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顿饭
夏明鸢颓然落座，指尖止不住地发抖，连攥紧筷子都费尽全力。
他木然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蟹黄小笼包，小口咬下。
醇厚浓郁的鲜香在舌尖散开，鲜得勾人，可他唇齿间一片麻木，半点滋味都尝不出来。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封厉寒方才那句话，如同卡带的旧唱片，无休止地循环，碾得他心神俱裂。
封厉寒说：“你坐下来，你爸妈明天会收到一份大礼，城南那家超市，我一直有意投资。”
这从来都不是威胁，是赤裸裸的通知。
是不容他拒绝、不容他反抗，直接掐住他软肋的宿命安排。
夏明鸢僵硬地咽下口中的食物，又机械地夹起下一个。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何要这般强迫自己进食，大概是唯有做点无用的事，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没有彻底崩溃。
对面，封厉寒端起白瓷咖啡杯，清冷的目光隔着杯沿，静静落在他身上，漆黑的眸底，翻涌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暗流。
没有得意，没有满意，更没有丝毫怜悯。
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确认，确认他选中的猎物，乖乖落入了牢笼，半分都逃不掉。
“好吃吗？”封厉寒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还行。”夏明鸢垂着眼帘，不敢与他对视，声音轻得像一片浮萍。
“抬头说话。”
简单四个字，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夏明鸢身子微僵，缓缓抬起头，直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黑得发亮的眼眸里，瞬间浑身冰凉，动弹不得。
封厉寒淡淡放下咖啡杯，随手将面前一碟晶莹的虾饺推到他面前，动作自然随意，仿佛这般亲昵的举动，他做过千万遍。夏明鸢浑身紧绷，坐在原地，分毫未动。
“我第一次，允许人坐在我对面共进早餐。”封厉寒语气平淡至极，没有丝毫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跟随我十五年的钟叔，连早餐都只能在厨房用餐。”
夏明鸢喉头哽咽，全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短短十九年的人生，所有社交经验，不过是校园、兼职咖啡店、篮球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跟一个掌控欲极强、手段狠戾的偏执狂，平静地共处对话。
“所以呢？”他哑着嗓子，忍不住反问。
“所以，你该感到荣幸。”
“我该感到什么？”夏明鸢猛地放下筷子，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愤怒，“你偷拍我父母，拿他们威胁我，逼我坐在这里陪你吃饭，我还要觉得荣幸？”
话一出口，他便满心懊悔。
不是知错，是他清晰捕捉到，封厉寒的眼神骤然一变。
没有暴怒，没有愠怒，而是一种猎物终于露出锋芒、挣脱伪装的兴奋。
封厉寒并未动怒，慵懒地靠回椅背，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却每一下都敲在夏明鸢的心上，让他愈发惶恐不安。
“你知道，我喜欢你哪一点吗？”
“我没兴趣知道。”夏明鸢别过头，语气满是抗拒。
“我喜欢你，冲我发火的样子。”封厉寒眸底笑意渐深，带着势在必得的偏执，“从昨晚到现在，你一直刻意乖巧顺从，装了整整十个小时，终于，装不下去了。”
夏明鸢猛地一怔，满心错愕。
“林听晚说你温顺听话，可你根本不是。”封厉寒微微倾身，双手交叉抵在桌面，气场尽数笼罩着他，“你骨子里叛逆，有脾气，有棱角，心里满心不甘，一直在骂我、恨我，只是拼命忍着。”
“这就对了。”
“对什么？”夏明鸢眼眶泛红，声音颤抖。
“我从来不要一味顺从的傀儡。”封厉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尽冰冷的弧度，“我要亲手磨平你的棱角，把你的不听话，彻底变成顺从，这个过程，才最有意思。”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疯狂往上窜，夏明鸢浑身发冷，心底蔓延出无尽的恐惧。
他见过很多有钱人，咖啡店兼职时，那些开着豪车、对服务员颐指气使的人，外强中干，虚张声势，他从来不怕。
可封厉寒截然不同。
他眼底的笃定、语气的决绝，无一不在告诉他，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做到，他想要的一切，都能亲手拿到。
强势、偏执、狠戾，不留半点退路。
“我要回去上学。”夏明鸢强压恐惧，沉声说道。
“没人不让你去。”
“我下午有课。”
“今天周日。”
夏明鸢张了张嘴，瞬间哑口无言，满心慌乱。
他彻底乱了，从昨晚被带走开始，生物钟彻底崩塌，连朝夕时日都分辨不清，整个人被困在这场无形的牢笼里，手足无措。
“周一我必须去上课。”他坚持道。
封厉寒沉默不语，重新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动作刻意放缓，故意拉长沉默的时间。
无尽的安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夏明鸢牢牢困住，心底的不安疯狂蔓延，几乎要将他吞噬。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吐出两个字：“可以。”
夏明鸢刚松一口气，便被下一句话打入深渊。
“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搬过来，住在这里。”
夏明鸢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眼底满是抗拒：“我家在城东，学校在北边，你这里地处城南，住过来，我根本没法正常上课。”
“我安排专人专车送你。”
“我不需要。”
“你没得选。”
轻飘飘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彻底掐断了夏明鸢所有的退路。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钻心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底的绝望，他始终不肯松手，不肯妥协。
“我绝不会住在这里，我爸妈会追问的。”他声音颤抖，做着最后的反抗。
“你跟你父母，交代过你的去向吗？”
封厉寒的话语，精准戳中他的软肋，夏明鸢瞬间脸色惨白，哑口无言。
“昨晚彻夜未归，你没跟父母说实话，没跟室友坦白，给林听晚发了十七条消息，她石沉大海，一条未回。”封厉寒字字清晰，细数着他的狼狈，“你凭空消失一整晚，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你的下落。”
夏明鸢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
封厉寒缓缓起身，绕过餐桌，一步步走到他身边，微微弯腰，温热的气息贴近他耳畔，声音压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字字诛心：
“意味着，你现在就算死在这里，都不会有人知道。”
“砰——”
夏明鸢浑身一颤，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重重砸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巨响，划破房间里死寂的压抑。
钟叔闻声推门探身，封厉寒抬手一个眼神，便让他默默退出门外，房门紧闭，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两对峙的两人，气氛压抑到极致。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拿我父母要挟我，逼我妥协，逼我住在这里，这不是威胁，是什么！”
夏明鸢终于崩溃，嘶吼出声，眼底满是绝望、愤怒与不甘。
他十九年的人生，干净纯粹，平安顺遂，从来没有被人如此践踏尊严，如此步步紧逼。他所有的底线、自尊、独立人格，在封厉寒面前，被碾碎得一文不值。
封厉寒静静看着他崩溃嘶吼，面色始终平静，可夏明鸢清晰地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不是生气，是极致的兴奋。
这个男人，偏偏就爱看他愤怒挣扎、失控崩溃的样子。
夏明鸢心底彻底冰凉，恍然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常人，而是一个偏执变态、掌控一切的猎手。
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愤怒恐惧，全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不过是对方眼里的一场游戏。
“你就是个变态。”夏明鸢声音沙哑，满眼绝望。
封厉寒反倒真切地笑了，眼底泛起细碎的光，坦然承认：“对。”
夏明鸢再也不想停留，抓起桌上的手机就往门口走，可伸手触碰房门，却怎么也打不开。没有上锁，只是门把手设计隐秘，与墙面融为一体，他根本找不到开启的机关。
他僵在原地，转身看向封厉寒，眼底满是慌乱：“门怎么开？”
“你还没答复我。”
“什么问题？”
“搬不搬过来。”
夏明鸢闭上眼，深深呼吸，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林听晚假意的哭诉，谄媚的称呼，虚伪的安慰；室友陆辞发来的关心消息；自己父母安稳的生活，那家被封厉寒盯上的超市……
他忽然明白，从昨晚他心软妥协，跟着林听晚上车，选择沉默隐瞒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坠入了深渊，再也没有退路。
一时的心软，换来万劫不复。
沉默，是最致命的妥协，一次退让，就再也无法抽身。
“我可以住。”
夏明鸢睁开眼，眼底所有的锋芒，尽数被绝望掩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封厉寒静静看着他，等他继续开口。
“但我有条件。”
封厉寒淡淡挑眉，随性开口：“你说。”
“第一，周一到周五我正常上课，专车送我可以，车子停在远处，不许让我的同学看到，不许打扰我的生活。”
“可以。”
“第二，把手机完整还给我，我需要正常跟家人、朋友联系。”
封厉寒略微沉吟，沉声追问：“你想联系谁？”
“室友、父母，只是正常人的日常往来。”
“手机可以给你，但有两类人，你不许联系，一是你父母之外的所有亲戚，二是你那个打篮球的朋友阿豪。”
夏明鸢心头猛地一紧，这个人，竟然把他的一切打探得一清二楚，连他身边最普通的朋友，都了如指掌。
他压不住心底的寒意，咬牙说出第三个条件：“第三，林听晚欠你的两百万，跟我毫无关系，我不会替她还债。”
封厉寒看着他，眼神复杂，带着一丝嘲讽，缓缓开口：“林听晚，从未欠我钱。”
夏明鸢彻底愣住，满脸错愕。
“她欠的是旁人的债，那个人又欠我的，她四处求人摆平，最后找到裴景。”封厉寒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身影清冷又偏执，“裴景答应帮她，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找一个干净纯粹的大学生，不混社会、无案底、无背景，干干净净，眉眼干净好看。”
一句话，让夏明鸢浑身血液倒流，如坠冰窖。
“她一共找了三个人。”
“第一个，你的室友陆辞，直接拒绝，置之不理。”
“第二个，你的朋友阿豪，当场怒斥，把人赶走。”
“第三个，是你。”
封厉寒转身，步步逼近，眼神偏执又冰冷：“他们都懂得拒绝，只有你，心软善良，自己主动，送入了我身边。”
夏明鸢张了张嘴，满心苦涩，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从头到尾，林听晚没有逼迫，没有强求，只是一味地哭泣卖惨，而他，心软上了车，主动踏入了这个精心布置的骗局。
是他自己的善良，成全了这场阴谋，把自己推入了无尽深渊。
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反胃的感觉席卷全身，他想吐，想逃离，却寸步难行。
“原来，只是我最蠢，最傻。”他声音沙哑，满是自嘲。
“对，你最蠢。”封厉寒字字直白，不留半点情面。
房间里陷入死寂，桌上的早餐彻底凉透，小笼包皮发硬，虾饺粘在碟底，豆浆结起一层冷膜，满心都是凄凉。
良久，夏明鸢再次开口，声音轻却坚定：“我同意住过来，还有最后一个条件。”
“讲。”
“你不许碰我。”
夏明鸢抬着头，眼底满是最后的倔强与底线，红着眼眶，一字一句：“你要的是顺从的人，不是其他，你不碰我，我乖乖住在这里，按时上下课，你吩咐的事我尽力配合，但是，你绝对不能碰我。”
封厉寒垂眸，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反复开合，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下下，砸在夏明鸢的心上。
“你敢跟我谈条件？”
“是你逼我住过来，我有资格提我的底线。”
“在我的地盘，你没有任何资格。”
“那你就把我关起来，彻底困住我，不用跟我废话。”夏明鸢满眼绝望，“可你没有，你想跟我谈，说明你要的不是一个傀儡，不是一个被强行困住的人。”
封厉寒手中的动作，骤然停下。
他抬眼看向夏明鸢，原本掌控一切、冰冷偏执的眼神，终于泛起一丝波澜，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聪明。”
“我不聪明，我只是守住我的底线，你不能碰我。”
“好。”
一字落下，夏明鸢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满脸错愕：“你说什么？”
“我说，我答应你，我不碰你。”封厉寒将打火机扔在桌上，语气笃定，却带着致命的陷阱，“但你记清楚，我不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可若是你心甘情愿，便不算我违约。”
“我永远不会愿意。”夏明鸢坚定开口，满眼决绝。
封厉寒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让夏明鸢后背发凉，毛骨悚然。
“你昨晚还说，绝不会坐在这里，陪我吃这顿饭。”
一句话，让夏明鸢哑口无言，满心绝望。
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绝不，在封厉寒面前，都不堪一击。
钟叔默默进来收拾餐桌，封厉寒低头处理工作，夏明鸢僵在窗边，看着窗外偌大的庭院，视线定格在一处私人篮球场，久久挪不开。
那是他曾经最爱的地方，是他曾经最普通的快乐。
“你可以去打球。”封厉寒头也不抬，淡淡开口。
“不用。”
“四十二码球鞋，我让人备好全套球具。”
夏明鸢心头一震，他连自己的鞋码，都了如指掌。
这个男人，早就把他扒得一干二净，他在封厉寒面前，毫无秘密，毫无隐私，毫无退路。
他望着篮球场，满心酸涩。
往常周日，他本该和阿豪在球场上肆意奔跑，嬉笑打闹，打完球去路边小店，吃一顿热饭，喝一瓶冰可乐，平凡又幸福。
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普通日子。
也是他此生，最后一个安稳的周日。
手机忽然震动，是陆辞发来消息，追问他彻夜去向，为何不回消息、不去打球。
夏明鸢盯着屏幕，指尖颤抖，打字、删除，反复无数次，最终只草草回复：没事，周一见。
陆辞发来一个问号，他再也没有力气回应。
他揣好手机，转身离开书房，走出别墅，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凉。
独自走到庭院深处，一棵老槐树下，石凳落满薄灰，他颓然坐下，仰头望着斑驳的天空。
天色湛蓝，白云轻柔，风景自由，可他却被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明明身在阳光下，却永远逃不出封厉寒的掌控。
不是不能走，是不敢走。
他牵挂父母，顾及朋友，放不下身边所有在意的人，只能乖乖妥协，走上这条绝路。
每一步退让，每一次妥协，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忽然清醒，封厉寒答应的不碰他，从来不是身体。
而是要一点点蚕食他的意志，掌控他的思想，磨平他所有的棱角，让他彻底顺从，心甘情愿，困在他身边。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一条陌生短信，字字诛心：
你会习惯的，所有人，最后都习惯了。
他给林听晚发去质问消息，瞬间已读，却始终无人回应。
夏明鸢彻底绝望，将手机扔在石凳上，闭上眼，满心都是无尽的黑暗。
别墅落地窗后，封厉寒静静伫立，望着树下单薄的身影，眼神偏执又深沉。
裴景缓步走入，看着窗外，沉声问道：“你真答应，不碰他？”
“嗯。”
“那你图什么？”
封厉寒没有回应，指尖反复开合打火机，语气平淡：“他跟我提了三个条件，天真以为，自己是在跟我谈条件。”
裴景轻笑，了然于心：“你不碰他，可你会一点点，掌控他的全部，彻底困住他。”
封厉寒不承认，也不否认，目光始终锁定着槐树下的人。
片刻后，夏明鸢起身，独自离开，没有带走手机，没有半句告别。
钟叔前来禀报，夏明鸢独自返回学校，约定周一相见。
裴景眉头微蹙：“不把人追回来？”
“不必。”
“你确定他会回来？”
“他一定会。”封厉寒语气笃定，没有丝毫怀疑，“他重承诺，他说了周一见，就一定会回来。”
他太了解夏明鸢。
干净、单纯、重情、守诺，这样的人，最容易拿捏，最容易被困住，一辈子都逃不掉。
封厉寒望着空无一人的石凳，眸底翻涌着偏执的占有欲。
他喜欢夏明鸢眼底的锋芒，喜欢他倔强愤怒的模样，他愿意慢慢等，慢慢磨。
亲手灭掉他眼底所有的光，让他永远，只属于自己。
夏明鸢骑着共享单车，横穿半个城市，狼狈地回到学校。
宿舍楼下，陆辞早已等候许久，手里攥着一封没有寄件人、只写着他名字的信封，神色凝重。
“谁送来的？”夏明鸢声音沙哑。
“穿黑衣的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周一见。”
夏明鸢指尖颤抖，缓缓拆开信封。
里面没有只字片语，只有一张照片。
是他坐在槐树下，仰头闭眼的模样，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清冷的脸上，悄无声息，被人偷拍。
照片背面，一行字迹凌厉冰冷，字字戳心：
你仰头的样子很好看，我不碰你，但我可以一辈子看着你。
夏明鸢浑身僵住，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他的手机，还落在封厉寒的庭院里。
他所有的聊天记录、所有的心事、所有藏在心底的绝望，全都被封厉寒看得一清二楚。
他报警无门，倾诉无门，连一点点隐私，都被彻底掌控。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逃出封厉寒的掌心
他木然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蟹黄小笼包，小口咬下。
醇厚浓郁的鲜香在舌尖散开，鲜得勾人，可他唇齿间一片麻木，半点滋味都尝不出来。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封厉寒方才那句话，如同卡带的旧唱片，无休止地循环，碾得他心神俱裂。
封厉寒说：“你坐下来，你爸妈明天会收到一份大礼，城南那家超市，我一直有意投资。”
这从来都不是威胁，是赤裸裸的通知。
是不容他拒绝、不容他反抗，直接掐住他软肋的宿命安排。
夏明鸢僵硬地咽下口中的食物，又机械地夹起下一个。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何要这般强迫自己进食，大概是唯有做点无用的事，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没有彻底崩溃。
对面，封厉寒端起白瓷咖啡杯，清冷的目光隔着杯沿，静静落在他身上，漆黑的眸底，翻涌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暗流。
没有得意，没有满意，更没有丝毫怜悯。
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确认，确认他选中的猎物，乖乖落入了牢笼，半分都逃不掉。
“好吃吗？”封厉寒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还行。”夏明鸢垂着眼帘，不敢与他对视，声音轻得像一片浮萍。
“抬头说话。”
简单四个字，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夏明鸢身子微僵，缓缓抬起头，直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黑得发亮的眼眸里，瞬间浑身冰凉，动弹不得。
封厉寒淡淡放下咖啡杯，随手将面前一碟晶莹的虾饺推到他面前，动作自然随意，仿佛这般亲昵的举动，他做过千万遍。夏明鸢浑身紧绷，坐在原地，分毫未动。
“我第一次，允许人坐在我对面共进早餐。”封厉寒语气平淡至极，没有丝毫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跟随我十五年的钟叔，连早餐都只能在厨房用餐。”
夏明鸢喉头哽咽，全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短短十九年的人生，所有社交经验，不过是校园、兼职咖啡店、篮球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跟一个掌控欲极强、手段狠戾的偏执狂，平静地共处对话。
“所以呢？”他哑着嗓子，忍不住反问。
“所以，你该感到荣幸。”
“我该感到什么？”夏明鸢猛地放下筷子，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愤怒，“你偷拍我父母，拿他们威胁我，逼我坐在这里陪你吃饭，我还要觉得荣幸？”
话一出口，他便满心懊悔。
不是知错，是他清晰捕捉到，封厉寒的眼神骤然一变。
没有暴怒，没有愠怒，而是一种猎物终于露出锋芒、挣脱伪装的兴奋。
封厉寒并未动怒，慵懒地靠回椅背，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却每一下都敲在夏明鸢的心上，让他愈发惶恐不安。
“你知道，我喜欢你哪一点吗？”
“我没兴趣知道。”夏明鸢别过头，语气满是抗拒。
“我喜欢你，冲我发火的样子。”封厉寒眸底笑意渐深，带着势在必得的偏执，“从昨晚到现在，你一直刻意乖巧顺从，装了整整十个小时，终于，装不下去了。”
夏明鸢猛地一怔，满心错愕。
“林听晚说你温顺听话，可你根本不是。”封厉寒微微倾身，双手交叉抵在桌面，气场尽数笼罩着他，“你骨子里叛逆，有脾气，有棱角，心里满心不甘，一直在骂我、恨我，只是拼命忍着。”
“这就对了。”
“对什么？”夏明鸢眼眶泛红，声音颤抖。
“我从来不要一味顺从的傀儡。”封厉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尽冰冷的弧度，“我要亲手磨平你的棱角，把你的不听话，彻底变成顺从，这个过程，才最有意思。”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疯狂往上窜，夏明鸢浑身发冷，心底蔓延出无尽的恐惧。
他见过很多有钱人，咖啡店兼职时，那些开着豪车、对服务员颐指气使的人，外强中干，虚张声势，他从来不怕。
可封厉寒截然不同。
他眼底的笃定、语气的决绝，无一不在告诉他，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做到，他想要的一切，都能亲手拿到。
强势、偏执、狠戾，不留半点退路。
“我要回去上学。”夏明鸢强压恐惧，沉声说道。
“没人不让你去。”
“我下午有课。”
“今天周日。”
夏明鸢张了张嘴，瞬间哑口无言，满心慌乱。
他彻底乱了，从昨晚被带走开始，生物钟彻底崩塌，连朝夕时日都分辨不清，整个人被困在这场无形的牢笼里，手足无措。
“周一我必须去上课。”他坚持道。
封厉寒沉默不语，重新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动作刻意放缓，故意拉长沉默的时间。
无尽的安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夏明鸢牢牢困住，心底的不安疯狂蔓延，几乎要将他吞噬。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吐出两个字：“可以。”
夏明鸢刚松一口气，便被下一句话打入深渊。
“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搬过来，住在这里。”
夏明鸢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眼底满是抗拒：“我家在城东，学校在北边，你这里地处城南，住过来，我根本没法正常上课。”
“我安排专人专车送你。”
“我不需要。”
“你没得选。”
轻飘飘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彻底掐断了夏明鸢所有的退路。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钻心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底的绝望，他始终不肯松手，不肯妥协。
“我绝不会住在这里，我爸妈会追问的。”他声音颤抖，做着最后的反抗。
“你跟你父母，交代过你的去向吗？”
封厉寒的话语，精准戳中他的软肋，夏明鸢瞬间脸色惨白，哑口无言。
“昨晚彻夜未归，你没跟父母说实话，没跟室友坦白，给林听晚发了十七条消息，她石沉大海，一条未回。”封厉寒字字清晰，细数着他的狼狈，“你凭空消失一整晚，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你的下落。”
夏明鸢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
封厉寒缓缓起身，绕过餐桌，一步步走到他身边，微微弯腰，温热的气息贴近他耳畔，声音压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字字诛心：
“意味着，你现在就算死在这里，都不会有人知道。”
“砰——”
夏明鸢浑身一颤，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重重砸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巨响，划破房间里死寂的压抑。
钟叔闻声推门探身，封厉寒抬手一个眼神，便让他默默退出门外，房门紧闭，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两对峙的两人，气氛压抑到极致。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拿我父母要挟我，逼我妥协，逼我住在这里，这不是威胁，是什么！”
夏明鸢终于崩溃，嘶吼出声，眼底满是绝望、愤怒与不甘。
他十九年的人生，干净纯粹，平安顺遂，从来没有被人如此践踏尊严，如此步步紧逼。他所有的底线、自尊、独立人格，在封厉寒面前，被碾碎得一文不值。
封厉寒静静看着他崩溃嘶吼，面色始终平静，可夏明鸢清晰地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不是生气，是极致的兴奋。
这个男人，偏偏就爱看他愤怒挣扎、失控崩溃的样子。
夏明鸢心底彻底冰凉，恍然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常人，而是一个偏执变态、掌控一切的猎手。
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愤怒恐惧，全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不过是对方眼里的一场游戏。
“你就是个变态。”夏明鸢声音沙哑，满眼绝望。
封厉寒反倒真切地笑了，眼底泛起细碎的光，坦然承认：“对。”
夏明鸢再也不想停留，抓起桌上的手机就往门口走，可伸手触碰房门，却怎么也打不开。没有上锁，只是门把手设计隐秘，与墙面融为一体，他根本找不到开启的机关。
他僵在原地，转身看向封厉寒，眼底满是慌乱：“门怎么开？”
“你还没答复我。”
“什么问题？”
“搬不搬过来。”
夏明鸢闭上眼，深深呼吸，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林听晚假意的哭诉，谄媚的称呼，虚伪的安慰；室友陆辞发来的关心消息；自己父母安稳的生活，那家被封厉寒盯上的超市……
他忽然明白，从昨晚他心软妥协，跟着林听晚上车，选择沉默隐瞒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坠入了深渊，再也没有退路。
一时的心软，换来万劫不复。
沉默，是最致命的妥协，一次退让，就再也无法抽身。
“我可以住。”
夏明鸢睁开眼，眼底所有的锋芒，尽数被绝望掩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封厉寒静静看着他，等他继续开口。
“但我有条件。”
封厉寒淡淡挑眉，随性开口：“你说。”
“第一，周一到周五我正常上课，专车送我可以，车子停在远处，不许让我的同学看到，不许打扰我的生活。”
“可以。”
“第二，把手机完整还给我，我需要正常跟家人、朋友联系。”
封厉寒略微沉吟，沉声追问：“你想联系谁？”
“室友、父母，只是正常人的日常往来。”
“手机可以给你，但有两类人，你不许联系，一是你父母之外的所有亲戚，二是你那个打篮球的朋友阿豪。”
夏明鸢心头猛地一紧，这个人，竟然把他的一切打探得一清二楚，连他身边最普通的朋友，都了如指掌。
他压不住心底的寒意，咬牙说出第三个条件：“第三，林听晚欠你的两百万，跟我毫无关系，我不会替她还债。”
封厉寒看着他，眼神复杂，带着一丝嘲讽，缓缓开口：“林听晚，从未欠我钱。”
夏明鸢彻底愣住，满脸错愕。
“她欠的是旁人的债，那个人又欠我的，她四处求人摆平，最后找到裴景。”封厉寒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身影清冷又偏执，“裴景答应帮她，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找一个干净纯粹的大学生，不混社会、无案底、无背景，干干净净，眉眼干净好看。”
一句话，让夏明鸢浑身血液倒流，如坠冰窖。
“她一共找了三个人。”
“第一个，你的室友陆辞，直接拒绝，置之不理。”
“第二个，你的朋友阿豪，当场怒斥，把人赶走。”
“第三个，是你。”
封厉寒转身，步步逼近，眼神偏执又冰冷：“他们都懂得拒绝，只有你，心软善良，自己主动，送入了我身边。”
夏明鸢张了张嘴，满心苦涩，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从头到尾，林听晚没有逼迫，没有强求，只是一味地哭泣卖惨，而他，心软上了车，主动踏入了这个精心布置的骗局。
是他自己的善良，成全了这场阴谋，把自己推入了无尽深渊。
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反胃的感觉席卷全身，他想吐，想逃离，却寸步难行。
“原来，只是我最蠢，最傻。”他声音沙哑，满是自嘲。
“对，你最蠢。”封厉寒字字直白，不留半点情面。
房间里陷入死寂，桌上的早餐彻底凉透，小笼包皮发硬，虾饺粘在碟底，豆浆结起一层冷膜，满心都是凄凉。
良久，夏明鸢再次开口，声音轻却坚定：“我同意住过来，还有最后一个条件。”
“讲。”
“你不许碰我。”
夏明鸢抬着头，眼底满是最后的倔强与底线，红着眼眶，一字一句：“你要的是顺从的人，不是其他，你不碰我，我乖乖住在这里，按时上下课，你吩咐的事我尽力配合，但是，你绝对不能碰我。”
封厉寒垂眸，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反复开合，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下下，砸在夏明鸢的心上。
“你敢跟我谈条件？”
“是你逼我住过来，我有资格提我的底线。”
“在我的地盘，你没有任何资格。”
“那你就把我关起来，彻底困住我，不用跟我废话。”夏明鸢满眼绝望，“可你没有，你想跟我谈，说明你要的不是一个傀儡，不是一个被强行困住的人。”
封厉寒手中的动作，骤然停下。
他抬眼看向夏明鸢，原本掌控一切、冰冷偏执的眼神，终于泛起一丝波澜，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聪明。”
“我不聪明，我只是守住我的底线，你不能碰我。”
“好。”
一字落下，夏明鸢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满脸错愕：“你说什么？”
“我说，我答应你，我不碰你。”封厉寒将打火机扔在桌上，语气笃定，却带着致命的陷阱，“但你记清楚，我不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可若是你心甘情愿，便不算我违约。”
“我永远不会愿意。”夏明鸢坚定开口，满眼决绝。
封厉寒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让夏明鸢后背发凉，毛骨悚然。
“你昨晚还说，绝不会坐在这里，陪我吃这顿饭。”
一句话，让夏明鸢哑口无言，满心绝望。
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绝不，在封厉寒面前，都不堪一击。
钟叔默默进来收拾餐桌，封厉寒低头处理工作，夏明鸢僵在窗边，看着窗外偌大的庭院，视线定格在一处私人篮球场，久久挪不开。
那是他曾经最爱的地方，是他曾经最普通的快乐。
“你可以去打球。”封厉寒头也不抬，淡淡开口。
“不用。”
“四十二码球鞋，我让人备好全套球具。”
夏明鸢心头一震，他连自己的鞋码，都了如指掌。
这个男人，早就把他扒得一干二净，他在封厉寒面前，毫无秘密，毫无隐私，毫无退路。
他望着篮球场，满心酸涩。
往常周日，他本该和阿豪在球场上肆意奔跑，嬉笑打闹，打完球去路边小店，吃一顿热饭，喝一瓶冰可乐，平凡又幸福。
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普通日子。
也是他此生，最后一个安稳的周日。
手机忽然震动，是陆辞发来消息，追问他彻夜去向，为何不回消息、不去打球。
夏明鸢盯着屏幕，指尖颤抖，打字、删除，反复无数次，最终只草草回复：没事，周一见。
陆辞发来一个问号，他再也没有力气回应。
他揣好手机，转身离开书房，走出别墅，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凉。
独自走到庭院深处，一棵老槐树下，石凳落满薄灰，他颓然坐下，仰头望着斑驳的天空。
天色湛蓝，白云轻柔，风景自由，可他却被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明明身在阳光下，却永远逃不出封厉寒的掌控。
不是不能走，是不敢走。
他牵挂父母，顾及朋友，放不下身边所有在意的人，只能乖乖妥协，走上这条绝路。
每一步退让，每一次妥协，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忽然清醒，封厉寒答应的不碰他，从来不是身体。
而是要一点点蚕食他的意志，掌控他的思想，磨平他所有的棱角，让他彻底顺从，心甘情愿，困在他身边。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一条陌生短信，字字诛心：
你会习惯的，所有人，最后都习惯了。
他给林听晚发去质问消息，瞬间已读，却始终无人回应。
夏明鸢彻底绝望，将手机扔在石凳上，闭上眼，满心都是无尽的黑暗。
别墅落地窗后，封厉寒静静伫立，望着树下单薄的身影，眼神偏执又深沉。
裴景缓步走入，看着窗外，沉声问道：“你真答应，不碰他？”
“嗯。”
“那你图什么？”
封厉寒没有回应，指尖反复开合打火机，语气平淡：“他跟我提了三个条件，天真以为，自己是在跟我谈条件。”
裴景轻笑，了然于心：“你不碰他，可你会一点点，掌控他的全部，彻底困住他。”
封厉寒不承认，也不否认，目光始终锁定着槐树下的人。
片刻后，夏明鸢起身，独自离开，没有带走手机，没有半句告别。
钟叔前来禀报，夏明鸢独自返回学校，约定周一相见。
裴景眉头微蹙：“不把人追回来？”
“不必。”
“你确定他会回来？”
“他一定会。”封厉寒语气笃定，没有丝毫怀疑，“他重承诺，他说了周一见，就一定会回来。”
他太了解夏明鸢。
干净、单纯、重情、守诺，这样的人，最容易拿捏，最容易被困住，一辈子都逃不掉。
封厉寒望着空无一人的石凳，眸底翻涌着偏执的占有欲。
他喜欢夏明鸢眼底的锋芒，喜欢他倔强愤怒的模样，他愿意慢慢等，慢慢磨。
亲手灭掉他眼底所有的光，让他永远，只属于自己。
夏明鸢骑着共享单车，横穿半个城市，狼狈地回到学校。
宿舍楼下，陆辞早已等候许久，手里攥着一封没有寄件人、只写着他名字的信封，神色凝重。
“谁送来的？”夏明鸢声音沙哑。
“穿黑衣的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周一见。”
夏明鸢指尖颤抖，缓缓拆开信封。
里面没有只字片语，只有一张照片。
是他坐在槐树下，仰头闭眼的模样，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清冷的脸上，悄无声息，被人偷拍。
照片背面，一行字迹凌厉冰冷，字字戳心：
你仰头的样子很好看，我不碰你，但我可以一辈子看着你。
夏明鸢浑身僵住，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他的手机，还落在封厉寒的庭院里。
他所有的聊天记录、所有的心事、所有藏在心底的绝望，全都被封厉寒看得一清二楚。
他报警无门，倾诉无门，连一点点隐私，都被彻底掌控。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逃出封厉寒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