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哭完了,就忘了他们

兰锟卧室的门不再上锁,他在别墅一层的活动范围被默许扩大,甚至可以去玻璃花房,只要不试图踏出那圈无形的、由保镖和监控构筑的边界。

那部只能拨打内部号码的手机,依旧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像一个冰冷的嘲讽,也像一个沉默的监视器。

佣人依旧恭敬而疏离,但送来的餐食和衣物,越发精细妥帖。

书房里开始出现一些兰锟可能会感兴趣的书籍——不是之前那种填鸭式的、门类齐全的摆设,而是真正契合他喜好的园艺图鉴、古典诗集,甚至有几本绝版的、关于鸢尾花培育的专业书籍。

花园里,西区那片原本以常绿灌木为主的区域,悄悄移植了一些正值花期的白色鸢尾,在深秋萧瑟的景致中,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刺心。

这一切变化,兰锟都看在眼里,却无动于衷。

他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精致木偶,按时起床,进食,在允许的范围内走动,看书,偶尔坐在花园长椅上,看着那些洁白脆弱的鸢尾花出神。

他不再激烈反抗,但也绝不多说一句话,不再看乾骜也一眼。大多数时候,他沉默得如同空气,只有在乾骜也靠近,或者试图与他说话时,那双沉寂的眼眸里才会掠过一丝冰冷的戒备和厌烦,像平静湖面下骤然凝结的寒冰。

乾骜也似乎也在极力适应这种新的、别扭的“相处”模式。

他依旧很忙,早出晚归,但每天必然会回来用晚餐。餐厅里,长桌两端,两人沉默地对坐,只有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乾骜也的目光常常会长时间地停留在兰锟身上,那目光深沉、复杂,带着审视,带着探究,也带着一种兰锟看不懂的、近乎焦躁的隐忍。

有时,他会试图挑起话题,生硬地询问饭菜是否合口,或者提起某本书的内容,得到的永远是兰锟简短到极致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回答,或者干脆是沉默。

这种死水般的平静,比之前激烈的冲突,更让乾骜也感到一种无形的、日益加剧的压力。

就像面对一座美丽却封闭的冰雕,他能看到,能触摸,却永远无法触及内里。兰锟的“不逃”,更像是一种消极的放弃,一种精神上的自我放逐。

这不是他想要的“留在他身边”。

可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放更多的“自由”?

他不敢。

用更强硬的手段?

他怕看到兰锟眼中那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熄灭。

这种进退维谷的焦灼,让本就阴郁的男人,周身的气场变得更加沉冷难测。

打破这种诡异平衡的,是兰家的来访。

这天下午,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兰锟照例坐在书房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摊着一本诗集,目光却落在窗外被风吹得摇晃的树梢上。他最近睡得很少,即使睡着了,也总是被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纠缠,醒来时只觉身心俱疲,比不睡更累。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是陈伯。

“兰先生,”陈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老爷和兰玦少爷来了,在一楼客厅。乾先生让您……也过去一趟。”

兰锟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父亲和兰玦?他们来干什么?为了他?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他在兰家无足轻重,失踪这些天,除了最初可能有过形式上的询问,兰家何曾真正在意过他的死活?多半是生意上的事情,来找乾骜也。

让他过去,不过是那个疯子又一时兴起的、想要展示“所有权”的把戏,或者,更恶劣的,想看看他被家人“关怀”时的反应。

一股冰冷的厌烦涌上心头。

他不想见他们,任何一个都不想。

“我身体不适,不想见客。”兰锟的声音平静无波。

门外静默了片刻,陈伯似乎走开了一下,很快又回来,声音压得更低:“兰先生,乾先生的意思是……请您务必过去。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当面说清楚?”兰锟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的弧度。

他和兰家,有什么需要“说清楚”的?和他的父亲、兄长?还是和乾骜也这个绑架犯?

他合上书,站起身。

也罢,去看看他们到底想演哪出戏。

看看在那个男人面前,他那所谓的家人,又会是怎样一副嘴脸。

他走出书房,沿着旋转楼梯缓缓下楼。脚步依旧有些虚浮,身体的酸痛并未完全消退,但他走得很稳,背脊挺直。客厅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

兰锟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正要推开,里面传来的对话,却让他动作猛地一滞。

“……乾总,明人不说暗话。”这是他父亲兰兆庭的声音,带着商人惯有的圆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锟儿在您这里,打扰也有些时日了。我们兰家,虽然比不上乾家家大业大,但也是个要脸面的。这孩子不懂事,若是冲撞了您,我代他向您赔个不是。您看,是不是……让他先跟我们回去?家里长辈都很记挂。”

记挂?

兰锟指尖冰凉,抵在冰冷的门把上,心底一片荒谬的冷意。

紧接着,是乾骜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冰冷的嘲讽,透过门缝清晰地传来:“回去?兰董说笑了。兰锟在这里很好,我很喜欢。恐怕,舍不得让他走。”

“乾总!”这次是兰玦的声音,比兰兆庭多了几分伪装的温和与担忧,“我知道,小锟他……性子是孤僻了些,但终究是我们兰家的人。这样不明不白地留在您这儿,传出去,对我们两家的名声都不好。而且,家母也十分想念他,这几日都担忧得病了。”

担忧得病了?

兰锟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那继母,怕是巴不得他永远消失才好。

“哦?”乾骜也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所以,兰董和兰少今天来,是来要人的?”

短暂的沉默。

然后,兰兆庭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得更加斟酌,甚至带上了一丝谄媚:“乾总,我们不是那个意思。锟儿能得您青眼,是他的福气。只是……您也知道,我们兰家最近在城南那个项目上,资金周转确实有些困难。如果乾总您能高抬贵手,拉我们一把……那锟儿留在您身边,让他好好伺候您,我们也就放心了。毕竟,能跟着乾总,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

“砰”一声轻响,似乎是茶杯被轻轻放回托盘的声音。

乾骜也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城南的项目……我记得,前期投入不小,风险也高。兰董这是,想用儿子,换我的投资?”

门外的兰锟,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死死地握着门把,指尖用力到失去血色,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却比不上心脏骤然传来的、那种被冰锥刺穿的剧痛和彻骨的寒意。

原来如此。

不是来要他回去。

是来……卖他。

用他,换项目,换资金。

他站在那里,像个可笑的、多余的 偷听者,亲耳听着自己的亲生父亲,用谈论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般的口吻,商讨着他的“归属”和“价钱”。

而那些虚伪的关切,担忧的言辞,不过是包裹这桩肮脏交易的精美糖纸。

胃部传来熟悉的、生理性的翻搅,喉咙发紧,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早该知道的。

在母亲去世后,在那个家里,他就再没有“家人”了。

他只是一个多余的存在,一个可以用来换取利益的、还有点用处的筹码。

可当这一切,以如此赤裸、如此残忍的方式,摊开在他面前时,那种被彻底抛弃、被践踏到泥里的羞辱和绝望,依旧像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后面又说了什么。

“……乾总说笑了,怎么能说是‘换’呢。”兰玦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着圆场,却更显虚伪,“是合作。小锟能跟着您,是他的福分。我们做家人的,也希望他能有个好归宿,顺便……也能加深我们两家的联系,岂不是两全其美?”

“归宿?”乾骜也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兰少倒是会说话。那么,兰董觉得,令郎值多少?城南那个项目,前期窟窿不小,后续投入更是无底洞。我乾骜也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兰兆庭似乎犹豫了一下,报出了一个数字。

门外的兰锟,听到那个数字,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一个具体的、衡量他“价值”的数字。

多么讽刺。

他在兰家二十年,加起来恐怕都不值这个数字的零头。

“这个数……”乾骜也拖长了语调,似乎是在思考。

兰锟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等待着自己被明码标价,像商品一样被“卖”给那个囚禁他、伤害他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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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可笑又悲惨的命运。

然而,乾骜也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眼前混沌的黑暗。

“兰董,”乾骜也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威压,“我以为你今天来,至少是带着一点为人父的廉耻。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兰兆庭和兰玦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翻脸,一时语塞。

“兰锟现在是我的人。”乾骜也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砸在客厅的地板上,也穿透门板,砸进兰锟的耳膜,“他的去留,只有我能决定。至于你们兰家……”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嘲讽和寒意几乎要溢出来,“还没有资格,拿他来跟我谈条件。”

“乾总,您这话……”兰兆庭的声音有些慌了。

“我的话很清楚。”乾骜也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城南的项目,我看不上。你们兰家,我也看不上。至于兰锟……”他的声音似乎低沉了一瞬,带着一种奇异的、复杂的情绪,“他是无价的。不是你们那些肮脏的数字可以衡量的。”

“现在,拿着你们那套令人作呕的算计,滚出我的地方。”乾骜也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的命令式,“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客厅里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兰兆庭有些气急败坏又不敢发作的急促呼吸,和兰玦试图缓和气氛却无济于事的、尴尬的支吾声。脚步声凌乱地响起,朝着门口而来。

兰锟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但身体僵硬得像石头,挪不动分毫。

就在他以为要被撞见的刹那,客厅的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乾骜也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里面大半的光线,也挡住了正狼狈起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兰兆庭和兰玦。

他没有看他们,深邃的目光,径直落在了僵立在门外的兰锟身上。

四目相对。

兰锟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眶通红,眼底是尚未散尽的震惊、屈辱、绝望,以及一丝茫然。

他嘴唇微微颤抖着,看着乾骜也。

乾骜也的眼神很沉,很复杂。

没有意外,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他站在这里。

那目光里,有尚未褪尽的、对兰家人的冰冷戾气,有深不见底的幽暗,还有一丝……兰锟看不懂的,近乎审视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什么情绪。

兰兆庭和兰玦也看到了兰锟,两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精彩。

兰兆庭是惊愕中带着被撞破的难堪和恼怒,兰玦则迅速换上那副伪善的、带着担忧和歉意的面孔。

“小锟?你怎么在这儿?”兰玦上前一步,试图去拉兰锟的手,声音刻意放得温和,“你……你都听到了?父亲他也是为了家里,为了你好,你别误会……”

“别碰他。”乾骜也冰冷的声音响起,同时伸手,将兰锟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隔开了兰玦的触碰。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占有和保护意味,虽然力道并不温柔。

兰玦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白。

兰锟被乾骜也拉得踉跄了一下,撞进他怀里,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冷冽的雪松气息和一丝未散的戾气。这气息本该让他厌恶恐惧,可此刻,在经历了刚才那场来自血脉至亲的、赤裸裸的出卖后,这怀抱竟带来一种诡异的、冰冷的安定感,让他几乎崩断的神经,得到了一丝喘息。

“小锟,跟爸爸回家……”兰兆庭也开口,语气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命令,但底气明显不足。

兰锟缓缓抬起头,从乾骜也的怀里,看向自己的父亲和兄长。

他的目光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他看着兰兆庭眼中的算计和难堪,看着兰玦脸上的虚伪和紧张。

然后,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极其空洞、极其疲惫,也极其冰冷的弧度。

“家?”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沙砾摩擦,“我哪里还有家?”

兰兆庭和兰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从你们走进这里,把我当成货物一样讨价还价开始,”兰锟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每一个字都像冰凌,砸在地上,“我和兰家,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小锟!你怎么能这么说!”兰玦急道,“父亲也是为了大局……”

“为了大局,所以可以毫不犹豫地卖掉我。”兰锟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明白了。很早就该明白了。只是今天,听得特别清楚而已。”

他不再看他们,转回头,目光落在乾骜也线条冷硬的下颌上,又缓缓垂下。“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乾骜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沉寂如死水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激烈到极致的痛苦、冰冷,还有一丝……近乎毁灭般的清醒。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对亲情还抱有哪怕一丝幻想的、温顺隐忍的兰家小儿子了。

“陈伯,送客。”乾骜也吩咐,手臂依旧揽在兰锟腰间,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带着他转身,朝楼梯走去,将脸色灰败的兰家父子彻底抛在身后。

一步一步,走上旋转楼梯。身后传来兰兆庭压抑的怒斥和兰玦试图安抚的声音,渐渐模糊远去。

回到二楼,乾骜也没有送兰锟回他自己的卧室,而是直接带着他,走进了主卧。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乾骜也松开了揽着他的手。兰锟失去支撑,脚下一软,向后跌坐在厚重的地毯上。他没有试图站起来,只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几不可察地、细微地颤抖着。

乾骜也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兰锟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气声。

“都听到了?”乾骜也开口,声音是平静的陈述,听不出什么情绪。

兰锟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

“听清楚了?”乾骜也又问,语气依旧平淡。

兰锟的肩膀颤抖得更明显了一些。

乾骜也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伸手,捏住兰锟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迫使他抬起头。

兰锟被迫抬起脸,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泪水。眼眶通红,眼底是支离破碎的痛楚和一片荒芜的空洞。他看着乾骜也,眼神茫然,像是失去了焦距。

“现在明白了?”乾骜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明白你所谓的‘家人’,是什么货色了?”

兰锟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争先恐后地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划过苍白冰冷的脸颊,砸在乾骜也捏着他下巴的手指上,滚烫。

这无声的、汹涌的泪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乾骜也心脏骤缩。

他见过兰锟恐惧的眼泪,屈辱的眼泪,愤怒的眼泪,却从未见过他如此……绝望到空洞,痛楚到麻木的眼泪。那眼泪像是从他灵魂最深处被榨出来的,带着血,带着冰。

乾骜也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好的、更冷酷的话语,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他松开手,指腹沾着那滚烫的湿意,有些无措。

“他们不配。”乾骜也生硬地说,语气依旧冷硬,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锋芒,“不配做你的家人,不配让你流泪。”

兰锟依旧只是流泪,无声地,汹涌地,仿佛要将这二十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隐忍、不被爱的惶恐和今日彻底崩塌的信仰,都流干。

乾骜也看着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强迫,而是有些笨拙地,将颤抖不止的兰锟,用力搂进了怀里。

兰锟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挣扎起来,双手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

“别动。”乾骜也将他搂得更紧,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就一会儿。”

他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他固有的、冷冽的气息和强势的力道。

可此刻,在这天塌地陷般的绝望时刻,这冰冷而坚实的禁锢,却成了兰锟唯一能抓住的、不至于彻底坠入虚无的浮木。

他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最终,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额头抵在乾骜也的肩膀上,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从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像受伤小兽的哀鸣。

乾骜也紧紧地抱着他,感受着怀里身体剧烈的颤抖和那滚烫的泪水浸湿肩头的衣料。

他闭了闭眼,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也因为怀中人的崩溃,而掀起一阵无声的风暴。

他故意让兰锟听到那些话。

他要他彻底死心,对兰家,对外面那个世界。他要他明白,除了他身边,这世界再无他的容身之处。

可当兰锟真的如他所愿,被伤得体无完肤、彻底崩溃时,他却没有感受到预想中那种“得到”的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痛意、怜惜和更深占有欲的复杂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哭吧。”乾骜也的声音低哑,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残忍,“哭完了,就忘了他们。从今以后,你只有我。”

“我也只有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是耳语,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宿命般的偏执。

窗外的天空,终于不堪重负,下起了冰冷的秋雨。

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仿佛在为房间里这场无声的、血肉模糊的剥离与重构,奏响哀歌。

兰家这根最后的、脆弱的线,断了。

兰锟的世界,在这一天,彻底倾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废墟。

而在这废墟之上,唯一矗立的,是乾骜也这座华丽而坚固的囚笼,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扭曲的避风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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