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道锁

迈巴赫后排空间宽敞得近乎空旷,夏明鸢却死死缩在靠门的角落,身子紧紧贴着车门,半点不敢触碰中间冰冷的扶手箱。

封厉寒坐在另一侧,两人膝盖相隔不过半米距离,放在寻常车里,已是再正常不过的间距,可夏明鸢只觉得,这点疏离,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逃离他周身裹挟而来的、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车子缓缓驶出庄园铁门,他透过车窗,最后望向那棵老槐树。清晨柔光漫洒,褪去了白日里的阴鸷,枝叶随风轻晃,慢悠悠地摆动,像是无声的道别,又像是死死的挽留。

“你昨晚没睡好。”

封厉寒的声音低沉平缓,没有半分疑问,只是陈述一个他早已洞悉的事实。

夏明鸢垂着眼,缄默不语。

他的确彻夜难眠,凌晨三点才勉强合眼,六点便惊醒,再无睡意。从不是抵触陌生环境,相反,他适应得远比自己愿意承认的更快。温润养胃的银耳莲子汤,柔软亲肤的鹅绒枕,萦绕鼻尖的淡薰衣草香气,还有那张只写了一个“你”字的纸条……

一切都像温水煮青蛙,不过短短一夜,滚烫的水温,早已悄无声息漫过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无处可逃。

“第一天上课,精神不济,会影响听课状态。”封厉寒语气平淡,不带丝毫情绪,“我让人备了咖啡。”

中控台后侧杯架里,安安静静放着一杯外带咖啡,杯身无任何logo,防漏杯盖却是顶级小众咖啡店才会使用的专属款式,精致又低调。

夏明鸢抬手拿起,轻抿一口。

是拿铁,温度恰到好处,咖啡豆醇厚的坚果香在舌尖散开,不酸不苦,完全是他最偏爱的口感。

喝下第二口时,他骤然回过神,指尖猛地一僵,抬眸看向身旁的男人:“你怎么知道,我只喝拿铁?”

“你打工的咖啡店,店长说,你只喝不加糖、双份浓缩的拿铁。”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夏明鸢瞬间心口发紧,他默默将咖啡杯放回杯架,再也没了饮用的心思。

不是不好喝,恰恰是太过合心意。

完美到极致,像是精心调配的诱饵,而他,就是那条早已上钩、再也挣脱不开的鱼,所有喜好、习惯,都被对方拿捏得一清二楚,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宁南路路段施工,早高峰会拥堵。”封厉寒目视前方,语气从容,“我让司机绕西环路,四十分钟左右抵达学校。”

夏明鸢眉头微蹙,声音带着几分隐忍的抗拒:“你之前,只说让人送我上课。”

“今天,我亲自送你。”

夏明鸢猛地转头,怔怔看向身侧的男人。

封厉寒随意敞着黑色大衣,内搭深灰色高领毛衣,身姿挺拔如松,指尖捏着一份文件,眸光淡然落在纸面,看似早已将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

晨光透过车窗,温柔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利落凌厉的下颌线,每一寸都精致得如同大师笔下的素描,完美到无可挑剔。

他生得极好看,是极具攻击性、让人不敢直视的惊艳。

常人的好看,让人忍不住驻足凝望;可封厉寒的好看,只会让人从心底生出恐惧,只想拼尽全力逃离。

“你不用亲自送我。”夏明鸢压着声音,再次抗拒。

“我已经在送了。”

“我是说,没必要你亲自来。”

“我懂你的意思。”封厉寒指尖翻动文件,视线自始至终未曾离开纸面,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但我说了,今天,我送你。”

夏明鸢张了张嘴,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

从不是认命,而是看清了一个近乎绝望的真相——在封厉寒的世界里,他的不愿意,从来都毫无意义。

他不想被封厉寒相送,可封厉寒执意要送,这两件事,在封厉寒的逻辑里,从来都互不冲突。

他的强势,从不是蛮横的逼迫,而是悄无声息、让人无法挣脱的掌控。

车子平稳行驶十分钟,封厉寒接起一通电话,声音冷淡沉稳,字字利落:“嗯,执行方案三,上午十点前发至我邮箱。告知他,我不同意,重新报备。三百五十,是底线,没得商量。”

通话结束,干脆利落地挂断,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今日三餐,毫无波澜。

夏明鸢坐在一旁,心底愈发沉涩。

这个男人,清晨七点便已进入工作状态,手握庞大商业帝国,要处理无数公务,决断万千生意,可他偏偏愿意在周一早高峰,耗费四十分钟,专程绕路,送一个毫无干系的大学生去学校。

从不是顺路。

他的公司坐落城东,京华大学在城北,两人居住的庄园在城南,三点连成一道突兀的钝角三角形,封厉寒心甘情愿,走完了最偏远、最耗时的那段路程。

“你不顺路。”夏明鸢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封厉寒终于抬眸,深邃漆黑的眼眸亮如寒星,眼底映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眸光沉沉,直直望向他。

“没人告诉过你吗?”封厉寒声音低沉,一字一句,砸在夏明鸢心底,“我做任何事,从来都不是因为顺路。”

夏明鸢彻底哑然,再也无言。

车内暖气充足,他缓缓拉开外套拉链,偏过头,怔怔望向窗外。宁南路施工围挡占据大半车道,早高峰车流拥堵不堪,如同滞缓的长河,一点点艰难挪动。

四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校门口对面街边,并未停靠在人来人往的正门口。

夏明鸢心头一震。

他昨晚随口提的一句,把车停远些,别被同学看见,封厉寒,一字不差,记在了心里。

他伸手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踏在地面,身后便传来封厉寒低沉的声音,不容拒绝。

“下午五点,同一个位置,等你。”

夏明鸢下意识回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

封厉寒早已低头重新看向文件,大衣衣领竖起,遮住半边清冷的侧脸,车窗缓缓升起,深色玻璃隔绝了所有视线,将他彻底吞没在车厢里。

夏明鸢独自站在街边,望着那辆迈巴赫汇入车流,不过短短几秒,便淹没在车水马龙之中,再也寻不见踪迹。

他转身,缓步走向校园。

刚走五十余米,手机骤然震动。

是封厉寒发来的消息,短短一个句号,没有多余文字。

夏明鸢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句号,指尖微凉。

是什么意思?

是我已安全离开,是确认你平安到校,还是我随时都能找到你,你永远逃不掉。

随便他怎么理解,封厉寒从不会多解释一句。

他从不说多余的话,可一个简单的标点,却藏着千言万语,字字都是掌控。

踏入校门,暖阳洒在逸夫楼玻璃幕墙上,折射出耀眼的白光。学生骑着单车穿梭而过,车铃清脆作响,食堂飘来热腾腾的包子香,混杂着煎饼果子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是他熟悉无比的校园,满是早八课的匆忙与困倦,有人奔跑赶课,有人嬉笑打闹,有人抱怨室友忘带早餐,喧嚣热闹,烟火气十足。

一切都在告诉他,你回来了,一切都没变。

可只有夏明鸢自己清楚,早已物是人非,他再也回不到从前。

将空咖啡杯丢进垃圾桶时,他无意间瞥见杯底贴着一张细小标签,上面手写着一行小字:第二杯半价。

笔迹不是封厉寒的,是咖啡店店员所写。

这杯咖啡,不是家中备好,而是封厉寒特意让人,清晨早起,专程去他常去的店里,按照他的口味,现买现送,一路保温带到车上。

高高在上、手握万千财富的封厉寒,从来与“第二杯半价”这种市井烟火无关。

可他偏偏买了一杯咖啡,让人写下这句无关紧要的话,贴在无人留意的杯底,用心到极致。

这从不是直白的掌控,而是一场深情又偏执的独角戏。

台下没有任何观众,可他倾尽心思,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了无懈可击。

夏明鸢心口发闷,加快脚步,匆匆走向教学楼。

周一第一节课,是宏观经济学。

他轻轻推开阶梯教室后门,悄声坐在最后一排,好友陆辞早已帮他占好位置,桌角放着一杯温热的豆浆,随手推到他面前。

“你的。”陆辞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蹙眉,“你换衣服了?”

夏明鸢低头看向自身,黑色简约卫衣,深灰色休闲长裤,干净百搭的白板鞋,周身气质温润干净,全然不是他往日的风格。

他平日里,只有洗到发白的旧卫衣,廉价宽松的工装裤,穿了两年、破旧不堪的帆布鞋,朴素又清贫。

“朋友送的。”他轻声敷衍。

陆辞没有多追问,翻开课本,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轻轻推到他面前:昨晚住在朋友家?

夏明鸢眸光微顿,提笔落下一个嗯字。

什么朋友?

夏明鸢迟疑片刻,缓缓写下:你不认识。

陆辞收回笔记本,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了然,没有拆穿,却也从未相信。

讲台上,教授讲授着IS-LM曲线,都是大一学过的旧知识,他闭着眼都能熟记,可思绪始终无法集中,目光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心神恍惚,片刻不离。

纠结许久,他给封厉寒,回了一个句号。

消息发出的瞬间,他便觉得荒唐至极。

他居然在刻意模仿封厉寒的说话方式,一个小小的标点,都在被他潜移默化地影响。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证明封厉寒早已悄无声息,渗透进他的一言一行,扎根在他的思绪里,挥之不去。

哪怕只是一个标点,都在残忍提醒他:你在想他。

上午课程结束,夏明鸢独自前往食堂吃饭,室友阿豪端着餐盘,大大咧咧坐在他对面,语气直白又八卦。

“你今早从哪来的?昨晚没回宿舍!”

“外面。”

“外面哪里?跟谁在一起?”

“朋友家。”

阿豪放下筷子,盯着他,眼神笃定:“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夏明鸢一口米饭哽在喉咙,差点呛到,错愕摇头:“没有。”

“又换衣服,又夜不归宿,说话还遮遮掩掩,明明就是谈恋爱了!”阿豪掰着手指,句句笃定。

一旁的陆辞默默喝汤,始终沉默,没有帮他辩解半句。

“我真的没有谈恋爱。”

“那你昨晚住在哪家?”

夏明鸢顿了顿,只能随口编造:“一个远房亲戚家。”

大大咧咧的阿豪,丝毫没有怀疑,选择全然相信。

三人一同走出食堂,阿豪忽然开口,语气满是惊讶:“对了,今早校门口停了一辆迈巴赫,车牌全是8,太霸气了,我还拍了照片!”

夏明鸢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微白。

“不知道。”他低声回应,不敢直视对方。

阿豪却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将照片递到他面前。

照片里,黑色车漆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车牌号四个8,耀眼夺目,深色车窗隔绝一切,看不清车内分毫。

夏明鸢盯着照片,心口瞬间覆上一层寒意,浑身发凉。

封厉寒送他到学校后,根本没有离开。

他就坐在车里,在街边静静等了整整四十分钟,一直等到他上完第一节课,始终未曾离去。

为什么?

夏明鸢不敢想,更不敢去问。

他清楚,有些答案,远比问题本身,更让他心慌不安,更让他无处可逃。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节课下课,夏明鸢跟陆辞简单道别,独自缓步走向校门口。

即将走到东门时,手机再次震动,封厉寒发来消息,简短三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东门,黑色车,不要跑。

不要跑。

不是不用跑,是不要跑。

短短三字,道尽所有偏执。

封厉寒太懂他,懂他心底藏着逃离的念头,懂他想不顾一切躲开,所以提前拦下他所有念想。

不是温柔叮嘱,是无声的命令,是隐晦的妥协,更是偏执的掌控。

我知道你想逃,可我假装不知,你也别试图挣脱,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夏明鸢脚步平稳,一步步走向东门,终究没有跑。

从不是因为那句不要跑,而是他彻底明白,他根本逃不掉。

乖乖顺从,便体面上车;若是执意逃离,最终依旧会被找到,不过是更狼狈、更难堪,结局,从未改变。

迈巴赫依旧停在原处,夏明鸢拉开车门,静静坐进车内。

封厉寒坐在原位,清晨的大衣换成了黑色休闲夹克,领口微敞,周身带着职场的清冷疏离。

他忙碌了一整天,处理无数公务,敲定万千生意,做了无数件与夏明鸢无关的事,可下午五点一到,他准时出现在约定地点,分秒不差。

“今天在学校,还好吗?”封厉寒抬眸,语气平缓。

“还行。”

“上的什么课?”

“宏观经济学。”

“IS-LM曲线?”

封厉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意,是运筹帷幄、全然洞悉的从容。

夏明鸢满心错愕,转头看向他:“你也学过?”

“我本科,修的经济学。”

夏明鸢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在他眼里,封厉寒本就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掌权者,天生就该俯瞰众生,无需伏案读书,无需沾染凡尘。

可此刻,他却发现,两人也曾学过同样的知识,有过一丝微乎其微的交集。

可这份短暂的亲近感,不过转瞬即逝。

他深知,一个开着顶级迈巴赫、坐拥庄园、手握千亿资本,一个端着咖啡打工、骑着单车、为生计奔波,云泥之别,中间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从来都不是一段知识,就能拉近的。

车子平稳行驶,封厉寒的手机接连响起,来电人显示:林听晚。

他接连挂断两次,第三次铃声响起,夏明鸢终究没忍住,声音沙哑:“她找你做什么?”

封厉寒终于接起电话,沉默听完对方的话语,只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便径直挂断。

“她问你,有没有好好上课。”

夏明鸢瞬间失笑,心底满是荒诞与寒凉。

那个将他彻底推入深渊的女人,从头到尾,没给他发过一条消息,没过问过他一句安好,却转头打电话给封厉寒,假意关心他是否认真上课。

从来不是在乎他的安危,只是欠了人情,敷衍了事,不过是把他当成一件物品,随口过问罢了。

“她没资格在乎。”夏明鸢声音冰冷。

“她欠裴景人情,裴景托付,她只是奉命行事。”封厉寒眸光淡漠,“她在意的,从来不是你,是自己的差事,是否办得漂亮。”

夏明鸢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洒落,却暖不凉他心底的寒意。

车子抵达别墅,刚好六点。

细雨绵绵,淅淅沥沥,钟叔撑着一把浅蓝雨伞,静静站在门口等候,细雨将庭院里的草木,浸润成深沉的墨绿,静谧又压抑。

夏明鸢独自上楼,经过书房时,房门虚掩。

封厉寒已换上家居服,端坐书桌前,埋头处理文件,电脑微光洒落,手边清茶氤氲,他抬眸,淡淡瞥了一眼路过的少年,眸光微动,随即低头,继续忙碌,不言不语。

钟叔跟在身后,语气温和:“夏先生,晚餐七点准时备好,厨房做了您爱吃的糖醋排骨。”

夏明鸢脚步顿住,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是封先生,特意叮嘱厨房准备的。”

夏明鸢转头,望向虚掩的书房,只能看到男人挺拔的肩头,执笔的指尖稳而有力,字迹工整,从容淡定。

他默默走回卧室,反手关上房门,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绵绵细雨。

雨声沙沙,轻打枝叶,安静得让人心慌。

手机再次响起,是陆辞发来消息:阿豪说你谈恋爱了,你不解释一下?

夏明鸢指尖微凉,简单回了一个字:没。

陆辞:那你今晚,回宿舍吗?

一句问话,如同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底,不痛,却密密麻麻,全是酸涩。

他反复编辑文字,删删减减,最终只发出:这几天住在亲戚家,过几天回去。

消息发出,他将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怔怔望着天花板,心底一片茫然。

过几天。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所谓过几天,究竟是哪一天。

他能不能回到宿舍,从来不由自己做主,全凭封厉寒的心意。

昨日明明才跟封厉寒约定,平日上课,下课归来,不过短短一天,他竟然已经把这座冰冷的别墅,当成了归宿,脱口而出,用了“回来”二字。

夏明鸢猛地坐起身,心底一片骇然。

从来不是他主动认同,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悄无声息地驯化他。

一句句温柔的叮嘱,一声声贴心的问候,一个个贴合他喜好的细节,一点点将“住在这里”,变成“回家”,让他慢慢放下防备,慢慢沉溺,心甘情愿,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语言是最温柔的枷锁,细节是最致命的牢笼,悄无声息,便让人丢了逃离的念头。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桌上的笔记本,指尖颤抖,做出了一个冲动的决定。

他要查清楚,封厉寒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指尖在搜索框,输入封厉寒三个字。

百度百科词条,瞬间弹出。

厉恒集团创始人兼CEO,连续三年跻身福布斯中国富豪榜前五十,剑桥大学经济系本科毕业,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硕士,二十六岁创立厉恒资本,短短两年,完成七起重磅并购,被誉为国内最年轻的并购之王,二十八岁,控股十二家集团,涉猎地产、金融、科技、文化全领域,身家千亿,权倾一方。

个人生活一栏,只有寥寥四字:极其低调。

翻遍全网,寻不到一张他的清晰正脸照,只有零星模糊的侧脸、背影,身处车流、会场,永远一身黑衣,周身冷冽,从不让自己的样貌,暴露在公众视线里。

他倾尽一切,隐藏自己的踪迹,可那辆顶级迈巴赫、四个8的车牌、森严的庄园,无一不在宣告,他的强大,他的不可招惹。

夏明鸢关掉页面,忽然想起,十五岁,是封厉寒人生的断点,百科里只字未提,却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再次输入,封厉寒 十五岁。

搜索结果一片空白,毫无踪迹,仿佛被人刻意抹去。

就在他反复翻看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三声,钟叔温和的声音传来:“夏先生,晚餐已备好。”

七点整,分秒不差。

这栋别墅里的一切,都严格遵循着封厉寒的节奏,丝毫不差。

一楼餐厅,长条餐桌宽敞大气,可容十二人同坐,却只摆放了两副餐具。

封厉寒端坐主位,夏明鸢缓步走近,迟疑片刻,没有坐在对面,选择了他身侧的位置。

对面太远,隔着遥遥距离,像一场针锋相对的谈判,他从心底,抗拒这份疏离。

刚坐下,封厉寒抬眸,语气平淡,却让他浑身僵住:“你刚才,在网上搜我。”

不是疑问,是肯定。

夏明鸢指尖一紧,错愕抬头:“你在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提醒你。”封厉寒拿起公筷,夹起一块色泽诱人的糖醋排骨,放在他碟中,语气淡漠,“有些事,不该搜,也别去搜。”

“为什么不能搜?”

“搜不到的过往,就是我不想让人知晓的,执意窥探,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夏明鸢低头,看着碟中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油光温润,撒着白芝麻,香气扑鼻。

他夹起,轻咬一口,外酥里嫩,酸甜适口,恰到好处,是他最爱的味道。

心底却只剩一片苦涩,忍不住冷声质问:“你到底怕我知道什么?”

封厉寒放下筷子,端起清茶,轻抿一口,动作从容,沉默片刻,眸光沉沉看向他,语气认真:“你确定,你真的想知道?”

深邃的眼眸,带着让人心慌的压迫感,夏明鸢背脊发凉,却没有退缩,目光直直迎上去。

“你昨晚说,你疯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封厉寒静静看着他,目光深邃,沉默五秒,薄唇轻启,缓缓说出一句,让整个餐厅瞬间死寂的话。

“我十五岁的时候,杀过人。”

一瞬间,空气凝固,时间静止,连呼吸都变得凝滞。

钟叔添茶的动作猛地顿住,随即又恢复如常,默默退至一旁,不敢出声。

夏明鸢怔怔看着他,瞳孔微缩,拼命想从他眼底,找到一丝玩笑的意味,可没有。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笑意,没有挑衅,没有狠戾,只有一片化不开的疲惫,如同弥漫的浓雾,厚重又悲凉。

“杀的是谁?”夏明鸢声音沙哑,浑身僵硬。

“我母亲的一位故人。”封厉寒语调平缓,没有丝毫波澜,如同讲述别人的故事,“我父亲跳楼离世的第三天,我持刀,找到了他。”

“后来,他重伤入院,我进入少管所,羁押三个月。”

“母亲家族多方周旋,将我保释,直接送出国,从此,漂泊多年,再未踏足故土。”

夏明鸢浑身冰凉,哑口无言。

他十九年的人生,平淡普通,从未经历过半点腥风血雨,从未想过,自己会面对面,坐在一个十五岁持刀伤人、进过少管所的男人面前。

这个男人,手握千亿资本,冷漠偏执,掌控他的一切,藏着如此骇人、不堪的过往。

“现在,还想继续窥探吗?”封厉寒轻声问道。

夏明鸢缓缓摇头,再无半分探寻的念头。

他不是害怕,是彻底明白,封厉寒告知他这段隐秘的过往,从不是信任,而是一场偏执的禁锢。

他知晓了这个秘密,就等于被打上了枷锁,从此,彻底困在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脱身的资格。

这是封厉寒,给他上的,第一道锁。

碟中的糖醋排骨渐渐微凉,夏明鸢机械地夹起一口,凉透之后,甜得发腻,甜得心酸。

封厉寒语气骤然转柔,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过往,从未发生:“你还爱吃什么?”

“宫保鸡丁。”

“吃辣?”

“嗯。”

“你胃不好,少吃辛辣,伤胃。”

夏明鸢再次怔住,浑身发麻:“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打工的咖啡店,店长说,你曾两次胃疼发作,一次是搬货劳累过度,她给你倒了热水缓解。”

桩桩件件,细枝末节,他十几年人生里,所有被人忽略的小事,所有不为人知的习惯,封厉寒全都一一查清,烂熟于心。

他把他的人生,翻了个底朝天,将他的一切,牢牢攥在手心。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留一丝余地。

夏明鸢彻底没了胃口,猛地放下筷子,声音沙哑:“我吃饱了,先上楼。”

回到卧室,他反手关门,背靠门板,心口狂跳,心绪难平。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收到一张封厉寒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他低头吃糖醋排骨的模样,侧脸柔和,睫毛低垂,嘴角沾着些许糖醋酱汁,腮帮子微微鼓起,青涩又单纯。

拍摄角度温柔,光线柔和,把他拍得干净又惊艳,是他从未见过的自己。

原来,在封厉寒的眼里,他是这般模样。

夏明鸢心跳骤然失控,漏了一拍,心底的恐惧,竟然莫名掺杂了一丝不该有的悸动。

他拼命压制住心底的慌乱,冲进浴室,用冷水狠狠洗脸,试图让自己清醒。

镜子里的少年,发丝湿漉,眼眶微红,神色茫然。

他抬手,轻轻触碰左侧锁骨。

昨日封厉寒触碰过的地方,那丝冰冷,早已消散,只剩下淡淡的、莫名的温热,久久不散。

走出浴室,他再次拿起手机,看着那张照片,指尖颤抖,终究,按下了保存键。

想删,却始终,舍不得按下删除键。

他关灯躺下,深陷黑暗之中,清晰地听见自己急促、慌乱的心跳声,比昨夜,更乱,更快。

门缝底下,轻轻塞入一张纸条。

夏明鸢没有起身查看,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封厉寒发来消息,短短四字,霸道又偏执,直击心底。

晚安,我的。

夏明鸢闭上双眼,眼眶微微发烫。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封厉寒锁死他的,第一道枷锁。

不是冰冷的手铐,不是生硬的铁链,不是囚禁人身的牢笼。

是一张刻意抓拍的照片,是一句温柔的晚安,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句号,是一句占有欲十足的“我的”。

这种温柔到极致、细腻到偏执的掌控,远比冰冷的铁链,更可怕,更让人无法挣脱。

铁链捆身,会让人拼尽全力反抗、砸破。

可这种温柔的枷锁,会让人慢慢沉沦,心甘情愿,不想逃离,不愿挣脱。

夏明鸢将被子蒙过头顶,睁着双眼,整夜无眠。

周一,终究还是过去了。

往后还有周二、周三、周四、周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

可他心底,却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可耻的期待。

期待明天,封厉寒会是什么模样,会给他,怎样的温柔。

凌晨一点,万籁俱寂,夜色浓得化不开。

夏明鸢被一阵细碎的声音,猛然惊醒。

不是门缝的纸条,不是手机的震动,是从走廊尽头,幽幽传来的声响。

是哭声。

不是放声痛哭,是死死压抑、闷在枕头里的哽咽,断断续续,低沉又悲凉,如同断了线的雨滴,一声一声,砸在寂静的走廊里,锥心刺骨。

夏明鸢猛地将枕头捂在耳边,拼命想要隔绝声音,可那压抑的哭声,还是丝丝缕缕,钻进耳中,挥之不去。

他赤脚下床,轻手轻脚走到门边,耳朵紧紧贴着门板,屏息凝神。

哭声,骤然停止。

紧接着,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是物品重重摔落在地的声音,尖锐又落寞。

整片空间,陷入死寂。

随后,沉重的脚步声,缓缓响起,从走廊尽头,一步步靠近,经过他的卧室门口,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楼梯,一步步下楼。

一楼大门,被轻轻推开,又缓缓关上,声响轻淡,却打破了整夜的寂静。

夏明鸢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心底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静。

走廊尽头,是封厉寒的书房。

那道压抑、脆弱、满是悲凉的哭声,他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是封厉寒。

是那个十五岁持刀伤人、身家千亿、冷漠偏执、掌控一切、将他锁在身边的男人。

是那个高高在上、无坚不摧、从无软肋的封厉寒。

竟在无人的深夜,独自崩溃,失声痛哭。

坚硬冰冷的外壳,碎得彻底,露出了底下,脆弱不堪、满目疮痍的灵魂。

夏明鸢躺在床上,睁着双眼,彻夜未眠,心绪翻涌。

他听到了封厉寒藏在深夜里,所有的脆弱与崩溃。

而封厉寒,知不知道,他全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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