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代价翻倍

夏明鸢接到那通电话时,指尖还沾着图书馆书页的墨香。

来电显示,是陆辞的母亲。

这个号码,他存了整整一年。大一开学那日,陆辞妈妈拖着行李箱,满头大汗地帮儿子搬行李,矮胖的身子,烫着蓬松的卷发,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笑起来爽朗又响亮。她曾紧紧攥着夏明鸢的手,眉眼温和:“明鸢啊,你跟我们家陆辞一个宿舍,往后他就拜托你多照应,你们互相帮衬着。”

彼时的夏明鸢,眉眼澄澈,笑着应下“阿姨您放心”,语气真切又诚恳。他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也能在朋友困顿之时伸手相扶,可他万万没料到,不过一年光景,他非但没能照应陆辞分毫,反倒成了将他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明鸢……”电话那头,陆辞妈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全然没了往日的中气十足,细弱得像风中飘摇的棉线,随时都会断裂,“陆辞他……他的手……”

“手怎么了?”夏明鸢猛地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图书馆冰冷的桌面,掌心沁出冷汗,心脏骤然悬到了嗓子眼。

“断了……四根手指啊!”女人的哭声破碎不堪,“医生好不容易接上了,可能不能恢复全是未知数……那是他的右手,他是右撇子啊,以后他怎么写字,怎么考试,怎么过日子……”

后面的话语,夏明鸢再也听不进去了。

不是信号阻隔,是他脑海里那根紧绷了无数日夜的弦,在这一刻轰然断裂。

从阿豪腿断的那天起,这根弦就一直死死绷着,勒得他喘不过气,久到他几乎麻木,以为它能一直撑下去。可此刻,断裂的声响震耳欲聋,耳膜嗡嗡作响,陆辞妈妈的哭诉化作遥远的风声,周遭的一切都开始天旋地转,世界在他眼前扭曲、摇晃。

他清清楚楚记得,封厉寒说过的话——再跑一次,陆辞的手就断了。

他真的跑了。

第二次,不顾一切地逃离,逃了整整六个小时,最终还是被封厉寒从偏僻旅馆里抓了回来,扔进漆黑的小黑屋,熬过了无数个不见天日的昼夜。

从那间牢笼出来后,他自欺欺人地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封厉寒绝口不提当初的“代价”,他也不敢主动追问,他骗自己,封厉寒改了主意,那句“条件改了”是真的,那句“不会再动你的朋友”也是真的。

他不是天真,是走投无路,只能选择相信。

一个被困在牢笼里的人,怎么敢承受“随时会失去所有至亲好友”的绝望?他需要一个念想,需要相信阿豪的断腿是最后一笔债,需要相信陆辞的手永远只是一句威胁,需要相信苏晚吟的脸,绝不会因他沾染半分伤害。他甚至卑微地奢求,封厉寒没有他想象中那般泯灭人性。

可现实给了他最残忍的一巴掌。

封厉寒不是坏,是偏执到极致的疯狂。

他从不是刻意作恶,他只是不择手段地要留下夏明鸢。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伤害多少无辜之人,代价从不由他封厉寒承担,全都由夏明鸢在意的人一一偿还。他不在乎自己的信用,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他的世界里,只有夏明鸢。

“明鸢?你还在听吗?”电话里,陆辞妈妈的声音断断续续,将夏明鸢拉回现实。

“在。”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仿佛不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掐着脖子挤出来的,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陆辞不让我告诉你,说跟你没关系,可我思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一声……你们是最好的朋友,他在这边无亲无故,住院这么久,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哪家医院?”夏明鸢的声音冷得像冰,心底的寒意疯狂蔓延。

“市中心医院,骨科住院部,跟……跟你上次那个朋友,同一层。”

女人的话顿住,夏明鸢却瞬间明白了。

阿豪也住在这里。

一个断了腿,一个断了手,先后住进同一家医院的同一楼层,或许曾在走廊擦肩而过,或许曾四目相对。阿豪若是问起陆辞的伤,他会怎么回答?会如实说“因为你朋友逃跑,我替他承受代价”吗?

不会的。

陆辞一定会轻描淡写地说,是意外,是摔伤。他会拼尽全力,替夏明鸢瞒下所有真相,就像夏明鸢一直瞒着所有人,自己与封厉寒之间那见不得光的纠缠。

夏明鸢挂断电话,僵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久久未曾挪动。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柔地洒在他身上,暖意融融,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寒气从骨髓里往外冒,仿佛胸腔里下起了一场永不停歇的大雪,冻得他四肢僵硬,血液凝滞。

对面的苏晚吟,一直安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追问,没有打扰,只一眼,便看清了他眼底的破碎。

人的神情从不会说谎。此刻的夏明鸢,早已不是担忧,而是彻底的崩塌。不是歇斯底里的崩溃,不是泪流满面的失控,是从心底碎裂开来,如同完好的玻璃被重锤狠狠砸下,裂痕蔓延至每一个角落,外表看似完整,实则轻轻一碰,便会化为满地齑粉,再也无法拼凑。

“陆辞的手,断了。”夏明鸢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千斤重的绝望。

苏晚吟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四根手指,右手。医生接上了,能不能恢复,还是未知数。”

苏晚吟沉默着,伸出温热的手,轻轻覆在夏明鸢冰凉的手背上。

一冷一暖,两种温度交织,却始终无法中和。他的手依旧冰寒刺骨,她的暖意,丝毫渗不进他早已冰封的心底。

“我陪你去。”苏晚吟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无比坚定。

夏明鸢抬眸看向她,喉间发紧。

他想说“不用”,想说“你别靠近我”,想说“离我远一点,你才安全”。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已经害了阿豪,害了陆辞,而苏晚吟,是封厉寒清单上的下一个目标。封厉寒此刻不动她,不过是暂时的隐忍,只要他夏明鸢再有一丝一毫的不听话,下一个付出代价的,就是她。

他没有资格,再拉着无辜的人陪他沉沦。

“好。”

良久,夏明鸢终究是应了下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走出校园大门。周叔的黑色SUV早已停在门口,夏明鸢拉开车门,示意苏晚吟先上车。苏晚吟犹豫片刻,还是弯腰坐了进去,夏明鸢紧随其后,坐在她身侧。

周叔从后视镜里瞥了苏晚吟一眼,神色平静,一言不发,默默发动了车子。

车厢内一片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苏晚吟转头看向窗外,侧脸紧绷,下颌线绷得僵直,嘴唇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她不是不害怕,只是在拼命隐忍,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让夏明鸢更崩溃的话。

车程三十分钟,车子稳稳停在市中心医院门口。夏明鸢推门下车,身后传来周叔低沉的声音:“夏先生,我在这里等您。”

夏明鸢没有回应,带着苏晚吟走进医院。

长长的走廊,满眼都是刺目的白,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面,白色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混杂着淡淡的药味,刺鼻又压抑。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慌。

他路过护士站,一间间病房掠过,302病房,是阿豪曾经住过的地方,此刻房门紧闭,里面早已换了旁人。阿豪腿伤未愈,执意出院回了学校,夏明鸢却从未去接过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没脸去见那个,因他遭遇无妄之灾的朋友。

306病房,陆辞的名字贴在门上。

夏明鸢踮起脚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陆辞静静地躺在床上,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外层裹着沉重的石膏,白得像一只密不透风的蚕茧,将那只曾经能执笔书写、能打球嬉戏的右手,牢牢困住。他的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双目紧闭,不知是睡着,还是在闭目养神。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干裂,下巴冒出青青的胡茬,尽显憔悴。

夏明鸢抬手敲门,无人回应。他轻轻推开门,缓步走了进去。

陆辞缓缓睁开眼,看到夏明鸢时,眸中闪过一丝错愕,转头看到身后的苏晚吟,又是一怔。随即,惊讶褪去,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没有半分欣喜,只有一句平静的“你来了”。

“你怎么来了?”陆辞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久病的虚弱。

“阿姨给我打电话了。”夏明鸢站在病床边,目光死死盯着那只裹着石膏的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陆辞沉默片刻,轻声道:“她不该打这个电话的。”

“她该打。”夏明鸢的声音发颤,“是我害了你。”

“谁干的?”夏明鸢抬眼,眼底翻涌着绝望与痛苦,一字一顿地追问,“是封厉寒的人,对不对?”

陆辞别开视线,始终沉默不语。

他不是怕封厉寒,是不想让夏明鸢背负这份沉重的愧疚。他宁愿夏明鸢以为这只是一场意外,一场与封厉寒毫无关系的意外,哪怕自己承受所有痛苦,也不想让夏明鸢陷入更深的自我折磨。

“陆辞,你跟我说实话。”夏明鸢的声音抖得更厉害,眼底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忍着,不让它落下。

陆辞缓缓闭上眼,语气带着无尽的疲惫:“你别问了。”

门口的苏晚吟,紧紧握着门把手,指节泛白。她看着病床上的陆辞,看着那只渗着淡黄色药液的石膏手,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我出去一下。”苏晚吟轻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夏明鸢和陆辞两人。

陆辞重新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我妈说,恢复情况,还要等。”

“等多久?”

“不知道。”

夏明鸢低下头,双手死死攥着裤缝,指节泛白,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拼命压抑着崩溃的情绪,压抑着泪水,压抑着冲出去找封厉寒拼命的冲动。

可就算去找他又能如何?

封厉寒只会冷漠地告诉他:“我说过,再跑一次,代价你来选。”

是他不听警告,执意逃跑,所以陆辞断了手。

这是封厉寒的规则,残忍又霸道。你敢违背,我便伤你最在意的人,让你永远活在愧疚与绝望里。他不是执法者,是刽子手,是将夏明鸢的人生,彻底推入地狱的恶魔。

“明鸢。”陆辞轻声唤他。

夏明鸢猛地抬头,眼底满是猩红。

“你别怪自己。”陆辞看着他,眼神平静又温和,没有丝毫怨恨,没有丝毫指责。

“你该怪我!”夏明鸢的声音终于破防,带着压抑的哭腔,“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我不怪你。”

“为什么不怪我?!”夏明鸢近乎嘶吼,心底的痛苦快要将他吞噬。

陆辞沉默良久,说出的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夏明鸢所有的伪装:“因为我知道,你跑的那天,在想什么。”

夏明鸢浑身一僵,愣在原地。

“你以为你逃掉了,他找不到你,你就能获得自由,你以为他找不到你,就不会对我下手,你以为你的逃跑,是在保护我们。”

陆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戳心。

“对……”夏明鸢哽咽着,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可你错了。”陆辞的眸中闪过一丝悲凉,“他不是找不到你,他是故意放你走,让你逃,再亲手把你抓回来,然后对我下手,就是为了让你明白——你永远都逃不掉。无论你跑多远,跑多少次,代价都在所难免。甚至,不是你跑了才要付出代价,是你想跑这个念头,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夏明鸢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从头凉到脚。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是不敢承认。可当这番话从陆辞口中说出来时,他才彻底明白,所有人都看清了封厉寒的偏执与疯狂,只有他还在自欺欺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夏明鸢声音颤抖。

“那天来找我的人,亲口说的。”

“他说什么?”

“他说,封先生让我告诉你,你的手,是因为夏明鸢想跑。”

夏明鸢缓缓闭上双眼,眼前陷入无尽的黑暗。

这黑暗,比小黑屋的黑暗更可怕,小黑屋尚有一丝微光,可此刻的黑暗,是从骨髓里、血液里,每一个细胞里渗透出来的,无边无际,无药可解。

“陆辞,”夏明鸢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绝望,“你恨我吗?”

陆辞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左手,那只完好无损的手,朝着夏明鸢伸来,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一个拥抱,等待一份救赎。

夏明鸢看着那只干净、温暖、没有丝毫伤痕的手,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放在陆辞的手心。

下一秒,陆辞的手指紧紧合拢,牢牢握住他的手。

力道很大,带着温热的温度,无需言语,便已诉说一切——我不恨你。

嘴巴会说谎,可手心的温度不会,紧握的力道不会。他握着他,便是最坚定的安慰,最无声的原谅。

病房门被推开,苏晚吟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她看着两人紧握的手,看着夏明鸢满脸的泪水,看着陆辞苍白的面容,鼻尖一酸,快步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病房,照亮了白色的石膏,照亮了夏明鸢湿透的脸颊,也照亮了这间病房里,无法言说的痛苦与绝望。

“陆辞,”苏晚吟背对着他们,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阿姨什么时候来?”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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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谁照顾你?”

“护士。”

苏晚吟转身,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放在床头柜上:“你右手不方便,有想要的、需要的,都跟我说,我记下来,等阿姨来了,照着买就好。”

陆辞看着眼前的两人,嘴角动了动,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无奈,似心疼:“不用麻烦。”

“不麻烦。”苏晚吟坚定地摇头,泪水终于滑落,“你快说。”

良久,陆辞轻声吐出两个字:“谢谢。”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病房里,温暖明亮。

三个年少的人,本该是校园里最肆意的模样,却被一场无妄之灾,困在这间满是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承受着不属于他们的痛苦与煎熬。

本该是最普通的朋友探病,却满是赎罪与救赎,压抑与绝望。

陆辞的手,不是意外,是人为;夏明鸢的探病,不是关心,是赎罪;苏晚吟的陪伴,不是热心,是分担。

“我走了。”夏明鸢缓缓抽回手,不敢再多停留一刻,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彻底崩溃。

“嗯。”陆辞看着他,最后一字一句,认真叮嘱,“别再跑了。”

夏明鸢身形一僵,没有回头,快步朝着门口走去。

“夏明鸢。”苏晚吟轻声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一只脚踩在阳光里,一只脚陷在阴影中,进退两难。

“我跟你一起走。”苏晚吟跟上他的脚步。

“不用。”夏明鸢声音低沉。

“我回学校,不是送你。”

夏明鸢不再言语,推门走出病房,苏晚吟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依旧是死寂一片。电梯壁映出两人的身影,一个满目沧桑,满眼绝望,一个神色担忧,满心心疼。明明是最要好的朋友,却早已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电梯抵达一楼,两人走出医院,周叔的车依旧等在门口。夏明鸢拉开车门,苏晚吟坐了进去,一路无言。

“你今晚,回哪?”苏晚吟终究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她问的从来不是回学校还是回住处,而是问他,要不要回到封厉寒身边,回到那个牢笼里,再也不出来。

夏明鸢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尽的绝望:“回去。”

苏晚吟彻底沉默,再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车子抵达学校门口,苏晚吟下车,弯腰看向车内的夏明鸢,眼神坚定:“你去看了陆辞,他知道你还在,我也知道。”

说完,她轻轻关上车门,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进校园,背影单薄却倔强,再也没有回头。

那道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点点消失在夏明鸢的视线里。

“周叔,回去。”

夏明鸢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车子调转方向,朝着那座如同牢笼般的庄园驶去。夏明鸢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玻璃,看着路边的树木不断后退,路灯一盏盏亮起,橘黄色的灯光扫过他苍白的脸,忽明忽暗。

他想起陆辞手心的温度,温暖炙热;想起封厉寒的手,永远冰冷刺骨;想起阿豪的手,宽厚温热;想起苏晚吟的手,柔软温暖。

那些他在意的人,手心都带着暖意,唯有将他困住的人,浑身冰凉。

而他,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坦然握住那些温暖的手了。

车子缓缓驶入庄园,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他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夏明鸢下车,走进空旷的别墅,没有去三楼,而是径直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房门敞开着,他走进去,轻轻关上,却没有反锁。

他走到床边坐下,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封厉寒的消息:去医院了?

夏明鸢指尖颤抖,缓缓回了一个字:嗯。

封厉寒:看到了?

夏明鸢盯着屏幕,手指反复输入,又逐一删除。他想质问,想嘶吼,想控诉,可最终,还是只回了一个字:嗯。

下一秒,封厉寒的消息再次传来,冰冷刺骨,没有丝毫愧疚,没有丝毫歉意:你不是问我,能不能说到做到?我能。

我能打断你朋友的手,我能毁了他的人生,我能让你永远活在愧疚里,我能把你牢牢困在我身边。

我能,且我做了。

你能奈我何?

夏明鸢看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反复撕裂,疼得麻木。他关掉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缓缓躺下身,面朝冰冷的墙壁,闭上双眼。

今夜,封厉寒没有来。

没有站在他的房门口,没有听他的呼吸,没有说那句令人作呕的“晚安,我的”。

因为他知道,夏明鸢再也不敢跑了。

陆辞的手已经断了,阿豪的腿已经废了,所有的代价都已经付出,若是再跑,代价只会翻倍。

翻倍是什么?

是阿豪的另一条腿,是苏晚吟的脸,是陆辞的左手,是他身边所有在意的人,全都坠入深渊。

他不敢,也付不起。

他的朋友,已经为他的任性,为他的逃离,付出了太惨痛的代价。

深夜,庄园里的灯彻夜通明,封厉寒从不开灯,他厌恶黑暗。无数盏灯光,如同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别墅的每一个角落,盯着那扇未锁的房门,盯着房门里,蜷缩在被子里的夏明鸢。

天快亮时,夏明鸢依旧睁着双眼,毫无睡意。

他望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缕月光,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成了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微光。

他不属于白天,也不属于黑夜,就像他不属于自己。

他不是阿豪的好朋友,不是陆辞的好室友,不是苏晚吟的好同学,他只是封厉寒的。

是他的所有物,是他的鸢,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这些身份,每一个都让他痛不欲生,可他,别无选择。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书房门打开的声音,紧接着,封厉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经过他的房门口,没有丝毫停留,渐渐远去。

夏明鸢闭上眼,心底一片清明。

他知道,明天一早,封厉寒依旧会坐在餐厅里,等他下楼。他的位置上,会放好温度刚好的拿铁,他爱吃的小笼包,一切都和往日一样,平静得可怕。

封厉寒会像往常一样,用指腹擦去他嘴角的污渍,语气平淡自然,仿佛那个断了手的少年,与他毫无关系。

而他,不能躲,不能反抗,只能乖乖接受。

不是为了封厉寒,是为了陆辞,为了阿豪,为了苏晚吟。

为了他们,他只能乖乖待在封厉寒身边,做一只听话的笼中鸢,不敢再有丝毫忤逆,丝毫逃离的念头。

这就是封厉寒想要的,用旁人的代价,困住他的一生。

天亮了。

晨曦透过窗帘缝隙,洒进金色的光,太阳缓缓升起,新的一天,却不是新的开始。

不过是昨日痛苦的延续,是日复一日的煎熬,是封厉寒设定好的剧本,一遍遍重复上演。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复制粘贴的绝望。

“夏先生,早餐准备好了。”走廊里,传来周叔恭敬的声音。

夏明鸢缓缓坐起身,穿上拖鞋,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憔悴得不成样子。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拍打脸颊,刺骨的凉意让他瞬间清醒,却清醒得更痛苦。

擦干脸,他缓步下楼。

封厉寒早已坐在餐厅,白色家居服,领口微敞,眉眼深邃,神色平静。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而夏明鸢的位置上,拿铁、小笼包、清粥小菜,一应俱全,和往日分毫无差。

夏明鸢默默坐下,拿起拿铁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双份浓缩,不加糖,苦得涩喉。

他拿起小笼包,机械地吃着,味同嚼蜡。

封厉寒拿起纸巾,伸手想要擦去他嘴角的汤汁,夏明鸢下意识地躲开,却在对上封厉寒冰冷的眼神时,浑身僵住,再也不敢动。

封厉寒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嘴角,温热的触感,却让夏明鸢如坠冰窟。

“嘴角脏了。”封厉寒语气平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明鸢抬眸,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愧疚,没有歉意,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偏执,写满了“我能”。

我能掌控你的一切,能掌控你身边人的生死,能让你乖乖留在我身边,永远无法逃离。

“今天去学校。”封厉寒收回手,语气依旧平静。

“嗯。”

“见到陆辞,想说什么?”

夏明鸢目光落在盘中剩下的半个小笼包上,皮已凉,汤汁浸透瓷盘,留下一片难看的痕迹。

“对不起。”他轻声说。

“他不会要。”封厉寒挑眉,语气笃定,“他要的,是你好好活着,乖乖待在我身边。”

夏明鸢猛地放下筷子,站起身,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氛围,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周叔早已拿着车钥匙等候在旁,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夏明鸢踩着那道阴影,走出别墅,坐上车。

车子驶离庄园,朝着学校的方向而去。

夏明鸢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玻璃,看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整座城市都在远离他,却始终逃不开封厉寒的掌控。

手机震动,是苏晚吟的消息:出发了吗?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夏明鸢指尖微顿,回了一个字:嗯。

他知道,苏晚吟在等他,等的不是从豪车上下来的他,等的是那个曾经干净纯粹、可以并肩同行的夏明鸢。

可那个少年,早就死了,死在一次次逃离与抓捕中,死在朋友的惨痛代价里。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夏明鸢下车。

苏晚吟站在银杏树下,风衣被风吹起,静静看着他。

两人隔着一条马路,遥遥相望,中间是散落的银杏叶,被风吹得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如同他们之间,注定无法靠近的命运。

夏明鸢缓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走吧。”苏晚吟轻声说。

夏明鸢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进校园,一步之遥,却如同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两道影子并排前行,靠得很近,却始终没有重叠,各自独立,渐行渐远。

夏明鸢心里清楚,从今往后,他只能远远看着她,守护着这一步的距离。

一旦靠近,便是灭顶之灾。

封厉寒用最残忍的方式教会他:爱与在意,就是远离。你的靠近,就是旁人的灾难。

他与她之间,这一步的距离,会越来越远,变成一条河,一座山,一片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可至少此刻,她还在,他也还在。

阳光正好,银杏叶落,风过无声。

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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