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次逃跑
夏明鸢是被刺眼的天光晃醒的。
窗帘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细碎的金色晨光毫无阻拦地挤进来，直直割在他眼睑上，搅碎了浅眠里最后一点安稳。他眯着眼，疲惫地翻了个身，摸索着抓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数字映入眼帘——六点四十。
昨夜凌晨两点多才勉强合眼，辗转反侧，满打满算，睡了还不到四个半小时。
他怔怔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着深夜里那段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闷沉、哽咽，被死死捂在喉咙里，连一丝完整的哽咽都透不出来，像是一只受了致命伤的小兽，躲在无人可见的黑暗角落，独自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卑微又绝望。
十九年人生，他见过太多眼泪，小时候摔破膝盖，他疼得嚎啕大哭；母亲看催泪电视剧，会默默垂泪；高中毕业散伙饭，同班女生抱着同学哭到失声，哭声响彻走廊。
可他从来没听过，那样让人心头发紧、连呼吸都跟着发涩的哭声。
压抑到死寂，难过到绝望，明明痛到极致，却偏要强撑着，不肯展露半分脆弱。
那样的哭声，让人连敲门询问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心底清楚，即便敲开门，那个人也绝不会承认自己的狼狈，更不会展露半分柔软。
夏明鸢缓缓回过神，撑着酸软的身子起床，洗漱、换衣。打开衣柜时，他指尖顿住——衣柜里凭空多了好几套新衣，浅灰色连帽卫衣、深蓝色工装裤、干净的白色帆布鞋，尺码分毫不差，风格全是他平日里最爱的模样。
他愣在原地，指尖拂过崭新的吊牌，不是昨日送来的那一批，是全新的。昨日他穿的黑色卫衣，早已被钟叔默默收走，今日取而代之的，是干净的浅灰色。
封厉寒就这样，不动声色、悄无声息，一点点换掉他所有的衣物，一点点侵占他的生活，用最温柔、最无从反抗的方式，把他彻底圈禁在自己的掌控里。
今日是灰，明日是白，后日是蓝，等到他穿遍衣柜里所有衣物，他整个人，都会变成封厉寒掌心，任由摆布的调色盘。
夏明鸢沉默地套上卫衣，一言不发地下楼。
餐厅里只有钟叔在慢条斯理地摆放餐具，长长的餐桌，只摆好了他一个人的碗筷，封厉寒的位置，空空荡荡，没有一丝温度。
“封先生一早就出门了。”钟叔上前，温和地替他拉开餐椅，语气恭敬又疏离，“先生吩咐，今日司机会专程送您去学校。”
夏明鸢默默坐下，望着桌上的早餐——清粥、两碟爽口小菜、一屉小笼包，一杯温热的豆浆，唯独没有每日必有的双份浓缩不加糖拿铁。
封厉寒不在，那份属于他的专属温柔，也随之消失。
他端起豆浆抿了一口，温度刚好，带着淡淡的甜味，是钟叔特意按照他的喜好，加了少许糖。
“他几点走的？”夏明鸢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疲惫。
“五点半就离开了。”
夏明鸢咬着小笼包，指尖微微收紧，再没多问一句。
凌晨两点多，还在黑暗里独自痛哭，五点半便起身出门，这个男人，短短睡了三个小时，甚至，彻夜未眠。
昨夜，他从门缝里看到的那张纸条，终究是没敢弯腰捡起，今早出门，地面干干净净，片纸无存，早已被钟叔清理得一干二净，仿佛那段隐秘的、偏执的告白，从未出现过。
去往学校的车上，夏明鸢独自坐在后排，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短发利落，身着深蓝色外套，全程一言不发，车厢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车子缓缓停在学校对面的街道，稳稳停下。
夏明鸢推门下车，司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无波：“夏先生，下午五点，还是这个位置，我等你。”
“知道了。”
他迈步走进校门，下意识回头望去，那辆黑色SUV依旧停在原地，未曾离开。深色车膜隔绝了所有视线，看不清车内，可他浑身发僵，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隔着车窗，死死锁住他，寸步不离。
一上午的高数、英语课，夏明鸢独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笔记本摊开，笔尖握在手心，却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他不想去想封厉寒，可思绪根本不受控制，不受掌控地，一遍遍想起深夜里那段哽咽的哭声，清晨餐桌上空空的席位，想起男人低沉说“我杀了一个人”时，那双死寂无光、毫无温度的眼眸。
心底乱成一团，像是有无数根丝线缠绕，扯不断，理还乱，明明没有刻意去想，却如同电脑后台运行的程序，悄无声息占据所有思绪，挥之不去。
“夏明鸢，教授叫你！”
身旁的陆辞轻轻推了他一把，急切地低声提醒。
夏明鸢猛地回神，茫然起身，才发现全班同学的目光，全都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讲台上的教授握着粉笔，神色带着不耐，又夹杂着几分好奇：“夏明鸢，上来做一下第四道导数题。”
他迈步走上讲台，握着粉笔看向题目，题目不难，可他心神不宁，写了一半，粉笔应声折断。他弯腰捡起断粉笔，勉强写完解题步骤，转身下台时，看到陆辞对着他，悄悄指了指嘴角，示意他沾了粉笔灰。
夏明鸢胡乱用袖口擦过，低头坐回座位，心底一片慌乱。
“你今天状态很不对劲，魂不守舍的。”陆辞压低声音，满是担忧。
夏明鸢垂着眼，没有否认，也无从辩驳。
中午放学，好友阿豪拉住他，想追问他近日的异常，被他以下午有测验的借口，匆匆搪塞过去。
他太清楚阿豪想问什么。
夜不归宿、莫名换新衣、说话遮遮掩掩，所有的异常，都藏着他无法言说的秘密。封厉寒、奢华别墅、深夜的哭声、门缝里偏执的纸条、那句不容反抗的“你是我的”，这些黑暗又压抑的一切，他该如何开口？
告诉最好的朋友，自己被一个男人强行圈禁在别墅，失去了所有自由？
一旦说出口，阿豪会立刻报警，会冲动地去找人理论，会把一切闹到无法收拾。
而这，从来都不是夏明鸢想要的结果。
下午最后一堂课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夏明鸢心底，骤然生出一个决绝的念头。
他不回去。
他不肯承认这是逃跑，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他只是想逃离这份让人窒息的掌控，重回自己原本的生活，找回那个自由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夏明鸢。他明明是自由的，本该拥有无拘无束的人生，不该被封厉寒牢牢困住。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瞬间疯长，冲破了所有犹豫、恐惧、不安，心底所有的挣扎，尽数溃散。
他拿起手机，给司机发去消息：【今天不用接了，我自己回去。】
消息发出，石沉大海，司机没有任何回复。
短短两分钟，封厉寒的消息，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只有冰冷的三个字：【你在哪？】
夏明鸢指尖一颤，死死攥紧手机，直接锁屏，没有丝毫回应，快步走向篮球场。
球场上，阿豪正在投篮，看到突然出现的夏明鸢，满脸诧异：“你不是说下午有事，不来了吗？”
“事情取消了。”
夏明鸢弯腰，捡起场边的篮球，走到三分线外，抬手投掷，篮球擦过篮筐，偏航落地。
他没说话，默默捡球，再次投掷，终于投进。
阿豪看出他心绪繁杂，没有再多问，默默陪他站在球场上，一次次投篮。整整四十分钟，两人一言不发，只有篮球撞击篮板、球鞋摩擦地面、清风拂过铁丝网的声音，这些平凡又烟火的声响，是夏明鸢这几日以来，听过最安心、最放松的声音。
“你心情不好，别硬撑。”阿豪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你心里有事，一不开心就拼命打球，投不进就不肯停。你平时三分命中率远超四成，今天投了二十多个，只进了七个，别骗我。”
夏明鸢低头，望着手里老旧的篮球，这是他大一花四十九块钱买的，陪了他整整两年，球面布满划痕，气眼微漏，弹性渐弱，可他一直舍不得丢。
沉默良久，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阿豪，如果有人强行留你住在他家，你不想留，却又走不掉，你该怎么办？”
阿豪眉头瞬间紧锁，神色凝重：“是谁欺负你？直接报警！”
“不能报警，也报不了。”夏明鸢苦笑，眼底满是无奈，“他没有明着限制我自由，只是安排好一切，逼我不得不听话，所有人都觉得，他对我很好，好到无懈可击。”
阿豪满脸不解，完全听不懂他话里的隐忍与挣扎：“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夏明鸢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把篮球递回给阿，故作轻松：“没什么，随口乱说的，去食堂吃饭吧。”
两人并肩走向食堂，夏明鸢的手机，不停震动，一遍遍响起提示音，他全程无视，不敢拿出手机。他知道，发来消息的人，一定是封厉寒，他不敢在直觉敏锐的阿豪面前，暴露半分破绽。
直到在食堂坐下，他才颤抖着拿出手机。
封厉寒发来三条消息，条条带着逼人的压迫感。
【你现在在哪？】——下午五点零三分。
【回我。】——下午五点零八分。
【你室友说你不在宿舍。】——下午五点十五分。
最后一条，是五点二十分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父母经营的小超市，夹在药店与五金店之间，门面简陋，门口堆着几箱饮料，父亲穿着老旧的工作服，在夕阳下默默搬货，余晖将他的侧脸，染成了温柔的橘色。
照片下方，只有冰冷刺骨的四个字：【我在这。】
一瞬间，夏明鸢浑身血液倒流，指尖控制不住地疯狂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他猛地把手机扣在餐桌上，大口大口地深呼吸，强行压制心底的恐慌与绝望。对面的阿豪专心吃饭，丝毫没察觉他濒临崩溃的模样。
他颤抖着抓起手机，指尖慌乱打字，语气带着倾尽所有的哀求：【你别动他们，我现在就回去。】
消息刚发出，封厉寒几乎秒回，只有冰冷的三个字：【不用了。】
不用了。
短短三个字，让夏明鸢瞬间坠入无底深渊。
他已经进去了？已经对他的父母做了什么？
不敢想，他根本不敢往下想。
夏明鸢猛地站起身，对着阿豪丢下一句“我有急事，先走了”，便不顾一切冲出食堂，疯了一般在校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育才路兴盛小区，快！”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家，是他藏在心底，最后的安全区，是他哪怕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
一路上，夏明鸢坐在后排，指尖慌乱地敲击着膝盖，心跳快到几乎炸裂，脸色惨白，浑身冰凉。窗外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照不亮他眼底的绝望。
他颤抖着发消息：【我快到了。】
对面，依旧毫无回应。
三十分钟的车程，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车子停在老旧小区门口，夏明鸢付完钱，跌跌撞撞下车，小区里一切如常，花坛瓷砖斑驳脱落，健身器材上晒着衣物，老人围坐下棋，烟火气十足，没有丝毫异样。
可他的心跳，已然冲破极限，恐慌到了极致。
他狂奔上楼，一口气冲到六楼，急促敲门。母亲打开门，看到他满脸惊讶：“明鸢？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在学校不回来吗？”
“妈，家里没事吧？有没有人来过？”夏明鸢语气急促，目光急切地扫过屋内，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新鲜切好的西瓜，温馨又平静。
没有封厉寒的身影，没有陌生人，没有任何打斗与异常，一切安好，岁月静好。
“傻孩子，谁也没来啊，好好的怎么了？”母亲满是心疼地看着他。
夏明鸢瘫软着身子，挨个检查厨房、阳台、卧室、卫生间，空无一人，封厉寒自始至终，都没有踏入这个家门半步。
他站在自己的卧室里，望着那张熟悉的单人床，书桌上老旧的台灯，墙上边角卷起的球星海报，这是他住了十八年的地方，狭小，却满是温暖，是他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可此刻，这份安全感，被彻底击碎。
手机震动，封厉寒的消息缓缓弹出：【我走了，明天见。】
夏明鸢盯着这短短一句话，视线瞬间模糊，浑身冰冷。
封厉寒来过了，悄无声息地站在他家门口，拍下父母的照片，用一句【我在这】，狠狠掐住他的软肋，拿捏住他所有的反抗。
他没有进门，没有打扰，没有伤害任何人，可这，比强行闯入、百般威胁，更残忍，更让人绝望。
这不是逼迫，是赤裸裸的宣示主权。
我随时可以找到你的软肋，随时可以踏入你的底线，随时可以掌控你所有的在乎，我有能力毁掉你一切安稳，只是我不想。
你要听话，你要乖乖回到我身边。
这是最偏执、最窒息的掌控，让他连反抗的勇气，都彻底丧失。
夏明鸢蜷缩在小床上，心底满是苦涩与绝望，颤抖着回消息：【我没跑，我只是回家看看。】
【我知道。】
封厉寒的回复，来得极快，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没跑。你要是真的想逃，不会陪朋友打球，不会安心去食堂吃饭，不会直接回这里，你只是不甘心，想回来找一点归属感。】
夏明鸢张了张嘴，哑口无言，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封厉寒把他看得彻彻底底，看透了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软肋，他的一切，在男人面前，毫无保留，无处遁形。
【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回来。】
回来。
不是过来，不是滚回来，是回来。
封厉寒把那座冰冷压抑的别墅，当成了他唯一的归宿，而他从小长大、温暖了十八年的家，却变成了只能短暂停留、匆匆看一眼的地方。
何其荒唐，何其绝望。
夏明鸢走出卧室，对着母亲低声说要走，母亲洗碗都来不及收拾，急切追出来挽留，他却只能找借口推脱，一句话都解释不了。
父亲坐在沙发上，轻声叮嘱他路上小心，语气平淡，却不知他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寸步难行。
他望着这个温馨的家，满心酸涩，却只能转身离开。
他没有选择，他的软肋被牢牢攥住，他逃不掉，也不能逃。
下楼，走出小区，昏黄的路灯铺满街道，市井烟火，烟火缭绕，是他最熟悉的人间，可他却再也回不去了。
他拿起手机，颤抖着输入那座别墅的地址，叫了网约车。
那个地址，他早已深深刻在心底，无需翻看，无需记忆，闭着眼都能脱口而出。
车子缓缓驶入奢华别墅区，铁门早已敞开，仿佛一直在这里，静静等候着他这个，逃不出掌心的囚徒。
钟叔站在门口，神色恭敬：“夏先生，封先生在书房等你。”
夏明鸢缓步上楼，走到书房门口，房门虚掩，一眼便看到书桌后的封厉寒。男人身着白色家居衬衫，褪去了白日的冷硬，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掌控欲。
他去过城南，见过他家的住址，洗去了一身风尘，换了衣衫，安安静静坐在这里，笃定他一定会乖乖回来。
封厉寒早已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堵死了他所有的选择，无论他往哪走，终点，都只能是这座别墅，只能是他身边。
“坐。”封厉寒抬眸，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怒意。
夏明鸢没有动，直直站在书桌前，把手机重重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眼底满是红血丝，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声音颤抖，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无助：“你今天，去了我爸妈那里。”
“是。”
“你没进门。”
“是。”
“我看到消息，以为你已经进去了，以为你要伤害他们。”
封厉寒抬眸，深邃的眼眸，漆黑如墨，没有丝毫歉意，没有半点解释，只有一抹淡到极致、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沉沉望着他：“我说不用了，是因为，你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紧接着，男人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报出他所有的行程，分秒不差，路线丝毫不差。
他下午的每一步，每一个举动，全都在封厉寒的眼皮底下，被看得一清二楚。
夏明鸢指尖死死扣进桌沿，指节泛白，又冷又怕，声音发颤：“你一直在跟踪我？”
“没必要跟踪。”封厉寒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语气淡漠，“你的手机定位，一直处于开启状态。”
夏明鸢猛地抓起手机，翻遍设置，定位权限，赫然是全程允许。
他向来不爱开定位，耗电，又泄露隐私，可此刻，定位毫无征兆地开启。
“我自己从来没开过，你到底什么时候动了我的手机！”
“是你自己。”封厉寒语气平静，无波无澜，“你换手机壳时，指纹无意触碰，权限自动开启，碰巧，允许了定位共享。”
原来，从始至终，他的一举一动，全都暴露在封厉寒眼前。
男人开会间隙，随手拿起手机，就能看到他在球场打球，看到他乘车回家，算准时间，掐着点，给他发消息，一步步逼他乖乖回头。
封厉寒从不用强行绑他回来，只是轻轻拿捏住他的软肋，便让他主动放弃所有反抗，心甘情愿，回到这座牢笼。
他自以为的反抗、自由、逃离，不过是封厉寒默许的放纵，不过是困在掌心的一点点挣扎。
“你精心布置这一切，就是逼我自己回来。”
“是。”
“你本可以让人强行把我带回来，可你偏要我自己选。”
“是。”
“你让我以为，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可我从头到尾，无路可走，别无选择。”
封厉寒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他，带着笃定的满意，带着势在必得的欣赏，如同看着一个，终于读懂规则的囚徒。
“你今天该明白，你从来没有别的选择，唯一的选择，只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回到我身边，早晚而已，结果，从未改变。”
“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不算逃跑，只是一时任性，回家散心，没有真正想离开我，所以，我给你的评价，及格。”
“今晚，没有惩罚。”
惩罚二字，落入耳中，夏明鸢浑身一僵，心底泛起刺骨的寒意。
原来，男人心里，早就有了一杆秤，他听话，便平安无事，他若是真的敢逃，等待他的，是无法想象的后果。
他不敢问，不敢想，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被彻底碾碎。
“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封厉寒低下头，重新看向电脑，不再看他。
夏明鸢转身，刚走几步，脚步骤然顿住。
他回头，看向书桌后的男人。
灯光洒在封厉寒脸上，映出眼底浓重的乌青，唇角干涩，满身都是掩不住的疲惫。这个掌控一切、强大冷漠的男人，明明累到极致，却还在这里，等他回来。
心底莫名一软，所有的愤怒、怨恨、恐惧，在这一刻，莫名掺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张了张嘴，万千话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叮嘱。
“你吃饭了吗？”
封厉寒猛地抬眸，平静深邃的眼底，第一次泛起波澜，是全然的意外，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他算准了夏明鸢所有的反应，愤怒、挣扎、哭闹、反抗，唯独没算到，他会关心自己。
“钟叔留了饭菜。”
“趁热吃，别放凉了。”
夏明鸢说完，转身走出书房，没有回头。
回到卧室，他反手关上房门，背靠门板，缓缓滑落，心脏疯狂跳动，不是害怕，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慌乱。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最危险的事。
他对这个囚禁自己、掌控自己的男人，动了不该有的关心。
而关心，是最致命的枷锁，一旦萌生，便再也挣不脱，逃不掉，一点点被牵绊，一点点沦陷，彻底困在这场偏执的牢笼里，永无出头之日。
手机震动，封厉寒的消息传来，语气难得温和：【饭已吃，你早点睡。】
夏明鸢盯着屏幕，脑海里闪过林听晚的话：你是第一个，他亲口说“你是我的”人，从前，从未有过别人。
那封厉寒曾经的人，最后都去了哪里？
是主动离开，还是被迫逃离，还是，再也走不掉了？
他深夜痛哭的时候，是不是也因为那些逝去的过往，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痛？
夏明鸢把手机压在枕头下，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封厉寒没有像往日一样，守在他的门口。
可他却清晰地听到，门外传来极轻、极淡的呼吸声，微弱，却清晰可辨。
男人就在门外，静静陪着他，守着他。
这一夜，他没有梦到往日安心的咖啡店，只梦到了午后的篮球场。
他投出的篮球，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地，他仰头望着，脖颈酸痛，无计可施。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接住篮球，封厉寒身着白色家居衫，站在篮筐下，眼神温柔，却偏执，低声对他说：“球是你的，你不在，我帮你守着。”
凌晨四点，夏明鸢猛然惊醒，冷汗浸湿了枕边，眼角湿润，分不清是泪水，还是睡梦深处的无助。
拿起手机，凌晨三点四十一，封厉寒发来一条消息，温柔得让他心慌：【你睡着了，我路过你门口，听你呼吸很重，被子是不是太厚了？】
他夜里辗转反侧，燥热难安，翻踢被子的小动作，全都被门外的封厉寒，一一记在心里。
夏明鸢指尖颤抖，回复：【不厚，是我太热了。】
【开空调吧，遥控器在床头柜抽屉里。】
他拉开抽屉，空调遥控器旁，静静放着一支气味清淡的护手霜，不知是谁，悄悄放在这里，细致入微，照顾到他所有的小细节。
夏明鸢抹开护手霜，淡淡的花香萦绕在指尖，凉意驱散了燥热，可心底，却越发滚烫，越发慌乱。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被纹身、纸条、言语困住，而是被这份偏执又细腻、让人窒息的关心，彻底锁住了。
戒不掉，逃不开，挣不脱。
舒服，安心，却又极致危险。
一旦习惯这份温柔，便会彻底沦为牢笼里的囚徒，再也不想离开。
他还没有完全沦陷，可他已然清楚，自己，早已无路可逃。
次日清晨七点，夏明鸢下楼用餐，脚步骤然顿住。
餐桌旁，多了一把紧挨他的椅子。
封厉寒没有坐在往日长桌主位，而是静静坐在他身侧，两张椅子，相距不足半米，气息相缠，近得让人心跳失控。
夏明鸢刚坐下，一杯温度刚好、双份浓缩不加糖的拿铁，递到了他面前，杯身干净，没有半点标签，是专属他的独家温柔。
“今日送你去学校的人，换了。”封厉寒低沉开口，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
“谁？”
“我。”
车厢里一路沉默，男人静静翻看文件，夏明鸢望向窗外，心绪纷乱。
车子即将驶到学校，封厉寒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你昨晚，梦到我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夏明鸢猛地转头，眼底满是惊愕：“你怎么知道？”
“你说梦话了，喊了我的名字，三个字。”
一瞬间，夏明鸢脸颊爆红，从耳根红到脖颈，心慌意乱，手足无措，所有的慌乱，全都写在脸上。
他无法反驳，因为昨夜，梦里全是他。
车子稳稳停在学校门口，夏明鸢慌乱推门，刚要下车，封厉寒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神秘，带着蓄谋已久。
“今晚，按时回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夏明鸢回眸，声音发颤：“什么东西？”
封厉寒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深的弧度，眼底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缓缓开口：
“你一直想查，却遍寻不到的，关于我的过往，我全部，告诉你。”
车门轻关，黑色迈巴赫缓缓汇入车流。
夏明鸢僵在原地，心跳骤停。
他无数次偷偷搜索，却始终查不到，被彻底抹去痕迹的，封厉寒十五岁之后的所有过往。
今晚，终将揭开谜底。
他下意识拿出手机，再次搜索“封厉寒”三个字，页面依旧干净，无任何私密过往，可底端，却弹出一条八年前的老旧论坛帖子，发布时间，正是封厉寒十五岁那年。
标题刺眼，触目惊心：【有人知道封家当年的秘事吗？】
指尖颤抖着点入，页面空空如也，帖子早已被彻底删除。
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段，被尘封、被隐藏、黑暗至极的过往。
下一章：代价
窗帘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细碎的金色晨光毫无阻拦地挤进来，直直割在他眼睑上，搅碎了浅眠里最后一点安稳。他眯着眼，疲惫地翻了个身，摸索着抓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数字映入眼帘——六点四十。
昨夜凌晨两点多才勉强合眼，辗转反侧，满打满算，睡了还不到四个半小时。
他怔怔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着深夜里那段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闷沉、哽咽，被死死捂在喉咙里，连一丝完整的哽咽都透不出来，像是一只受了致命伤的小兽，躲在无人可见的黑暗角落，独自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卑微又绝望。
十九年人生，他见过太多眼泪，小时候摔破膝盖，他疼得嚎啕大哭；母亲看催泪电视剧，会默默垂泪；高中毕业散伙饭，同班女生抱着同学哭到失声，哭声响彻走廊。
可他从来没听过，那样让人心头发紧、连呼吸都跟着发涩的哭声。
压抑到死寂，难过到绝望，明明痛到极致，却偏要强撑着，不肯展露半分脆弱。
那样的哭声，让人连敲门询问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心底清楚，即便敲开门，那个人也绝不会承认自己的狼狈，更不会展露半分柔软。
夏明鸢缓缓回过神，撑着酸软的身子起床，洗漱、换衣。打开衣柜时，他指尖顿住——衣柜里凭空多了好几套新衣，浅灰色连帽卫衣、深蓝色工装裤、干净的白色帆布鞋，尺码分毫不差，风格全是他平日里最爱的模样。
他愣在原地，指尖拂过崭新的吊牌，不是昨日送来的那一批，是全新的。昨日他穿的黑色卫衣，早已被钟叔默默收走，今日取而代之的，是干净的浅灰色。
封厉寒就这样，不动声色、悄无声息，一点点换掉他所有的衣物，一点点侵占他的生活，用最温柔、最无从反抗的方式，把他彻底圈禁在自己的掌控里。
今日是灰，明日是白，后日是蓝，等到他穿遍衣柜里所有衣物，他整个人，都会变成封厉寒掌心，任由摆布的调色盘。
夏明鸢沉默地套上卫衣，一言不发地下楼。
餐厅里只有钟叔在慢条斯理地摆放餐具，长长的餐桌，只摆好了他一个人的碗筷，封厉寒的位置，空空荡荡，没有一丝温度。
“封先生一早就出门了。”钟叔上前，温和地替他拉开餐椅，语气恭敬又疏离，“先生吩咐，今日司机会专程送您去学校。”
夏明鸢默默坐下，望着桌上的早餐——清粥、两碟爽口小菜、一屉小笼包，一杯温热的豆浆，唯独没有每日必有的双份浓缩不加糖拿铁。
封厉寒不在，那份属于他的专属温柔，也随之消失。
他端起豆浆抿了一口，温度刚好，带着淡淡的甜味，是钟叔特意按照他的喜好，加了少许糖。
“他几点走的？”夏明鸢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疲惫。
“五点半就离开了。”
夏明鸢咬着小笼包，指尖微微收紧，再没多问一句。
凌晨两点多，还在黑暗里独自痛哭，五点半便起身出门，这个男人，短短睡了三个小时，甚至，彻夜未眠。
昨夜，他从门缝里看到的那张纸条，终究是没敢弯腰捡起，今早出门，地面干干净净，片纸无存，早已被钟叔清理得一干二净，仿佛那段隐秘的、偏执的告白，从未出现过。
去往学校的车上，夏明鸢独自坐在后排，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短发利落，身着深蓝色外套，全程一言不发，车厢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车子缓缓停在学校对面的街道，稳稳停下。
夏明鸢推门下车，司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无波：“夏先生，下午五点，还是这个位置，我等你。”
“知道了。”
他迈步走进校门，下意识回头望去，那辆黑色SUV依旧停在原地，未曾离开。深色车膜隔绝了所有视线，看不清车内，可他浑身发僵，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隔着车窗，死死锁住他，寸步不离。
一上午的高数、英语课，夏明鸢独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笔记本摊开，笔尖握在手心，却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他不想去想封厉寒，可思绪根本不受控制，不受掌控地，一遍遍想起深夜里那段哽咽的哭声，清晨餐桌上空空的席位，想起男人低沉说“我杀了一个人”时，那双死寂无光、毫无温度的眼眸。
心底乱成一团，像是有无数根丝线缠绕，扯不断，理还乱，明明没有刻意去想，却如同电脑后台运行的程序，悄无声息占据所有思绪，挥之不去。
“夏明鸢，教授叫你！”
身旁的陆辞轻轻推了他一把，急切地低声提醒。
夏明鸢猛地回神，茫然起身，才发现全班同学的目光，全都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讲台上的教授握着粉笔，神色带着不耐，又夹杂着几分好奇：“夏明鸢，上来做一下第四道导数题。”
他迈步走上讲台，握着粉笔看向题目，题目不难，可他心神不宁，写了一半，粉笔应声折断。他弯腰捡起断粉笔，勉强写完解题步骤，转身下台时，看到陆辞对着他，悄悄指了指嘴角，示意他沾了粉笔灰。
夏明鸢胡乱用袖口擦过，低头坐回座位，心底一片慌乱。
“你今天状态很不对劲，魂不守舍的。”陆辞压低声音，满是担忧。
夏明鸢垂着眼，没有否认，也无从辩驳。
中午放学，好友阿豪拉住他，想追问他近日的异常，被他以下午有测验的借口，匆匆搪塞过去。
他太清楚阿豪想问什么。
夜不归宿、莫名换新衣、说话遮遮掩掩，所有的异常，都藏着他无法言说的秘密。封厉寒、奢华别墅、深夜的哭声、门缝里偏执的纸条、那句不容反抗的“你是我的”，这些黑暗又压抑的一切，他该如何开口？
告诉最好的朋友，自己被一个男人强行圈禁在别墅，失去了所有自由？
一旦说出口，阿豪会立刻报警，会冲动地去找人理论，会把一切闹到无法收拾。
而这，从来都不是夏明鸢想要的结果。
下午最后一堂课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夏明鸢心底，骤然生出一个决绝的念头。
他不回去。
他不肯承认这是逃跑，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他只是想逃离这份让人窒息的掌控，重回自己原本的生活，找回那个自由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夏明鸢。他明明是自由的，本该拥有无拘无束的人生，不该被封厉寒牢牢困住。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瞬间疯长，冲破了所有犹豫、恐惧、不安，心底所有的挣扎，尽数溃散。
他拿起手机，给司机发去消息：【今天不用接了，我自己回去。】
消息发出，石沉大海，司机没有任何回复。
短短两分钟，封厉寒的消息，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只有冰冷的三个字：【你在哪？】
夏明鸢指尖一颤，死死攥紧手机，直接锁屏，没有丝毫回应，快步走向篮球场。
球场上，阿豪正在投篮，看到突然出现的夏明鸢，满脸诧异：“你不是说下午有事，不来了吗？”
“事情取消了。”
夏明鸢弯腰，捡起场边的篮球，走到三分线外，抬手投掷，篮球擦过篮筐，偏航落地。
他没说话，默默捡球，再次投掷，终于投进。
阿豪看出他心绪繁杂，没有再多问，默默陪他站在球场上，一次次投篮。整整四十分钟，两人一言不发，只有篮球撞击篮板、球鞋摩擦地面、清风拂过铁丝网的声音，这些平凡又烟火的声响，是夏明鸢这几日以来，听过最安心、最放松的声音。
“你心情不好，别硬撑。”阿豪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你心里有事，一不开心就拼命打球，投不进就不肯停。你平时三分命中率远超四成，今天投了二十多个，只进了七个，别骗我。”
夏明鸢低头，望着手里老旧的篮球，这是他大一花四十九块钱买的，陪了他整整两年，球面布满划痕，气眼微漏，弹性渐弱，可他一直舍不得丢。
沉默良久，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阿豪，如果有人强行留你住在他家，你不想留，却又走不掉，你该怎么办？”
阿豪眉头瞬间紧锁，神色凝重：“是谁欺负你？直接报警！”
“不能报警，也报不了。”夏明鸢苦笑，眼底满是无奈，“他没有明着限制我自由，只是安排好一切，逼我不得不听话，所有人都觉得，他对我很好，好到无懈可击。”
阿豪满脸不解，完全听不懂他话里的隐忍与挣扎：“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夏明鸢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把篮球递回给阿，故作轻松：“没什么，随口乱说的，去食堂吃饭吧。”
两人并肩走向食堂，夏明鸢的手机，不停震动，一遍遍响起提示音，他全程无视，不敢拿出手机。他知道，发来消息的人，一定是封厉寒，他不敢在直觉敏锐的阿豪面前，暴露半分破绽。
直到在食堂坐下，他才颤抖着拿出手机。
封厉寒发来三条消息，条条带着逼人的压迫感。
【你现在在哪？】——下午五点零三分。
【回我。】——下午五点零八分。
【你室友说你不在宿舍。】——下午五点十五分。
最后一条，是五点二十分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父母经营的小超市，夹在药店与五金店之间，门面简陋，门口堆着几箱饮料，父亲穿着老旧的工作服，在夕阳下默默搬货，余晖将他的侧脸，染成了温柔的橘色。
照片下方，只有冰冷刺骨的四个字：【我在这。】
一瞬间，夏明鸢浑身血液倒流，指尖控制不住地疯狂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他猛地把手机扣在餐桌上，大口大口地深呼吸，强行压制心底的恐慌与绝望。对面的阿豪专心吃饭，丝毫没察觉他濒临崩溃的模样。
他颤抖着抓起手机，指尖慌乱打字，语气带着倾尽所有的哀求：【你别动他们，我现在就回去。】
消息刚发出，封厉寒几乎秒回，只有冰冷的三个字：【不用了。】
不用了。
短短三个字，让夏明鸢瞬间坠入无底深渊。
他已经进去了？已经对他的父母做了什么？
不敢想，他根本不敢往下想。
夏明鸢猛地站起身，对着阿豪丢下一句“我有急事，先走了”，便不顾一切冲出食堂，疯了一般在校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育才路兴盛小区，快！”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家，是他藏在心底，最后的安全区，是他哪怕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
一路上，夏明鸢坐在后排，指尖慌乱地敲击着膝盖，心跳快到几乎炸裂，脸色惨白，浑身冰凉。窗外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照不亮他眼底的绝望。
他颤抖着发消息：【我快到了。】
对面，依旧毫无回应。
三十分钟的车程，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车子停在老旧小区门口，夏明鸢付完钱，跌跌撞撞下车，小区里一切如常，花坛瓷砖斑驳脱落，健身器材上晒着衣物，老人围坐下棋，烟火气十足，没有丝毫异样。
可他的心跳，已然冲破极限，恐慌到了极致。
他狂奔上楼，一口气冲到六楼，急促敲门。母亲打开门，看到他满脸惊讶：“明鸢？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在学校不回来吗？”
“妈，家里没事吧？有没有人来过？”夏明鸢语气急促，目光急切地扫过屋内，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新鲜切好的西瓜，温馨又平静。
没有封厉寒的身影，没有陌生人，没有任何打斗与异常，一切安好，岁月静好。
“傻孩子，谁也没来啊，好好的怎么了？”母亲满是心疼地看着他。
夏明鸢瘫软着身子，挨个检查厨房、阳台、卧室、卫生间，空无一人，封厉寒自始至终，都没有踏入这个家门半步。
他站在自己的卧室里，望着那张熟悉的单人床，书桌上老旧的台灯，墙上边角卷起的球星海报，这是他住了十八年的地方，狭小，却满是温暖，是他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可此刻，这份安全感，被彻底击碎。
手机震动，封厉寒的消息缓缓弹出：【我走了，明天见。】
夏明鸢盯着这短短一句话，视线瞬间模糊，浑身冰冷。
封厉寒来过了，悄无声息地站在他家门口，拍下父母的照片，用一句【我在这】，狠狠掐住他的软肋，拿捏住他所有的反抗。
他没有进门，没有打扰，没有伤害任何人，可这，比强行闯入、百般威胁，更残忍，更让人绝望。
这不是逼迫，是赤裸裸的宣示主权。
我随时可以找到你的软肋，随时可以踏入你的底线，随时可以掌控你所有的在乎，我有能力毁掉你一切安稳，只是我不想。
你要听话，你要乖乖回到我身边。
这是最偏执、最窒息的掌控，让他连反抗的勇气，都彻底丧失。
夏明鸢蜷缩在小床上，心底满是苦涩与绝望，颤抖着回消息：【我没跑，我只是回家看看。】
【我知道。】
封厉寒的回复，来得极快，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没跑。你要是真的想逃，不会陪朋友打球，不会安心去食堂吃饭，不会直接回这里，你只是不甘心，想回来找一点归属感。】
夏明鸢张了张嘴，哑口无言，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封厉寒把他看得彻彻底底，看透了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软肋，他的一切，在男人面前，毫无保留，无处遁形。
【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回来。】
回来。
不是过来，不是滚回来，是回来。
封厉寒把那座冰冷压抑的别墅，当成了他唯一的归宿，而他从小长大、温暖了十八年的家，却变成了只能短暂停留、匆匆看一眼的地方。
何其荒唐，何其绝望。
夏明鸢走出卧室，对着母亲低声说要走，母亲洗碗都来不及收拾，急切追出来挽留，他却只能找借口推脱，一句话都解释不了。
父亲坐在沙发上，轻声叮嘱他路上小心，语气平淡，却不知他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寸步难行。
他望着这个温馨的家，满心酸涩，却只能转身离开。
他没有选择，他的软肋被牢牢攥住，他逃不掉，也不能逃。
下楼，走出小区，昏黄的路灯铺满街道，市井烟火，烟火缭绕，是他最熟悉的人间，可他却再也回不去了。
他拿起手机，颤抖着输入那座别墅的地址，叫了网约车。
那个地址，他早已深深刻在心底，无需翻看，无需记忆，闭着眼都能脱口而出。
车子缓缓驶入奢华别墅区，铁门早已敞开，仿佛一直在这里，静静等候着他这个，逃不出掌心的囚徒。
钟叔站在门口，神色恭敬：“夏先生，封先生在书房等你。”
夏明鸢缓步上楼，走到书房门口，房门虚掩，一眼便看到书桌后的封厉寒。男人身着白色家居衬衫，褪去了白日的冷硬，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掌控欲。
他去过城南，见过他家的住址，洗去了一身风尘，换了衣衫，安安静静坐在这里，笃定他一定会乖乖回来。
封厉寒早已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堵死了他所有的选择，无论他往哪走，终点，都只能是这座别墅，只能是他身边。
“坐。”封厉寒抬眸，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怒意。
夏明鸢没有动，直直站在书桌前，把手机重重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眼底满是红血丝，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声音颤抖，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无助：“你今天，去了我爸妈那里。”
“是。”
“你没进门。”
“是。”
“我看到消息，以为你已经进去了，以为你要伤害他们。”
封厉寒抬眸，深邃的眼眸，漆黑如墨，没有丝毫歉意，没有半点解释，只有一抹淡到极致、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沉沉望着他：“我说不用了，是因为，你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紧接着，男人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报出他所有的行程，分秒不差，路线丝毫不差。
他下午的每一步，每一个举动，全都在封厉寒的眼皮底下，被看得一清二楚。
夏明鸢指尖死死扣进桌沿，指节泛白，又冷又怕，声音发颤：“你一直在跟踪我？”
“没必要跟踪。”封厉寒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语气淡漠，“你的手机定位，一直处于开启状态。”
夏明鸢猛地抓起手机，翻遍设置，定位权限，赫然是全程允许。
他向来不爱开定位，耗电，又泄露隐私，可此刻，定位毫无征兆地开启。
“我自己从来没开过，你到底什么时候动了我的手机！”
“是你自己。”封厉寒语气平静，无波无澜，“你换手机壳时，指纹无意触碰，权限自动开启，碰巧，允许了定位共享。”
原来，从始至终，他的一举一动，全都暴露在封厉寒眼前。
男人开会间隙，随手拿起手机，就能看到他在球场打球，看到他乘车回家，算准时间，掐着点，给他发消息，一步步逼他乖乖回头。
封厉寒从不用强行绑他回来，只是轻轻拿捏住他的软肋，便让他主动放弃所有反抗，心甘情愿，回到这座牢笼。
他自以为的反抗、自由、逃离，不过是封厉寒默许的放纵，不过是困在掌心的一点点挣扎。
“你精心布置这一切，就是逼我自己回来。”
“是。”
“你本可以让人强行把我带回来，可你偏要我自己选。”
“是。”
“你让我以为，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可我从头到尾，无路可走，别无选择。”
封厉寒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他，带着笃定的满意，带着势在必得的欣赏，如同看着一个，终于读懂规则的囚徒。
“你今天该明白，你从来没有别的选择，唯一的选择，只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回到我身边，早晚而已，结果，从未改变。”
“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不算逃跑，只是一时任性，回家散心，没有真正想离开我，所以，我给你的评价，及格。”
“今晚，没有惩罚。”
惩罚二字，落入耳中，夏明鸢浑身一僵，心底泛起刺骨的寒意。
原来，男人心里，早就有了一杆秤，他听话，便平安无事，他若是真的敢逃，等待他的，是无法想象的后果。
他不敢问，不敢想，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被彻底碾碎。
“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封厉寒低下头，重新看向电脑，不再看他。
夏明鸢转身，刚走几步，脚步骤然顿住。
他回头，看向书桌后的男人。
灯光洒在封厉寒脸上，映出眼底浓重的乌青，唇角干涩，满身都是掩不住的疲惫。这个掌控一切、强大冷漠的男人，明明累到极致，却还在这里，等他回来。
心底莫名一软，所有的愤怒、怨恨、恐惧，在这一刻，莫名掺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张了张嘴，万千话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叮嘱。
“你吃饭了吗？”
封厉寒猛地抬眸，平静深邃的眼底，第一次泛起波澜，是全然的意外，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他算准了夏明鸢所有的反应，愤怒、挣扎、哭闹、反抗，唯独没算到，他会关心自己。
“钟叔留了饭菜。”
“趁热吃，别放凉了。”
夏明鸢说完，转身走出书房，没有回头。
回到卧室，他反手关上房门，背靠门板，缓缓滑落，心脏疯狂跳动，不是害怕，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慌乱。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最危险的事。
他对这个囚禁自己、掌控自己的男人，动了不该有的关心。
而关心，是最致命的枷锁，一旦萌生，便再也挣不脱，逃不掉，一点点被牵绊，一点点沦陷，彻底困在这场偏执的牢笼里，永无出头之日。
手机震动，封厉寒的消息传来，语气难得温和：【饭已吃，你早点睡。】
夏明鸢盯着屏幕，脑海里闪过林听晚的话：你是第一个，他亲口说“你是我的”人，从前，从未有过别人。
那封厉寒曾经的人，最后都去了哪里？
是主动离开，还是被迫逃离，还是，再也走不掉了？
他深夜痛哭的时候，是不是也因为那些逝去的过往，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痛？
夏明鸢把手机压在枕头下，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封厉寒没有像往日一样，守在他的门口。
可他却清晰地听到，门外传来极轻、极淡的呼吸声，微弱，却清晰可辨。
男人就在门外，静静陪着他，守着他。
这一夜，他没有梦到往日安心的咖啡店，只梦到了午后的篮球场。
他投出的篮球，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地，他仰头望着，脖颈酸痛，无计可施。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接住篮球，封厉寒身着白色家居衫，站在篮筐下，眼神温柔，却偏执，低声对他说：“球是你的，你不在，我帮你守着。”
凌晨四点，夏明鸢猛然惊醒，冷汗浸湿了枕边，眼角湿润，分不清是泪水，还是睡梦深处的无助。
拿起手机，凌晨三点四十一，封厉寒发来一条消息，温柔得让他心慌：【你睡着了，我路过你门口，听你呼吸很重，被子是不是太厚了？】
他夜里辗转反侧，燥热难安，翻踢被子的小动作，全都被门外的封厉寒，一一记在心里。
夏明鸢指尖颤抖，回复：【不厚，是我太热了。】
【开空调吧，遥控器在床头柜抽屉里。】
他拉开抽屉，空调遥控器旁，静静放着一支气味清淡的护手霜，不知是谁，悄悄放在这里，细致入微，照顾到他所有的小细节。
夏明鸢抹开护手霜，淡淡的花香萦绕在指尖，凉意驱散了燥热，可心底，却越发滚烫，越发慌乱。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被纹身、纸条、言语困住，而是被这份偏执又细腻、让人窒息的关心，彻底锁住了。
戒不掉，逃不开，挣不脱。
舒服，安心，却又极致危险。
一旦习惯这份温柔，便会彻底沦为牢笼里的囚徒，再也不想离开。
他还没有完全沦陷，可他已然清楚，自己，早已无路可逃。
次日清晨七点，夏明鸢下楼用餐，脚步骤然顿住。
餐桌旁，多了一把紧挨他的椅子。
封厉寒没有坐在往日长桌主位，而是静静坐在他身侧，两张椅子，相距不足半米，气息相缠，近得让人心跳失控。
夏明鸢刚坐下，一杯温度刚好、双份浓缩不加糖的拿铁，递到了他面前，杯身干净，没有半点标签，是专属他的独家温柔。
“今日送你去学校的人，换了。”封厉寒低沉开口，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
“谁？”
“我。”
车厢里一路沉默，男人静静翻看文件，夏明鸢望向窗外，心绪纷乱。
车子即将驶到学校，封厉寒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你昨晚，梦到我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夏明鸢猛地转头，眼底满是惊愕：“你怎么知道？”
“你说梦话了，喊了我的名字，三个字。”
一瞬间，夏明鸢脸颊爆红，从耳根红到脖颈，心慌意乱，手足无措，所有的慌乱，全都写在脸上。
他无法反驳，因为昨夜，梦里全是他。
车子稳稳停在学校门口，夏明鸢慌乱推门，刚要下车，封厉寒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神秘，带着蓄谋已久。
“今晚，按时回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夏明鸢回眸，声音发颤：“什么东西？”
封厉寒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深的弧度，眼底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缓缓开口：
“你一直想查，却遍寻不到的，关于我的过往，我全部，告诉你。”
车门轻关，黑色迈巴赫缓缓汇入车流。
夏明鸢僵在原地，心跳骤停。
他无数次偷偷搜索，却始终查不到，被彻底抹去痕迹的，封厉寒十五岁之后的所有过往。
今晚，终将揭开谜底。
他下意识拿出手机，再次搜索“封厉寒”三个字，页面依旧干净，无任何私密过往，可底端，却弹出一条八年前的老旧论坛帖子，发布时间，正是封厉寒十五岁那年。
标题刺眼，触目惊心：【有人知道封家当年的秘事吗？】
指尖颤抖着点入，页面空空如也，帖子早已被彻底删除。
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段，被尘封、被隐藏、黑暗至极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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