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次逃跑

苏晚吟走后的第三天,夏明鸢才真正开始留意封厉寒的日程。

从不是刻意窥探,而是封厉寒偏要将一切摊开在他眼前——几点出门、几时归府、奔赴哪座城市、出席何种会议、会见哪位宾客,从未有过半分隐瞒。

可这从不是信任,是赤裸裸的炫耀,是居高临下的宣告。

你看,我的世界对你毫无保留,而你的世界,也只能对我彻底透明。

周三清晨,封厉寒立在夏明鸢的卧室门口,慢条斯理地系着袖扣,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精致的面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今天去杭州,明天下午回。”

夏明鸢蜷缩在床上,始终面朝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直到封厉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穿过长廊,走下楼梯,大门被推开又重重合上,周遭陷入死寂。他依旧躺着,静静等待,直至听见那辆熟悉的迈巴赫引擎轰鸣,从庄园铁门处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耳畔,才缓缓坐起身。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亮起苏晚吟凌晨一点发来的消息,字字戳心:“我今天去问了第二家纹身店,说可以洗,就是贵。没关系,我攒钱。”

夏明鸢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颤。

攒钱。

苏晚吟一个月生活费不过一千五,洗一次纹身要三千,她要省吃俭用整整两个月,只为洗掉一个刻在他身上、本就不属于她的印记。

夏明鸢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敲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满心酸涩堵得喉咙发紧,最终只发出一句:“不用攒了。”

消息刚发送,苏晚吟便秒回:“为什么?”

夏明鸢没有再回,直接将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起身、洗漱、换衣。衣柜里挂满了封厉寒为他准备的全新衣物,他随手抓起一件高领黑色卫衣,严严实实地遮住锁骨处的纹身,那是他藏在心底,不愿被任何人轻易触碰的伤疤。

下楼时,新管家周叔正站在餐厅门口。

年过六十,头发早已花白,却依旧腰板笔直,眼神锐利如鹰,和从前的钟叔如出一辙——看任何人、任何事,都像在锁定目标。他是钟叔的老战友,退伍时间比钟叔还要早几年。封厉寒曾说他“比钟叔还老”,却从未说过,他比钟叔更难摆脱。

“夏先生,早餐准备好了。”周叔的声音生硬冰冷,像是铁皮摩擦过水泥地,没有半分温度。

夏明鸢独自坐在餐桌前,默默吃着小笼包。

没有封厉寒,没有热气腾腾的拿铁,也没有随时递到手边的纸巾,偌大的餐厅,只剩无尽的冷清。

用餐完毕,周叔驱车送他前往学校,车子径直停在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夏明鸢下车,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脸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他驻足一秒,随即低头走进了校门。

上午的课,他依旧坐在最后一排。

陆辞早已帮他占好座位,桌旁放着一杯温热的豆浆。夏明鸢刚坐下,陆辞便抬眸看了他一眼,默默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苏晚吟说你纹身能洗掉。”

夏明鸢目光落在字迹上,拿起笔,指尖微顿,缓缓写下:“不一定。”

陆辞又写:“她想帮你。”

“我知道。”

“你让她帮吗?”

夏明鸢的笔尖骤然停住,墨汁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久久没有落下。

良久,他才写下一个字:“不知道。”

陆辞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没再多问,默默将笔记本收了回去。

中午,夏明鸢没有去食堂,独自一人躲进了图书馆。

依旧是三楼靠窗的老位置,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始终停留在第一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封厉寒那句“去杭州,明天下午回”。

将近三十个小时,足够他逃离这座城市,跑到一个封厉寒找不到的地方。

可他不敢。

他不能连累任何人。

阿豪还未痊愈的腿,陆辞受过伤的手,苏晚吟干净纯粹的脸……

封厉寒早就放下狠话,若是他再敢逃跑,代价由封厉寒亲自选定。

他选不起,也赌不起。

手机突然轻轻震动,打破了图书馆的寂静。

是苏晚吟的消息:“你是不是想跑?”

夏明鸢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慌乱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将手机藏在书本下方,指尖颤抖地回复:“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想跑的时候,就会一句话都不说。”

夏明鸢盯着屏幕,眼眶瞬间发烫。

她太懂他了。

他从未主动说过自己的心事,没说过怕疼,没说过讨厌香菜,没说过小时候被野狗追着跑的恐惧,更没说过自己想逃跑时会沉默不语。

可她偏偏都知道,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悄无声息的观察,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情绪的时候,她早已看透了他所有的挣扎。

“别管了。”夏明鸢艰难地打出这三个字。

“我说过,你想走,告诉我,我帮你。”

夏明鸢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告诉她?告诉她封厉寒去了杭州,告诉她自己有机会逃走,让她来接自己?

可然后呢?

庄园的门从未上锁,他本就可以自己离开。可离开之后呢?

封厉寒的势力遍布各地,一旦他逃走,封厉寒必定会迁怒苏晚吟,迁怒陆辞,迁怒阿豪,所有在意他的人,都会因为他的任性,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不是跑不掉眼前的路,是跑不掉那些沉甸甸的牵挂,躲不开封厉寒布下的、以他人安危为要挟的天罗地网。

夏明鸢不再回复,直接将手机塞进口袋,心乱如麻。

一下午的课程,他坐在最后一排,双耳失聪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脑海里一遍遍勾勒逃跑的路线:从学校到火车站,从一座城市辗转到另一座城市,越远越好。他可以换掉身份证,躲避监控,关掉手机,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可理论终究抵不过现实。

封厉寒的人无处不在,那个总是戴着棒球帽的高个子保镖,还有步步紧逼的周叔,他们像甩不掉的影子,始终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却让他寸步难行。

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响起,夏明鸢没有等周叔,径直从教学楼侧门离开,穿过空旷的操场,绕过羽毛球馆,翻身翻越那道低矮的围墙。

墙外是老旧的小区,门禁早已损坏,被一块砖头死死抵着。他快步走进小区,从正门走出,站在一条僻静的小路上。

他没有狂奔,只是一步步往前走,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脚步却刻意保持平稳,努力装作一个普通的放学学生。

家在哪里?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金碧辉煌的庄园,从来都不是他的家,今晚,他绝不能回去。

就这样走了将近十分钟,身后始终没有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也没有看到那辆黑色的大众轿车。

这不正常。

封厉寒的保镖向来寸步不离,绝不会轻易跟丢。夏明鸢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街道上只有匆匆下班的路人,悠闲遛狗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熟悉的身影。

封厉寒去了杭州,连带着他的人也一并带走了?还是他们藏在更隐蔽的地方,故意让他放松警惕?

夏明鸢无从知晓,他只知道,此刻的自己,身后空无一人,终于有了逃走的机会。

下一秒,他再也克制不住,拔腿狂奔。

书包在背后剧烈晃动,一次次撞击着后背,像是无形的手掌,推着他往前跑。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拐过数条幽深的小巷,肺部传来剧烈的灼痛感,喉咙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终于,他跑到一处公交站台,纵身跳上一辆刚停下的公交车,投币之后,径直坐在最后一排。

车门缓缓关闭,公交车缓缓启动。

夏明鸢趴在车窗上,回头望去,站台空无一人,身后没有追赶的身影,没有尾随的车辆。

他真的跑出来了。

封厉寒不在,他的保镖不在,没有人盯着他,没有人束缚他。

夏明鸢靠在车窗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成功了,至少此刻,他是自由的。

他颤抖着拿出手机,打开地图,看着代表自己的光点一路向西移动,没有终点,却在一点点远离那个牢笼。

手机再次震动,苏晚吟的消息接踵而至:“你的定位在动!你去哪?”

她终究还是看到了。

上班时间,她一直默默盯着他的定位,看着他离开学校,一路向西,奔向未知的远方。

夏明鸢指尖微凉,回复:“不知道。”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别给我发消息了,封厉寒会看。”

“他不在,对吗?你趁他不在跑的。”

“对。”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来?我可以去接你!”

夏明鸢看着这句话,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何尝不想让她来,何尝不想跟着她离开,想让她带自己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想让她帮自己摆脱这无尽的折磨,甚至想过报警求助。

可他不能。

他太了解封厉寒的狠戾,一旦他跟着苏晚吟离开,封厉寒绝不会放过她,会用她的脸、她的安危,狠狠拿捏自己,让他生不如死。

他早已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能再拉着无辜的人,一同坠入深渊?

“别来。”

发出这两个字后,夏明鸢直接长按关机键,彻底关掉了手机。

不是怕封厉寒定位,毕竟定位一直开着,苏晚吟能看到,封厉寒自然也能。关机,不过是想逃避所有消息,逃避苏晚吟的担忧,逃避封厉寒的威胁,逃避陆辞的沉默,逃避所有让他痛苦不堪的牵绊。

公交车行驶了四十分钟,抵达终点站。

夏明鸢下车,站在完全陌生的街头,天色渐渐暗沉,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铺满街道,看似温暖,却让他浑身发冷。

那是一种无家可归的茫然,是逃离之后,依旧无处可去的绝望。

他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了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两根,“旅”字只剩下下半部分,远远看去,像个残缺的“人”字。

他推门走进,前台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刷着手机,语气敷衍:“住店?”

“单人间多少钱一晚?”

“八十。”

夏明鸢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现金,数出八张十元纸币。这笔钱,是他出门前,从枕头下藏着的现金里拿的——那是封厉寒之前让他给阿豪买营养品剩下的钱,他一直悄悄留着,成了他最后一点退路。

男人收了钱,没有要求登记身份证,直接递给他一把挂着塑料牌的钥匙,上面刻着“204”。

夏明鸢攥着钥匙,走上狭窄昏暗的楼梯,墙壁上贴着泛黄的壁纸,边角早已卷起,露出底下粗糙的水泥墙面。

204房间在走廊尽头,推门而入,狭小的空间不过六平米,只摆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和一台老式电视机。窗户被木板死死封住,只留一条窄窄的缝隙,透不进半点光亮。

他反手关好门,反锁,又费力地将椅子抵在门后,做完这一切,才虚脱般坐在床上,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包。

他跑了,真的从那个牢笼里逃出来了。

封厉寒不在,没有人跟踪,他躲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用现金付了房费,手机彻底关机,与世隔绝。

他自由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可心底没有半分喜悦,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慌与愧疚。

阿豪的腿、陆辞的手、苏晚吟的脸,封厉寒那句“再跑一次,代价我选”,反复在脑海里回荡。

他没有选,却还是逃了,这份代价,终究会毫无预兆地落在他在意的人身上。

无论落在谁身上,他都承担不起,也偿还不清。

书包里的手机,即便关了机,也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他不敢开机,不敢想象开机后,会看到封厉寒怎样冰冷的警告。

他将书包放在床头柜上,躺下身,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斑驳的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不是鸢,只是一只普通的小鸟,看似自由飞翔,却终究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花板上。

他就那样盯着那只“鸟”,直到双眼酸涩发胀,才缓缓闭上眼。

脑海里乱作一团,苏晚吟担忧的话语、封厉寒冰冷的日程、阿豪受伤的腿、陆辞沉默的眼神,无数碎片交织旋转,拼不出半点希望。

疲惫席卷而来,他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窗外依旧漆黑一片。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泛着冷白的光: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他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不是自然醒,是被剧烈的饥饿感惊醒的。中午在学校只吃了一碗面,此后便滴水未进,肚子空空荡荡,绞痛不止。

他撑着身子坐起身,打算下楼买点吃的,刚要下床,一阵清晰的汽车引擎声传入耳中。

声音就停在旅馆门口,发动机没有熄灭,在寂静的深夜里,低沉轰鸣,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夏明鸢的心跳瞬间骤停,脸色惨白如纸。

他踉跄着走到窗边,透过那条窄缝,死死看向门外。

昏黄的路灯下,稳稳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牌上四个连贯的数字,刺眼又熟悉。

是封厉寒。

他没有等到明天下午,他回来了,在这个凌晨,悄无声息地找到了他。

或许他根本就没去杭州,或许他中途折返,或许从他逃跑的那一刻起,封厉寒就了如指掌。

夏明鸢不敢再想,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他死死攥着窗台,指节泛白,指尖冰凉,眼睁睁看着迈巴赫车门打开,封厉寒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松散地挂在颈间,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不堪,眼底布满浓重的乌青,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平日里矜贵冷漠的模样,此刻竟透着几分狼狈。

他没有带任何保镖,独自一人。

封厉寒站在路灯下,缓缓抬头,目光精准地投向204房间的方向,随即,抬脚朝旅馆门口走来。

夏明鸢靠在墙上,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不是不想跑,是知道自己根本跑不掉。

旅馆只有一道正门,封厉寒已经进来,就算有其他出口,也早已被他的人死死堵住。他独自一人前来,从不代表身边没有埋伏。

走廊里,传来清晰的皮鞋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也狠狠踩在夏明鸢的心上。

脚步声在204门口,戛然而止。

没有敲门,没有呼喊,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门外,却带来了足以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夏明鸢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一扇薄薄的房门,隔开了他和封厉寒,却根本挡不住封厉寒的掌控。

“开门。”

门外传来封厉寒的声音,平淡无波,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恐惧。

夏明鸢死死咬着唇,没有动。

“你自己开,还是我来。”

这句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夏明鸢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恐慌与挣扎,缓缓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封厉寒站在门口,手里赫然拿着一把前台备用钥匙。

原来他根本无需破门,无需逼迫,只要下楼一句话,就能轻易拿到钥匙,闯入他仅存的避难所。

两人面对面站立,不过一步之遥,隔着一道门槛。

走廊的灯光昏暗,将封厉寒的脸分割成两半,一半浸在微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中,眼神深邃得看不见底,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情绪。

“你跑了六个小时。”封厉寒率先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六个小时,只跑了六公里,找了一家不用登记的小旅馆,用现金付账,关掉手机,你能想到的办法,全都做了。”

夏明鸢垂着眼,一言不发。

“然后呢?”封厉寒上前一步,逼视着他,“接下来打算去哪?明天去哪?下个月去哪?你能逃到什么时候?”

夏明鸢依旧沉默,牙关紧咬。

封厉寒转身,打量着这间狭小破旧的房间,泛黄的墙壁、封死的窗户、硬邦邦的床铺,与他身上矜贵的西装、精致的腕表格格不入,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你拼尽全力逃了六个小时,就为了躲在这种地方?”

封厉寒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别样的情绪,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真切地落在夏明鸢耳中。

可夏明鸢不领情,也不敢领情。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是他用仅存的自由换来的方寸之地,封厉寒没有资格心疼。

“我住哪里,与你无关。”夏明鸢抬起头,眼底带着破釜沉舟的倔强,声音微微发抖,却字字清晰,“我跑了,你的人没跟着,你也不在,是你给了我机会,是我自己逃掉的。”

“是。”封厉寒坦然承认。

“你说过,人会习惯。我习惯了你不锁着我,习惯了你递来的纸巾,习惯了早上的拿铁,我全都习惯了。”夏明鸢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可我不想再习惯了,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我想走!”

封厉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沉沉地看着他。

“苏晚吟一直在盯着我的定位,我跑了,她知道,她始终相信我还是那个想逃的我。”夏明鸢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你说过,只要我还想跑,我就永远不属于你。我跑了,六个小时,我真的逃掉了!”

“你没有。”封厉寒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击碎所有幻想的残酷,“你现在站在我面前,就说明你从来都没有逃掉。”

“那是因为你找到了我!你不来,我永远不会出现在这里!”

“我来了,你就必须在这里。”封厉寒步步紧逼,语气不容置喙,“这就是你逃不掉的事实。”

夏明鸢瞬间哑然,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永远说不过封厉寒,封厉寒的逻辑,是一个永远无法挣脱的闭环。

他跑,他追,只要被找到,就是没逃掉。他被困在封厉寒的世界里,无论怎么挣扎,都永远走不出去。

“走吧。”封厉寒淡淡开口。

夏明鸢站在原地,双脚像灌了铅,不肯挪动半步。

“自己走。”

又是这三个字。

自己上车,自己回去,自己走进那个没有自由的牢笼。

封厉寒从来不会强迫他,不会推他,不会拉他,只会站在那里,轻飘飘一句“自己走”,而他,每一次都只能妥协。

夏明鸢默默拿起书包,转身走出房间,穿过昏暗的走廊,走下狭窄的楼梯。

前台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事不关己地刷着手机。

他不过是收了八十块钱,给了一把钥匙,至于眼前的人经历了什么,为何离开,他从不在意。

迈巴赫的车门敞开着,夏明鸢坐进后排,封厉寒从另一侧上车,坐在他身旁,全程没有一句交流。

车子缓缓启动,驶向庄园的方向。

夏明鸢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倒退,光影交错,映得他眼底一片荒芜。

“你跑了六个小时,最终还是回来了。”封厉寒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残忍地戳破他最后的伪装,“你回来,不是因为我找到你,是因为你根本无处可去。”

夏明鸢的手指死死攥紧书包带子,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的疼。

“你不敢回父母家,怕连累他们;不敢回宿舍,怕连累陆辞;不敢去找苏晚吟,怕拖累她;甚至不敢去见阿豪,怕看到他未愈的腿。”封厉寒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一点点剖开他的脆弱,“你跑了六个小时,不过是证明自己还能跑,可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容身之处。”

“你跑不掉,从来不是因为我,是你自己,把自己困死了。”

夏明鸢闭紧双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无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车子缓缓停在庄园门口,夏明鸢一言不发地下车,跟在封厉寒身后,走进了这座华丽的牢笼。

走到楼梯口,封厉寒没有走向一楼,反而抬步往三楼走去。

夏明鸢站在楼梯下,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

封厉寒走到楼梯转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冰冷:“上来。”

夏明鸢一步步走上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黑色的房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惨白的灯光。

他迟疑着走进去,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一片惨白——白墙、白床、白灯,没有窗户,没有一丝光亮,像一座密闭的囚笼。

“从今天起,你住这里。”封厉寒的声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住多久。”夏明鸢声音沙哑,带着绝望的麻木。

“住到你再也不想跑。”

夏明鸢缓缓走进房间,坐在冰冷的硬板床上,床垫硬得硌着骨头,浑身都疼。他把书包丢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苍白无力的双手。

封厉寒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语气平静得可怕,再次抛出致命的一击:“你跑了,代价依旧要付,你选吧,陆辞的手,还是苏晚吟的脸。”

“你说过!”夏明鸢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慌,声音瞬间嘶哑,“你说过条件改了,我再跑,也不会动他们!”

“我说过,现在,我改主意了。”

封厉寒的眼神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亮,深不见底,让人看不清真假。

夏明鸢浑身发冷,他不知道封厉寒是在吓唬他,还是真的会说到做到。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你别碰他们!”夏明鸢几乎是哀求,眼底满是绝望。

“那你就选。”

夏明鸢缓缓低下头,看着冰冷的地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选不了,一个是默默陪伴他的朋友,一个是拼尽全力想帮他的女孩,都是他想拼命守护的人,他怎么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头顶的日光灯忽明忽暗,闪烁了三下,才恢复稳定。

“我不选了。”

良久,夏明鸢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彻底的妥协,“都不选,我不跑了,再也不跑了。我住在这里,你让我住多久,我就住多久,只求你,别碰他们。”

封厉寒深深看了他几秒,没有说话,转身转身离开。

房门没有关,留着一道缝隙。

夏明鸢坐在床上,听着封厉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周遭陷入死寂。

他缓缓躺下身,面朝冰冷的白墙,伸出手指,在墙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第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被困多久,一天,一周,一个月,还是一辈子。

封厉寒说,住到他不跑为止。

而他,是真的不会再跑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不是被封厉寒困住了,是被自己心底的牵挂牢牢锁住。阿豪、陆辞、苏晚吟、父母,这些他在意的人,从来不是他的退路,而是牢牢钉住他的枷锁,让他寸步难行,再也不敢逃离。

他睁着眼睛,盯着冰冷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房间里的灯,一直亮着,没有开关,开关被设在门外,他连关灯的权利都没有。

只能这样躺着,等灯熄灭,等时间流逝,等封厉寒一句遥遥无期的“可以出来”。

他到底在等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

灯光刺眼,他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苏晚吟最后一句话:“我不来了,但你哪天想走,告诉我,我帮你。”

她想帮他,可她不知道,她根本帮不了。

不是她不够用心,不够努力,是她想帮的这个人,早已失去了离开的资格。

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不能,远比不想,更让人绝望。

不想,是自己主动放弃,而不能,是被现实狠狠逼迫,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夏明鸢缓缓翻身,抬手,隔着厚厚的卫衣,轻轻触碰着锁骨处的纹身。

摸不到墨线的纹路,却能感受到皮肤的温度,那只鸢,早已刻进骨血,与他融为一体。

他忽然发现,自己早已不再想洗掉这个纹身。

不是接受,不是喜欢,是习惯。

习惯了它的存在,习惯了这份束缚,习惯了被封厉寒掌控的日子。

习惯,从来都比喜欢更可怕。

喜欢是心甘情愿的靠近,而习惯,是不知不觉间,被彻底吞没。

走廊里,再次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停在房门口,没有推门,没有说话,就那样安静地站着。

夏明鸢知道,是封厉寒。

他站在门外,看着房间里的光亮,听着他的呼吸声,不进来,也不离开。

夏明鸢闭上双眼,心底一片冰凉。

房门没有锁,却成了两人之间,最遥远的距离。

一个在门内,躺着绝望;一个在门外,站着执念。

谁都没有动,谁都在等,等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结局。

灯,始终没有灭。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