装啦,我也是弯的才会这么问。”

“……你也是弯的?”

“对啊。”董怡君挤进洗手间,拿过电动牙刷,呲出几颗大牙嗡嗡刷着,声音含糊,“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Rachel的,我喜欢那种高冷的女人。”

楼庭眉毛一挑,没做声。

看不出喜怒。

“你是她在台北认识的?她客人?”她从镜子里看楼庭。

“嗯……算是很早以前就认识的老友。”

“那你昨晚跟她睡一张床?”那张脸上暧昧的笑容越来越明显,“看来关系真不一般喔。”

“没有啦,我睡沙发。”

“那也很特别了!”

董怡君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了楼庭几眼。

在酒吧工作这么多年,她最懂看人脸色、从穿着判断身价,早就练得熟透。

虽然不清楚具体关系,但看应拾秋平时独来独往的,难得遇到条件这么好的,当然想帮忙撮合一下。

“小姐,我们Rachel人真的很好,拜托你跟她谈恋爱啦!我觉得你们超配的,两个都颜值高、身材好,走一起肯定吸睛,路上的人都会回头的!”

“有这么夸张?”

“当然有啊。”

楼庭眯眯眼笑:“你是只要看她带人回来,就这么乱点鸳鸯谱?有点吓人诶这位小姐。”

“才不是!”董怡君转过身来,语气神秘,“是因为她周围根本没有别人!”

楼庭一愣,“你难道没见过她有其他朋友?”

“没有,我跟她认识三年,从没看过她身边有朋友,一直独来独往。”

“怎么会?”

“其实我也不意外她没朋友啦。”说到这一点,董怡君便叹了口气,“总觉得Rachel这个人心里很有自己的一套,对谁都淡淡的。虽然她情商高、很温和,但好像没有人真的能走进她心里。就像我,你别看我们天天相处,但我总觉得……跟她还是有点距离。”

“什么距离?”

“很难描述,总之不太亲近啦。”

董怡君抽了张纸擦嘴,话里话外都是暗示:“她从不带人回家,你是第一个,好好珍惜喔。”

撮合意味太明显了。

楼庭有点不自在,索性岔开话:“你们平时早点吃什么?”

“蛋饼、豆浆啊!我们这的特色……”董怡君还真数起来了,“她会做的很多。”

“每天都她做?”

“偶尔外食,偶尔我也打打下手啦。厨房小,我进去就转不开身,她会把我赶出来。”董怡君不好意思地笑,“而且我厨艺很差劲,只会做刨冰。”

门锁忽然咔哒一响,叮铃铃钥匙声晃动着。

应拾秋拎着菜和鸡蛋进来,长而卷的发盘到脑后,鬓角被晨风吹得有点凌乱。

抬眼看见两人在说话,停了停,目光落在楼庭脸上,“刚去买了点菜。”

“我就知道!”董怡君笑嘻嘻的凑过去,“今天吃什么?”

“蛋饼。”

晃了晃手里的一盒无菌蛋。

见她回来,楼庭也放下心,插了句话试探道,“时间不早了,那我先走?”

“也不差这一会,”应拾秋看她一眼,“一起吃了再走。”

没等回应,已经转身进厨房,把食材一样样摊在窄小的台面上。

楼庭有点意外,她会主动邀请自己吃饭。怔了半秒,还是跟过去,左右看看,却根本插不上手。

“我能帮点什么?”

应拾秋从袋子里抓了把葱塞给她:“洗了,切碎。”

她接了葱,拧开水龙头,哗然的白噪音在这一刻给沉闷的生活插上了翅膀。

有那么个瞬间,使得楼庭找到了工作之余的一点快乐。

厨房小得转不开身。

两个人挤在灶台前,即便都小心着,手臂还是时不时擦过。

彼此灼热的温度,透过皮肤溜进心底。

小飞虫一般嗡鸣,令人坐立不安。

“你现在这个房子看着还不错。”楼庭稳定着声线,边洗葱边跟她讲话,“对比之前的房子,是不是租金贵很多?”

“好几倍,一个月三万。”

三万,折合人民币也有六七千了。

楼庭在心里算算,怎么算都觉得她们这个不划算。房租租金再加商铺,开一家低成本低利润的刨冰小店,可能最多就勉强维持生活,要想赚大钱,可能性并不大。

“那你没想过回来写剧本?”楼庭嘴唇动了动,“毕竟写得好,赚得也多。”

“不写了。”

“为什么?这不是你一直喜欢的事?”

应拾秋掀起眼皮看她,又垂下。

将三种面粉混进大碗里,不断搅拌,筷子磕碰出一阵声响。

“是喜欢,但不合适。”

语气轻描淡写。

她是喜欢写东西,从小就喜欢。

心里那些七拐八绕的情绪,说出口怕被笑话。要是写日记,又有些难为情,害怕终有一天有人偷偷翻开,把她的心事抖出来。

所以她选择写故事。

童话或者寓言,喜剧亦或悲情。

在写作这件事上,她被人夸过,拿过奖,成为过骄傲。

好像人生真的闪过那么一下。

“就这样放弃做编剧,不会不甘心?”

她皱紧眉,拿过菜刀去切葱花。

“做编剧也是为生活,有什么好不甘心的?”

“但我还有些替你可惜。”

应拾秋一顿,“年纪大了,我的性格并不适合在圈里混。”

“应拾秋,你有天赋,有能力,跟年龄没关系。”她语气有些沉,“三十岁怎么了?三十岁就不能活了?”

这是楼庭少有的叫她全名。

以前她只会叫她小秋,现在她一直都礼貌而疏离地称她应小姐。

“也不只是这些原因吧。”

“还有什么?”

“你真想知道?”

“想。”

说卖掉了自己的梦想其实很可耻。

但楼庭这个记得她梦想的人也忘了呀,讲给她听又会有多丢脸?她不会共情,不会感慨,不会为有个活生生稚嫩的小秋死了而痛苦。

“我跟你爸的合约里,你知道最重要的一条是什么吗?”应拾秋语气干脆,“是我答应他,以后再也不接触任何影视相关的工作,哪怕一个电影城检票的也不可以。”

楼庭一晃神,手里的刀就切破了手指皮。

她倒吸一口冷气,还没反应过来,应拾秋先一步回头。

“怎么了?”

“手切到了。”

“我看看。”应拾秋脸色一变,抓过她的手。

血正往外渗,她下意识要把嘴唇凑过去含住。动作到一半,却顿住了,只把她的手往楼庭自己嘴边推。

“你先含住。”

“嗯?”

“止血,我去拿OK绷。”

楼庭乖乖照做。

其实伤得不深,用不着这样大费周章。可看见她略微急促的背影,楼庭鬼使神差地没叫停。

很快她便拿着OK绷回来,仔细撕开贴纸,轻轻环绕在伤口上。

鼻息柔热,在她的创口上起舞,慢慢撑开裙摆,雾蒙蒙地罩住她的痛苦。

那一瞬,楼庭恍然以为自己是个小孩。

可以被接住,被包容,被原谅。

“他这是断你后路。”她盯着应拾秋,固执地继续刚才的话题,“你为什么答应?只是为了钱?”

“不全是。”应拾秋垂下眼,“有这种好事发生在我身上,当然不会傻到错过啊。”

这些年运气背得透顶。

稿子被人骗去,改头换面就成了别人的奖。合作到一半,搭档拍拍屁股走人。一眨眼,最好的年纪就在阴差阳错里淌走了。

她手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接的案子都上不了台面。

就算上天要眷顾她,给她机会,她也没能力抓住了。

“小时候阿嫲带我去问神,说我这辈子出不了头。”她嘴角一牵,笑得很淡,“那时候不信,现在反倒看开了。”

楼庭眉头皱紧,“你真向命运认输的时候,命运才会存在。”

“可你难道不会累吗?不会有那种‘算了,就这样吧’的念头吗?”

应拾秋定定地看着她,“人总有累的一天,我累太久了,已经没有力气再期待什么了。因为每一次期待对我来说都是场很昂贵的赌局,我怕我会输。”

“当然有。”

楼庭语气沉闷,“甚至想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算了。毕竟我爸虽然做人差劲,但在物质上从没亏待过我。我只要听话,就能享受到别人努力一辈子也未必能拥有的生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人活着总想要更多。我除开是个傀儡,我还想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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