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抓回来

夏明鸢是被光刺醒的。

不是房间里那盏彻夜未熄、白得扎眼的日光灯,是另一种细碎又突兀的光——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在昏暗的床头柜上闪了一瞬,又归于沉寂,却精准戳破了他浅得一碰就碎的睡意。

他抬手摸索着抓过手机,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屏幕,光亮再度炸开,映得他眼底一片酸涩。

联系人备注是苏晚吟,消息栏里只有简短两个字:到了?

到了。

她一直盯着他的定位,一分一秒都没放过。看着那个代表他的小圆点,从偏僻的小旅馆,一步步挪回这座冰冷的庄园,从大门挪到三楼,最后定格在这间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再也不曾移动半分。

她不是猜,是亲眼看着他,逃回了这个名为牢笼的囚笼。

夏明鸢指尖发僵,敲出两个字:到了。

消息刚发出去,苏晚吟的回复几乎是秒弹过来:他找到你了?

夏明鸢:嗯。

苏晚吟:他打你了?

夏明鸢:没有。

苏晚吟:那你为什么不跑了?

望着这行字,夏明鸢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疼。

为什么不跑了?

因为他跑遍了大街小巷,终究躲不过封厉寒的眼线;因为他拼尽全力逃出去,最后还是要乖乖坐上那辆迈巴赫,靠着车窗,麻木地数着一盏盏掠过的路灯;因为他清楚,无论跑到天涯海角,那个男人都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揪回来。

这些话,他不能说给苏晚吟听。

说了,只会让她更揪心,更不顾一切地想帮他,甚至会冲动地跑去报警。可报警又有什么用?封厉寒从未对他动过手,房门从未上锁,也没有真正禁锢他的自由,不过是暂时不让他上学。

他把一切都拿捏在法律的边缘,精准得可怕,步步踩线,却从不越界。

他是个游走在规则里,最偏执也最完美的罪犯。

夏明鸢沉默良久,只回了两个字:累了。

对话框那头,久久没有动静。“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反复折腾了近一分钟,才终于发来一条消息:你不累的时候告诉我。

夏明鸢没再回复,反手将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身蜷缩在床上,面朝冰冷的墙壁。

墙面上,两道浅浅的划痕还清晰可见,那是他被关在这里的第一天、第二天留下的印记。他逃跑那天是周三,被抓回来是周四凌晨,此刻醒来,理应是周四白天。

他伸出指尖,在墙上又狠狠划下一道,力道重得几乎要抠下墙皮。

第三天。

可他根本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第三天。

在这间没有窗户、不见天光的房间里,时间早已失去了形状,像一滩融化的冰水,摊在地上混沌一片,分不清哪一滴属于哪一秒,浑浑噩噩,看不到尽头。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封厉寒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纯白的托盘,上面摆着温热的白粥、小巧的小笼包、一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杯冒着细密水珠的拿铁。

他将托盘稳稳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淡淡扫过墙上那三道新增的划痕,语气平静无波,不带一丝疑问:“你在数日子。”

夏明鸢紧闭着眼,一言不发。

“不用数,你在这里待不了多久。”封厉寒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夏明鸢终于缓缓坐起身,背靠在床头,视线落在那杯拿铁上。杯壁凝着一层冷冽的水珠,指尖一碰,刺骨的凉,他却迟迟没有去碰。

“你今天可以出去。”封厉寒忽然开口。

夏明鸢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直直看向他。

“下楼,去院子里,去庄园里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封厉寒顿了顿,语气不容置喙,“除了学校。”

“为什么不能去学校?”夏明鸢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干涩。

“你感冒还没好。”

短短一句话,夏明鸢瞬间明白了所有。

封厉寒早已替他请好了病假,对外宣称他得了重感冒,需要卧床休养。若是他今天贸然出现在学校,老师会疑惑,重感冒怎会一天就痊愈;同学会追问,昨日还高烧卧床,今日怎就安然无恙;而苏晚吟,更是会一眼看穿这拙劣的谎言。

封厉寒不是不让他上课,是不能让自己精心编造的谎言,顷刻间被拆穿。

一个谎言,需要足够的时间,才能慢慢圆回来。

“我什么时候能去学校?”夏明鸢低声问。

“下周。”

下周。

今天是周四,他还要在这间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再熬整整三天。

不是因为生病,只是为了配合封厉寒的谎言,把一场自欺欺人的戏,演到天衣无缝。

夏明鸢轻轻点了点头,拿起那杯拿铁,仰头喝了一口。

早已凉透的咖啡,双份浓缩的苦涩在口腔里炸开,没有半分糖分,苦得像穿肠的药,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苦到心底。

封厉寒就坐在床沿,静静看着他喝完整杯咖啡,一言不发。两人之间相距不到半米,一个端坐,一个倚靠,在这间密闭的房间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房门敞开着,走廊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块冰冷的长方形光斑,将两人隔在明暗交界之处,疏离又陌生。

“你逃跑那天,苏晚吟给你发了四十七条消息。”封厉寒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像一根冰针,狠狠扎进夏明鸢心里。

夏明鸢握着空杯的手指,骤然一顿。

“从你离开学校,到被我找到,短短四个小时,四十七条消息,平均不到五分钟,就会发一条。”

封厉寒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字字诛心:“她问了你十三遍你在哪,九遍你还好吗。剩下的,全是她四处打听的纹身店、咨询医生的记录、搜集的洗纹身资料。她拼尽全力,想帮你洗掉身上的纹身,她以为,没了这个纹身,你就可以摆脱我。”

夏明鸢缓缓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藏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你看了我的手机?”他抬眼看向封厉寒,眼底翻涌着怒意与慌乱。

“没有。”封厉寒迎上他的目光,黑眸深不见底,“我的人,一直在盯着她。”

一句话,让夏明鸢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手脚冰凉。

封厉寒的人,不是在监控她的消息,是在全天候盯着苏晚吟这个人——她去过哪里,做过什么,和谁接触,说过什么话,全都一览无余。

她去找纹身店,有人跟着;她咨询医生,有人偷听;她默默攒钱,有人记在心里。

苏晚吟的一切,都和他一样,被牢牢掌控在封厉寒的视线里,无处遁形。

“你别碰她!”夏明鸢的声音彻底哑了,带着近乎哀求的怒意。

“我没碰她,只是看着。”

“看着也不行!”夏明鸢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克制着发抖。

封厉寒看着他激动的模样,深邃的黑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不是反光,是一种偏执的、势在必得的执念。

“你这次逃跑,就是为了她,对不对?”封厉寒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戳破他所有的心思,“她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觉得亏欠她,想自己逃出去解决一切,不想让她再为你操心、为你攒钱、为你冒任何风险。”

夏明鸢别过头,死死咬着唇,一言不发。

他说的,全是对的。

“可你逃出去之后才发现,你非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制造了更多麻烦。”封厉寒的声音,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你跑了,她日夜难安;你被抓回来,她悲痛万分。你消失一天,她发了四十七条消息;你平安回来,她第一时间问你是否被打。你越逃,她越放不下;你越逃,她越危险。”

“你别说了!”夏明鸢猛地低吼,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你不跑了,她才会安全。”

简单的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夏明鸢所有的防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日挣扎留下的红痕早已褪去,皮肤恢复了原本的白皙,可皮下的毛细血管,曾破裂过、流血过,再被身体慢慢吸收。

伤痕从不在表面,藏在最深的地方,隐隐作痛。

苏晚吟对他的好,也是如此。

不在脸上,不在嘴上,刻在心里。

她为了他,放下所有骄傲,四处奔波打听,省吃俭用攒钱,只为帮他洗掉身上的印记,帮他重获自由。

她的每一份心意,都在他心里划下一道深深的痕,无数痕迹叠加,汇成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逃出去,你要自由,你要变回从前的夏明鸢。

那个声音,大到让他在旅馆的硬板床上彻夜难眠,大到让他在公交车上麻木地数着路灯,大到让他在小巷里拼命狂奔,直到肺腑撕裂、精疲力尽。

可最后,他还是回来了。

不是被封厉寒强行拖回来的,是他自己,主动坐上了那辆迈巴赫。

是他自己选的。

选择留在这座牢笼,至少能护得他在意的人,一世安稳,不被牵连。

“我不跑了。”

夏明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封厉寒耳中。

“我说的是真的,我不跑了。”

封厉寒看着他,没有说“很好”,没有说“你做了正确的选择”,只是沉默地坐在床沿,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夏明鸢,声音淡淡:“你今天可以在院子里走一走,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

话音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一步步下楼,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夏明鸢坐在床上,静静听着那道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起身,走出了这间压抑的房间。

长长的走廊灯火通明,亮得刺眼,他走到楼梯口,低头望去。一楼大厅灯火璀璨,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而入,洒在深色的地板上,泛着金色的光,像一汪流动的温水。

他慢慢走下楼,穿过走廊,推开庄园的大门。

院子里的老槐树,果然早已满目萧瑟。

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老人枯瘦嶙峋的手指,无力地抓着虚空。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金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细碎又悲凉。

夏明鸢站在槐树下,仰头望着那些光秃的枝桠,阳光透过缝隙斑驳地落在他脸上,一块明,一块暗,像拼不齐的破碎拼图。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时,满树槐叶还是翠绿的,他坐在石凳上,而封厉寒,就在楼上的窗边,静静看着他。

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却像过了整整一生。

他的锁骨上,多了一只永生无法抹去的鸢形纹身;他的朋友阿豪,断了一条腿;室友陆辞,险些被废掉双手;而苏晚吟,还在为了帮他洗纹身,默默攒钱。

不过一个多月,他原本平静的人生,彻底崩塌,每一页、每一字,都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封厉寒。

封厉寒。

封厉寒。

他蹲下身,捡起一片落在脚边的槐叶。叶片金黄,叶脉清晰,像一张缩小的、无路可逃的地图。翻到背面,浅褐色的纹路凸起,摸上去,像一道浅浅的疤痕,粗糙又扎手。

“叶子落光了,明年还会再长。”

一道苍老平静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夏明鸢缓缓转头,只见周叔站在大门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夹克,双手背在身后。他头发早已花白,却腰板笔直,像一棵历经风霜的老松,沉稳而肃穆。

他是钟叔的战友,退伍比钟叔还要早几年,也是钟叔临走前,特意安排来庄园的人。

“你是新管家?”夏明鸢轻声问。

“谈不上管家,不过是个看门的。”周叔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老钟走之前,让我过来,说这里需要人。”

“钟叔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夏明鸢心头一动,连忙追问。

周叔抬眼看向他,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眸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

“他说,那个孩子,不是坏人。”

那个孩子。

短短五个字,让夏明鸢瞬间僵在原地。

钟叔没有说封先生,没有说他,而是用了“孩子”两个字。

他跟了封厉寒整整十五年,看着他从十五岁的懵懂少年,长成如今二十八岁、偏执狠戾的模样。他清楚封厉寒的所有手段,知道他对自己做的一切,更明白阿豪的腿因何而断。

可他临走前,留给夏明鸢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他还说了别的吗?”夏明鸢声音微颤。

周叔轻轻摇了摇头,转身朝屋内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缓缓传来:“他还说,让你不要恨他。”

不要恨他。

不是原谅,不是离开,是不要恨。

因为恨,是和爱一样浓烈的感情。恨一个人,就会永远记住他,记住他带来的所有伤害,记住所有不堪的过往,困在回忆里,永远无法脱身。

钟叔不想让他恨,是想让他放下,想让他忘记,想让他终有一天,能彻底走出封厉寒的阴影,好好活下去。

夏明鸢紧紧攥着手里的落叶,指尖泛白,将叶片揉得发皱。

良久,他缓缓将落叶揣进衣兜,转身走回了房间。

回到那间密闭的屋子时,房门依旧敞开着。他躺在床上,再次面朝墙壁,看着那三道清晰的划痕,伸出指尖,又狠狠划下一道。

第四天。

他早已不在乎到底是第几天了。

曾经数日子,是盼着离开,盼着自由。

如今,不是不想,是不能。

在不能和不想之间,隔着一道坚不可摧的墙,墙的那头,站着苏晚吟,站着阿豪,站着陆辞,站着他所有在意的家人朋友。

他不能翻越这道墙,不能让他们,因为自己,受到半分伤害。

走廊里,再次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缓慢,是封厉寒。

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周叔说,你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封厉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夏明鸢闭着眼,没有回应。

“明天,你可以去学校。”

这句话,让夏明鸢猛地睁开眼,翻身看向门口。

封厉寒就站在门框边,手里空空,没有茶杯,没有手机,就那样静静站着,身影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

“病好了?”夏明鸢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病好了。”

不过两天,封厉寒的谎言,就顺利圆了回来。

老师不会追问,同学不会在意,唯有苏晚吟,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假的,可她什么都不会说。

因为她明白,说了,也无用。

她已经慢慢学会,不再过多插手他的事,不再让他左右为难。

“我去学校,见到苏晚吟,该说什么?”夏明鸢看着他。

“随便。”

“她问我这两天去哪了,我说感冒了?”

“嗯。”

“她不信怎么办?”

封厉寒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冷得像冰:“不信就不信。”

夏明鸢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瞬间懂了。

在封厉寒眼里,苏晚吟信与不信,根本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苏晚吟不会再贸然来找他,不会再给他添麻烦。

她说过不来了,就一定会做到。

不是因为畏惧封厉寒,是因为她心疼他,不想让他陷入更深的两难境地。

夏明鸢缓缓转过身,再次面朝墙壁,看着那道新划的痕迹,指尖一动,又在旁边划下一道。

第五天。

其实根本不是第五天,可他就是想划,想在这面空白的墙上,留下更多属于自己的印记,想证明,他曾在这里煎熬过,曾在这里,一点点被磨灭所有棱角。

“别划了。”

封厉寒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夏明鸢的指尖,瞬间僵在墙面上。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住这里了。”封厉寒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搬去楼下,你的房间。”

“为什么?”夏明鸢猛地回头。

“没有为什么。”

夏明鸢死死盯着封厉寒的脸,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将他的神情切割得破碎不堪,让人看不清他真实的情绪。

可夏明鸢却听出了,他声音里藏着的那一丝慌乱。

是怕。

封厉寒怕他在墙上划出更多痕迹,怕他牢牢记住在这里熬过的每一分每一秒,怕他永远忘不了这段屈辱煎熬的日子。

所以他想抹掉,不是擦掉墙上的划痕,是毁掉他记挂这些痕迹的理由。

让他搬离这间小黑屋,从不是心疼他,只是怕他记住,怕他心存怨恨,怕他有朝一日,彻底逃离。

夏明鸢看着他,良久,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夜深人静,走廊的灯火彻夜通明。

封厉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下楼,消失,整个庄园陷入一片死寂。

夏明鸢躺在床上,盯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那盏日光灯依旧亮得刺眼,他抬手遮住眼睛,细碎的光线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脸上,一道又一道,像冰冷的铁栅栏,将他牢牢困住。

天花板上,那片水渍依旧清晰,形状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拼命想要挣脱,却终究只是困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那家小旅馆里,被木板封死的窗户,只留一条狭窄的缝隙。他从缝隙里望去,看到了昏黄的路灯,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迈巴赫,看到了封厉寒从车上走下来。

那天的封厉寒,褪去了平日的偏执狠戾,领带松散,头发凌乱,站在路灯下,抬头望向旅馆的窗口,眼底没有掌控一切的张狂,只有一种失魂落魄的、近乎孩童般的茫然。

像一个走丢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归途。

夏明鸢不想可怜他,一点都不想。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因为他清楚,封厉寒拼命抓住的,从来不是他夏明鸢。

是他逝去的父母,是离开他的钟叔,是所有曾经离他而去的人。

他只是想抓住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他的人。

而夏明鸢,不过是被他当成了这份执念的载体,强行抓了回来,困在身边。

走廊里,再无脚步声。

封厉寒在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夏明鸢缓缓闭上眼,刺眼的灯光透过眼皮,晕开一片橘红色的光晕,他在这片混沌的光亮里,慢慢陷入沉睡。

梦里,没有密不透风的小黑屋,没有冰冷的日光灯,没有偏执的封厉寒。

只有温暖的阳光,枝繁叶茂的槐树,还有一张冰凉的石凳。

他坐在石凳上,仰头望着满树翠绿的叶子,暖风拂面,温柔惬意。

他知道,有人在楼上看着他,可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可转瞬之间,树叶开始纷纷坠落。

一片,两片,三片……

落在他的脸颊上,冰凉冰凉的,像一只冰冷的手指,轻轻触碰着他。

夏明鸢猛地惊醒。

日光灯依旧亮得刺眼,走廊的灯光透过房门,在地板上投下那块熟悉的长方形光斑。

他听到了一丝极轻极轻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轻得像风穿过门缝,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

有人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离开。

夏明鸢缓缓翻身,朝门口望去。

光斑的边缘,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轮廓模糊,沉默不语,一动不动。

是封厉寒。

他就那样,静静靠在门框上,站在明暗交界处,守了他整整一夜。

夏明鸢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慢慢适应黑暗,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紧闭,他没有在看自己,只是在听。

听他平稳的呼吸,听他翻身的动静,听他还好好活着的,所有证据。

夏明鸢不知道,自己后来是何时再次睡着的。

只记得,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封厉寒紧闭着眼、靠在门框上的模样,呼吸轻得不能再轻,像在守护一件稀世珍宝,又像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第二天清晨,夏明鸢醒来时,门口早已没了人影。

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新的拿铁,热气氤氲,小笼包还冒着温热的白气,白粥依旧保温。

是周叔趁着他熟睡,悄悄进来打理过一切,换掉了凉透的咖啡,收走了昨日的碗碟,而他,一无所知。

夏明鸢坐起身,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双份浓缩,不加糖,依旧是他熟悉的味道,苦得透彻。

他转头看向墙面,那五道深浅不一的划痕,还清清楚楚地留在那里,没有人擦掉。

钟叔走了,再也没有人,会在他熟睡之后,悄悄进来抹去他留下的所有痕迹。

这些印记,会一直留在墙上,直到被新的涂料彻底覆盖。

但在那之前,它们会一直存在,证明他曾在这里煎熬,曾在这面墙上,划下无数绝望,也在自己的人生里,留下了永生无法磨灭的伤痕。

夏明鸢伸出指尖,在墙上,又狠狠划下一道。

第六天。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径直走出房间,一步步下楼。

周叔早已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车钥匙,见他下来,微微躬身:“夏先生,今天去学校。”

夏明鸢轻轻点头,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

推开大门,温暖的阳光扑面而来,洒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院子里的槐树,彻底落光了叶子,满地金黄,一片萧瑟。

他踩着厚厚的落叶,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黑色SUV缓缓启动,驶离庄园。

夏明鸢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树木飞速倒退,街边的银杏树,叶子也所剩无几,仅剩几片残叶挂在枝头,在阳光下,像碎落的金子,美得凄凉。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苏晚吟的消息:你今天去学校?

夏明鸢:嗯。

苏晚吟:我等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不是我来接你,不是我来找你,是我等你。

她说过不来了,就真的没有再来。

她只是在原地,静静等着,等他自己走出牢笼,等他自己走到她面前,等他亲口告诉她,他自由了。

车子缓缓停在学校门口。

夏明鸢推开车门,阳光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阴霾。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秒,随即抬步走进校门。

穿过空旷的操场,路过那棵落叶纷飞的银杏树,走过曾经和阿豪一起打球的篮球场。球场早已空无一人,篮网破了好几根,垂在风中,像断掉的手指,满目疮痍。

他走进教学楼,爬上楼梯,走到教室最后一排。

陆辞早已坐在座位上,身旁放着一杯温热的豆浆,见他进来,只是抬眼淡淡问了一句:“病好了?”

“好了。”

陆辞没有再多问,轻轻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默默抄着黑板上的笔记。

他没有追问他得了什么病,没有问他这两天去了哪里,没有问他过得好不好。

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不问。

因为沉默,才是最安全的。

沉默,才不会惹祸上身,才不会落得和阿豪一样的下场。

夏明鸢缓缓坐下,将书包放在桌上,拿出手机,给苏晚吟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苏晚吟很快回复:我在三楼,你上来。

夏明鸢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随即站起身,走出教室。

身后的陆辞,头也没抬,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他一步步走上三楼,走进图书馆。

苏晚吟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可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窗外,没有半分落在书页上。

窗外,银杏叶纷纷扬扬,一片接着一片,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

听到脚步声,苏晚吟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夏明鸢站在不远处,苏晚吟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玻璃窗,倾泻在苏晚吟身上,将她笼罩在一片柔光里,美得干净又纯粹。

她的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那天从庄园离开时,她哭了;回去的路上,她哭了;深夜发消息时,她哭了。

可此刻,她再也不哭了。

因为她明白,眼泪毫无用处。哭,洗不掉他身上的纹身;哭,给不了他自由;哭,改变不了任何既定的事实。

“你瘦了。”苏晚吟看着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心疼。

“你也瘦了。”夏明鸢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心头一紧。

“我没有,我胖了三斤。”苏晚吟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故作轻松地说道。

夏明鸢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左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轻轻陷了下去。

那是他被困住之后,第一次真心地笑,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只是这抹笑意,刚一浮现,苏晚吟的眼眶,瞬间更红了。

可她死死咬着唇,硬生生将眼底的泪水憋了回去,没有让它掉下来。

“你的纹身,”苏晚吟吸了吸鼻子,稳住声音,“我问过医生了,可以洗掉。”

“嗯。”夏明鸢轻声应着。

“你什么时候去?”

夏明鸢垂下眼眸,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再说吧。”

苏晚吟看着他,目光复杂,有心疼,有无奈,有担忧,却终究没有再多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再说。”

两人并肩坐在图书馆的窗边,阳光温柔,暖风轻拂,银杏叶漫天飞舞。

苏晚吟转头望着窗外,夏明鸢则静静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侧脸精致好看,鼻梁高挺,睫毛纤长,唇瓣是淡淡的粉色,从未涂过口红,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她是那么善良,那么美好,省吃俭用,只为帮朋友摆脱困境。

她值得拥有更好的朋友,一个不会让她担惊受怕、不会让她四处奔波、不会让她在深夜里辗转难眠的朋友。

而不是他这样,自身难保,只会连累旁人的累赘。

“苏晚吟。”夏明鸢轻声开口。

“嗯?”苏晚吟转头看他。

“你不用再攒钱了。”

夏明鸢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而坚定:“我的纹身,我会自己想办法。”

苏晚吟直直望着他,眼底瞬间泛起泪光,却依旧倔强地没有落下,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缓缓转回头,再次看向窗外。

银杏叶还在不停飘落,漫天金黄,像一场盛大而悲凉的金色大雨,美得让人心碎。

夏明鸢坐在她身边,也静静望着窗外。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落叶纷飞。

这本该是他大学里,最普通、最安稳的一个秋日午后。

若是没有锁骨上的纹身,没有暗无天日的小黑屋,没有冰冷的迈巴赫,没有偏执入骨的封厉寒。

可这世间,最没用的,从来都是“如果”二字。

夏明鸢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指尖还残留着墙上的白色粉末,细得像灰烬,轻轻一碰,就散落一地。

他将手放在膝盖上,轻轻蹭了蹭,粉末彻底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可墙上的划痕,心里的伤痕,却永远都抹不掉了。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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