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雨下了一整夜,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也像敲打在兰锟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在乾骜也的怀里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只剩下空洞的呜咽和止不住的颤抖。

最终,疲惫和情绪的巨大消耗拖垮了他,他在那冰冷而坚实的怀抱里,昏昏沉沉地睡去,或者说,是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雨停了,天色是灰蒙蒙的亮,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进来,带着一股雨后的清冷潮湿气息。

兰锟发现自己躺在主卧那张宽大得惊人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干燥的羽绒被。

床铺另一侧是空的,但凹陷的痕迹和枕头上残留的、极淡的雪松冷冽气息,显示另一个人曾在这里停留。

他身上的睡衣是干的,是另一套全新的、同样柔软亲肤的羊绒材质,领口严密地遮住了所有不堪的痕迹。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迟缓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

兰家……父亲……兰玦……

那些对话,那些赤裸裸的算计,那些将他明码标价的话语,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清晰得可怕。

心脏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凉。原来,他这二十年的隐忍、退让、对那一点点微薄亲情的渴望,不过是一场可悲的自作多情。

他在他们眼里,从来都只是一件可以随时舍弃、甚至可以用来换取利益的物品。

可笑。

真是可笑。

他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目光落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奢华,冰冷,空旷。

这里是他被迫进入的囚笼,是乾骜也强加于他的耻辱印记。可讽刺的是,在昨天那个时刻,在他被所谓的“家人”彻底抛弃、碾碎尊严的时候,竟然是这个囚禁他、伤害他的疯子,给了他一个可以崩溃的怀抱,说出了“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这样的话。

尽管那些话同样偏执,同样带着令人窒息的占有欲,但在那一刻,比起兰家父子虚伪的关切和冷酷的交易,乾骜也那种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残忍的“坦诚”和独占,竟然显得……不那么令人作呕了。

至少,他不伪装。

他要什么,恨什么,都摆在明面上。

他要他,哪怕是用锁链,用强迫,用伤害的方式。

而兰家,却连那一点点虚伪的温情,都吝于给予,最终选择将他像垃圾一样卖掉。

这个认知,让兰锟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刮起了一阵更凛冽的风。

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自由?早已被剥夺。

尊严?在乾骜也面前,在兰家面前,早已碎得拼不起来。

亲情?不过是个笑话。

他只剩这条命,和这座华丽的囚笼,以及囚笼里那个喜怒无常、偏执疯狂的看守。

如果……如果他注定无法逃离,如果他的世界只剩下乾骜也……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空洞的脑海。

与其在无望的对抗和冷漠中消耗自己,直到彻底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或者被乾骜也的疯狂彻底毁灭……

不如,换一种方式“活”下去。

不是屈服,不是认命。

不如试着……在这笼子里,找到一点点让自己不那么痛苦的生存方式。

乾骜也要他。

要他的顺从,要他的注视,要他的……全部。

那他就给他。

给他想要的“关注”,给他想要的“靠近”。

他掀开被子,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灰白的光线涌进来,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刷过的、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冷寂的花园。那些白色的鸢尾,在潮湿的空气中,低垂着头,花瓣上挂着水珠,像未干的泪。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浴室。

镜子里的脸,苍白,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在经历了昨日的崩溃和一夜的昏睡后,褪去了死寂的灰败,重新变得清晰,只是那清晰里,不再有从前那种温顺隐忍的微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深不见底的决绝。

他洗漱,换上佣人准备好的衣物。

依旧是舒适柔软的款式,颜色是清淡的米白,衬得他肤色更白,也少了几分之前的脆弱感,多了几分清冷的疏离。

他打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不再虚浮,虽然身体依旧不适,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餐厅里,早餐已经备好。

长桌一端,乾骜也正坐在那里,面前摊开着平板电脑,手边是一杯黑咖啡。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微湿,似乎刚洗过澡,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冷硬而清晰。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朝兰锟扫来。

那目光深沉,锐利,带着惯有的审视和一种不易察觉的探究。他在观察兰锟,观察他经历了昨天那场毁灭性的打击后,会是什么状态。

兰锟迎着他的目光,脚步未停,走到了长桌的另一端,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垂下眼,或者看向窗外,而是抬起眼,平静地回视乾骜也。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接。

乾骜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兰锟的眼神,和他预想的不一样。没有崩溃后的茫然,没有更深的恨意,也没有死寂的麻木。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平静,平静得近乎冰冷,深不见底,让他一时竟有些捉摸不透。

“早。”兰锟开口,声音因为昨夜的哭泣和睡眠不足而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他主动打破了沉默。

乾骜也的目光凝在他脸上,手指在平板电脑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

“早。”他回应,声音是惯有的低沉,“睡得好吗?”

“还好。”兰锟回答,目光扫过餐桌上的食物,然后看向乾骜也面前那杯黑咖啡,“你胃不好,空腹喝咖啡,会更难受。”

乾骜也敲击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盯着兰锟,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审视。

兰锟在关心他?以这种平静的、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这太反常了。

“习惯了。”乾骜也缓缓说道,端起咖啡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兰锟,“你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兰锟拿起银勺,舀起一勺面前温热的粥,送入口中,慢慢咽下。

然后,他才抬眼,再次看向乾骜也,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几乎看不见,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讽刺。

“是吗?”他反问,语气依旧平淡,“可能是因为,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想明白了什么?”乾骜也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兰锟放下勺子,拿起餐巾,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意的、生疏的优雅。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乾骜也对视。

“想明白了,有些地方,是永远回不去的。有些人,是不值得期待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也想明白了,我现在在哪里,未来……可能在哪里。”

乾骜也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看着兰锟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湖水。

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他心悸,也让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拉紧。

“所以?”乾骜也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所以,”兰锟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粥,声音更低了一些,却依旧清晰,“既然暂时无法改变,不如试着……接受。”

“接受?”乾骜也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变得幽深难测,“接受什么?接受留在我身边?”

兰锟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

这一个“嗯”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乾骜也的心底激起了千层浪。

他死死盯着兰锟,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一丝不甘的裂痕。

可是没有。

兰锟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诡异。

“为什么?”乾骜也问,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嘶哑,“因为昨天的事?因为兰家?”

“算是吧。”兰锟没有否认,他重新拿起勺子,慢慢地搅动着碗里的粥,“他们让我看清了,我其实……没有别的选择。至少,在你这里,我不用被卖掉。”

这话说得直接而残忍,带着一种自毁般的清醒。

乾骜也的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有些不舒服,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和更深的警惕。

兰锟是因为走投无路,才选择“接受”他。这不是他想要的“心甘情愿”,但……这似乎是一个开始。

“你不恨我了?”乾骜也试探着问,目光如炬。

兰锟搅动粥勺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乾骜也,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恨。”他诚实地回答,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对我做的事,我忘不了。”

乾骜也的眼神骤然冷却。

“但是,”兰锟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恨一个人,太累了。尤其是,当你发现恨也改变不了什么的时候。”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斟酌如何表达这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转变。

“比起恨你,我现在更恨……之前的自己。太傻,太天真,总以为退让和隐忍,能换来一点点温情。”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结果,只是让自己变成一个更好拿捏、更好抛弃的筹码。”

“所以,”他重新看向乾骜也,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认命的平静,“我暂时,不想恨了。太消耗了。我累了。”

乾骜也久久地注视着他。

兰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他听得出他话里的疲惫、绝望和那深入骨髓的冰冷。这不是原谅,不是爱,甚至不是真正的接受。这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自我放弃的漠然,一种“既然无法反抗,那就麻木承受”的消极应对。

可即便是这样的“接受”,这样的“不恨”,对乾骜也来说,也像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带着毒液的蜜糖。

他渴望兰锟的目光,渴望他的靠近,渴望他不再用那种冰冷恨意的眼神看自己。

哪怕这目光背后是空洞,是算计,是别的什么,只要他肯看他,肯留在他身边,肯……不再时时刻刻想着逃离。

“好。”乾骜也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那就不恨。”

他站起身,走到兰锟身边,停住。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笼罩住兰锟。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兰锟耳畔一缕微湿的发丝,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轻柔,和他平日强势的风格截然不同。

兰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他没有躲开,只是微微垂着眼,任由他的指尖流连。

“记住你说的话,兰锟。”乾骜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和他轻柔的动作形成鲜明对比,“留在我身边。试着……接受。”

他俯身,在兰锟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那吻不带情欲,更像是一种烙印,一种宣告。

兰锟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指尖在桌下悄然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

乾骜也直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餐厅。

他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餐厅里,只剩下兰锟一个人,和满桌精致的、早已凉透的早餐。

他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是几个清晰的月牙形印痕。

他看着面前那碗早已失去热气的粥,目光空洞。

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在向那个囚禁他、强暴他、毁掉他一切的男人……示好?

用这种卑劣的、近乎自我出卖的方式?

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翻搅,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咙。

他猛地捂住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是的,他在示好。

用他最不齿的方式,去迎合那个疯子。

因为他没有别的路了。

兰家的背叛,彻底抽掉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支撑。

他像溺水的人,明知抓住的可能是更深的漩涡,也别无选择。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冷,这么空,又这么……痛恨这样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股恶心和自厌。

他拿起勺子,重新舀起一勺冰冷的粥,面无表情地送入口中,机械地咀嚼,吞咽。

味道如同嚼蜡。

如同他此刻的人生。

但至少,他还在“吃”,还在“活”着。

哪怕是以这种扭曲的、他自己都唾弃的方式。

接下来的几天,兰锟以一种近乎刻意的、却又努力显得自然的姿态,践行着他所谓的“接受”。

他不再总是待在书房或卧室。

他会出现在客厅,坐在离乾骜也办公区域不远不近的沙发上,安静地看书。

当乾骜也的目光偶尔扫过来时,他会抬起眼,与他对视片刻,然后很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或者移开目光,继续看书。

那眼神不再是冰冷的漠视或恨意,而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专注?

他会留意乾骜也的一些小习惯。

比如,他发现乾骜也处理公务时,如果遇到棘手的问题,眉头会不自觉地微蹙,手指会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比如,他喝黑咖啡总是很急,有时会被烫到,却面不改色。

比如,他的胃似乎真的不太好,有时会看到他下意识地按压胃部,脸色也会比平时更苍白些。

于是,在佣人送上黑咖啡时,兰锟会淡淡地提醒一句:“小心烫。”

虽然乾骜也多半不会理会。

在乾骜也又一次因为胃部不适而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眉头紧锁时,兰锟会放下书,起身走到小吧台,沉默地倒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不远不近的地方,然后走开,不发一言。

第一次这么做时,乾骜也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重重放回桌面,继续工作,但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些许。

兰锟的这些变化,细微,克制,带着明显的疏离和试探,但在乾骜也眼中,却无异于荒漠中突现的绿洲,虽然那绿色带着不真实的虚幻感,却足以让他干涸偏执的心,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激荡和更深的贪婪。

他开始更频繁地回家。

推掉一些不必要的应酬,尽量在晚餐前回来。

餐桌上,他会主动提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关于天气,关于某本书,关于花园里新开的某种花。

兰锟的回应依旧简短,但不再只是“嗯”、“哦”或者沉默,偶尔会接上一两句,语气平淡,但至少是在“对话”。

乾骜也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晚餐时间,期待看到兰锟穿着柔软的衣物,坐在他对面,安静用餐的样子。期待兰锟偶尔抬头,与他对视时,那双清澈眼眸里那片看似平静的湖水。

他甚至开始不自觉地注意自己的言行,尽量收敛一些外露的戾气和命令口吻,虽然效果甚微。

这天晚上,乾骜也回来得比平时更晚一些,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气和一丝淡淡的酒意。

他似乎很疲惫,眼下有明显的倦色,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

晚餐时,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沉默地喝着汤,手指不时按压着胃部。

兰锟安静地吃着饭,目光却几不可察地掠过他略显苍白的脸和按压胃部的手。

饭后,乾骜也径直去了书房。兰锟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听着书房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和什么东西被烦躁地扫落到地上的闷响。他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到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托盘,走到书房门口。

托盘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和一碟苏打饼干。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乾骜也压抑着不耐的声音:“进来。”

兰锟推门进去。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

乾骜也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闭着眼,一手用力按着胃部,眉头紧锁,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难看。桌面上有些凌乱,文件散落,一支钢笔掉在地上。

听到脚步声,乾骜也睁开眼,看到是兰锟,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深的疲惫和一丝警惕覆盖。“有事?”

兰锟走到书桌前,将托盘轻轻放在桌角,没有靠得太近。

“喝了酒,又没吃什么东西,胃会更难受。”他的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牛奶养胃,饼干可以垫一下。如果还是不舒服,药在抽屉里。”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乾骜也出声,声音因为胃痛和疲惫而有些低哑。

兰锟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

“为什么?”乾骜也问,目光紧紧锁着他的背影,“为什么做这些?”

兰锟沉默了几秒,背对着他,轻声说:“我说了,我累了。不想再互相折磨了。你身体不舒服,对我来说,没什么好处。”

这个理由,理智,冷静,甚至带着点自私的算计。

完全符合他这几天表现出来的、那种近乎漠然的“接受”。

乾骜也盯着他挺直却单薄的背影,胸腔里那股郁结的闷痛,似乎因为这几句冰冷的话,而变得更加尖锐。

他想要的,不是这种出于“利益考量”的关怀。可即便是这样的关怀,也像毒药一样,让他无法抗拒。

“过来。”乾骜也说,声音带着命令,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兰锟缓缓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平静地看着他。

乾骜也指了指那杯牛奶:“你喝过了?”

兰锟摇头:“没有。刚热的。”

乾骜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端起那杯牛奶,递到他面前:“你喝一口。”

兰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乾骜也,乾骜也也看着他,目光深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和一丝隐藏极深的试探。他在试探他,试探这突如其来的“好意”,是否包藏祸心。

兰锟垂下眼,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然后,伸手接了过来。

杯壁温热,烫着他的指尖。他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牛奶特有的、淡淡的腥甜。

他将杯子递回给乾骜也,唇角沾了一点奶渍。

他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那动作自然,却莫名带上了一丝不自知的、脆弱的诱惑。

乾骜也的目光,在他唇角那抹水色上一掠而过,眸色骤然深了几分。他接过杯子,就着兰锟刚刚喝过的位置,将剩下的牛奶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流入冰冷的胃部,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缓。

“饼干。”乾骜也放下杯子,指了指那碟苏打饼干。

兰锟拿起一块饼干,自己先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咽下,然后将剩下的大半块,递到乾骜也唇边。

这个动作,比刚才的牛奶,更具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亲密和驯服意味。

乾骜也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着兰锟平静无波的脸,看着那递到唇边的、带着细小齿痕的饼干,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张嘴,只是看着兰锟。

兰锟与他对视着,眼神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的湖面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像是紧张,又像是别的什么。但他没有收回手,就那么举着。

良久,乾骜也微微倾身,就着兰锟的手,咬住了那块饼干。

他的嘴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兰锟的指尖,那触感微凉,细腻。

兰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来,背到身后,指尖蜷缩,仿佛那一点触碰带着灼人的温度。

乾骜也慢慢嚼着那块饼干,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兰锟的脸。他看着兰锟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垂下的、不住轻颤的长睫,看着他下意识抿紧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胃部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但另一种更灼热、更汹涌的情绪,却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兰锟的“示好”,笨拙,生疏,带着明显的刻意和疏离,甚至可能藏着别的心思。可这对他而言,已经是足够让他理智崩盘、欲念丛生的毒药。

他咽下饼干,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兰锟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兰锟笼罩。

兰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被乾骜也一把扣住了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兰锟,”乾骜也低头,靠近他,呼吸间还带着牛奶淡淡的气息和未散的酒意,声音低哑,“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兰锟被迫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墨色和毫不掩饰的欲望,让他心底发寒,身体僵硬。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和平静。

“我知道。”他听见自己用沙哑的声音回答,“我在……试着接受。试着……留在你身边。”

“只是‘试着’?”乾骜也的拇指,摩挲着他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兰锟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嗯。”

这个“嗯”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乾骜也心中那头被禁锢了许久的、名为占有和渴望的猛兽。

他看着兰锟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眼眸里那片看似平静、却仿佛蕴藏着无尽风波的湖水,所有的理智、试探、怀疑,都在这一刻被焚烧殆尽。

他猛地低下头,吻住了兰锟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粗暴和惩罚。它带着试探,带着渴望,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吮吸和探索。

乾骜也的舌尖撬开兰锟的牙关,温柔而强势地侵入,扫过他口腔的每一寸,汲取着他清冽的气息,也品尝着那残留的、牛奶的淡淡甜味。

兰锟的身体瞬间绷紧,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想推开,想逃离,想呕吐。绝望和冰冷的算计,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心脏,也缠住了他想要反抗的四肢。

他没有推开。

他甚至,在乾骜也的唇舌纠缠下,极其生疏地、僵硬地,尝试着回应了一下。

那回应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受惊小鸟颤抖的羽翼。

可就是这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回应,却像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乾骜也所有的理智。

他手臂用力,将兰锟更紧地搂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和占有的满足。

书房里,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紧密相拥,唇舌交缠。一个吻,充满了试探、算计、绝望、渴望,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恨与痛的废墟上悄然滋生出的、危险的依存。

兰锟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有冰凉的液体,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两人交缠的唇齿间,咸涩,冰冷。

乾骜也尝到了那泪水的味道,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随即,他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吻得更深,仿佛要将他揉碎,吞入腹中,融为一体。

他知道,兰锟的“接受”不纯粹,甚至可能包藏祸心。他知道,这短暂的“温柔”背后,是无尽的痛苦和算计。

可那又怎样?

他甘之如饴。

哪怕这是一杯掺了砒霜的蜜酒,他也要一饮而尽。

因为,这是兰锟。

是他穷尽所有偏执和疯狂,也要留在身边、刻入骨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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