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喝多了
兰锟依旧是沉默的，安静的，大部分时间待在他被允许的范围内，看书，看花，或者在窗边出神。
但他不再刻意避开乾骜也的视线，甚至在乾骜也主动靠近、试图交谈时，会给出简短但不再完全敷衍的回应。他依旧会在餐桌上提醒乾骜也少喝咖啡，会在乾骜也胃痛时，沉默地递上一杯温水。
这些举动依旧带着疏离和刻意，但比起之前彻底的漠然和抗拒，已然是天壤之别。
乾骜也贪婪地汲取着这些细枝末节的、带着毒的“温情”。
他变得更加“正常”，回家的时间越发规律，晚餐时的话题不再那么生硬，偶尔甚至会让秘书将一些不那么紧急的工作带回家处理，只是为了能在书房里，在兰锟安静的陪伴下，多待一会儿。
他看兰锟的眼神，依旧充满审视和占有，但其中那股尖锐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暴戾，似乎被一层更深的、隐晦的贪恋所覆盖，像猛兽在享用美味前，克制地舔舐着爪牙。
这种表面趋于缓和、内里却暗流汹涌的平衡，维持了大约一周。直到这天晚上。
乾骜也回来得极晚。别墅里早已过了晚餐时间，一片寂静。
兰锟在自己的卧室里，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园艺杂志，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他最近睡眠依旧很浅，一点风吹草动就容易惊醒。
引擎的咆哮声由远及近，粗暴地撕碎了夜的宁静，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激起回响。
随后，是车门被重重甩上的闷响，和一阵凌乱沉重、带着明显踉跄的脚步声，从门廊一直延伸到玄关，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撞倒的碎裂声，和保镖低低压抑的惊呼。
乾骜也。
而且，喝多了。
兰锟的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杂志的页脚，纸张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他抬起头，看向紧闭的房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些天，乾骜也虽然依旧强势，但似乎有意识地在控制，至少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失控的暴戾回来。
今晚……又是怎么了？
楼下传来陈伯压低的、带着担忧的询问声：“先生，您……”
“滚开！”乾骜也嘶哑含混的怒吼打断了陈伯的话，声音里充满了不耐和一种近乎痛苦的暴躁，“都给我滚！别他妈跟着我！”
紧接着，是更加凌乱沉重的脚步声，朝着楼梯的方向而来。
每一步都踏得又重又响，仿佛要将楼梯踩穿，间或夹杂着身体撞到墙壁或扶手的闷响，和男人压抑不住的、带着酒意的粗重喘息。
兰锟的心跳，随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知道，喝醉的乾骜也，比平时更加危险，更加难以预测。之前的“尝试接受”，在绝对的暴力和失控面前，可能不堪一击。
他几乎想要立刻下床，反锁房门。可手指刚触碰到冰凉的被面，却又停住了。
锁门？在这个地方，锁门有意义吗？只会激怒那个疯子。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浓郁到几乎让人作呕的酒气，已经停在了他的卧室门外。
没有敲门。只有一只手掌，带着蛮横的力道，重重拍在门板上，发出“砰”一声巨响，震得门框都似乎颤了颤。
“兰锟！”乾骜也嘶哑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不加掩饰的烦躁，“开门！”
兰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指尖冰凉。他没有立刻回应。
“我知道你没睡！”乾骜也又重重拍了一下门，声音拔高，带着被酒精浸泡后的偏执和怒气，“开门！让我进去！”
兰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毯上，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拧开了门锁。
门刚开了一条缝，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外面猛地推开。乾骜也高大的身影踉跄着闯了进来，带着一身浓烈刺鼻的酒气，几乎将兰锟撞倒。
兰锟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他抬头看向乾骜也。
男人站在门口，身形因为醉酒而微微摇晃，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衬衫领口被扯得大开，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上面似乎还溅着几点深色的酒渍。
他额发凌乱，有几缕湿漉漉地黏在饱满的额头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神涣散而狂躁，却又在捕捉到兰锟身影的瞬间，凝聚起一种偏执的、滚烫的亮光，死死锁住了他。
“你躲什么？”乾骜也往前迈了一步，身形又是一晃，他立刻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才没摔倒。
他盯着兰锟，那目光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我叫你，为什么不开门？嗯？”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兰锟胃部一阵不适，他微微偏开头，声音努力维持平静：“我以为你睡了。”
“睡了？”乾骜也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近，步伐虚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我睡不着。他们……那些蠢货，都让我不痛快。”他在兰锟面前站定，距离近得酒气几乎要将兰锟淹没。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和酒液的湿意，想要碰兰锟的脸。
兰锟下意识地侧身躲开。
这个动作，像是一点火星，瞬间引燃了乾骜也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他眼底的狂躁骤然暴涨，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兰锟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躲？！”乾骜也低吼，因为醉酒，声音有些含糊，却更加骇人，“连你也躲我？嗯？兰锟，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说过什么？嗯？！”
手腕传来剧痛，兰锟脸色一白，却咬牙没有呼痛，只是抬眼，迎上乾骜也猩红狂乱的眼眸。“你喝醉了，乾骜也。放手，你弄疼我了。”
“疼？”乾骜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他凑得更近，滚烫的呼吸喷在兰锟脸上，带着酒气的灼热，“你知道什么叫疼吗？我这里……”他猛地抓起兰锟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衬衫，兰锟能清晰地感觉到其下心脏剧烈而不规律的跳动，和滚烫得吓人的体温，“……这里更疼！他们算计我，背地里搞小动作，一个个都巴不得我死！可我最疼的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醉酒后的、不加掩饰的痛苦和茫然，“是看到你……还是这副样子。不冷不热，不近不远。兰锟，你到底……有没有一点，把我放在心上？”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质问，与他平日里强势冷硬的模样判若两人。
那眼底翻涌的，除了醉意和暴怒，似乎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被酒精剥离了伪装的……受伤？
兰锟的心，因为他的话和他此刻的模样，猛地一悸。
按在他心口的手，能感受到那狂乱的心跳和灼人的温度。
这个男人，在外面是人人畏惧的财阀掌权者，手段狠戾，说一不二。
可此刻，他却像个迷路的、满身是刺却又害怕孤独的孩子，用最笨拙凶狠的方式，质问他是否在乎。
多么荒谬，又多么……可悲。
“你先放手。”兰锟的声音放软了一些，试图挣扎，“你喝太多了，需要休息。”
“我不放！”乾骜也执拗地摇头，将他攥得更紧，身体因为醉酒和情绪的激动而摇晃得更厉害，脚下虚浮，整个人几乎要栽倒在兰锟身上。“除非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在意我？”
他的重量大半压在兰锟身上，兰锟本就身体不适，被他带得踉跄后退，背脊撞上了冰冷的墙壁。乾骜也趁机将他整个禁锢在自己与墙壁之间，滚烫沉重的身躯紧紧贴着他，浓烈的酒气和男性气息将他彻底包围。
“回答我！”乾骜也低头，额头抵着兰锟的额头，呼吸交缠，声音低哑破碎，“兰锟，告诉我……”
兰锟被他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手腕和身体都传来疼痛，浓烈的酒气让他头晕目眩。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因为醉酒和痛苦而显得有些扭曲的俊脸，看着那双猩红眼眸深处那抹清晰的、近乎绝望的渴求，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凿开了一道裂缝，涌出冰冷而复杂的情绪。
恨吗？当然。
可恨意之下，似乎又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悄然松动。
“我……”兰锟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他想说“没有”，想继续用冷漠武装自己。可看着乾骜也此刻的模样，那两个字，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别开脸，避开那过于灼热逼人的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喝醉了，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明天？”乾骜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自嘲和苦涩，“明天你又会是这副鬼样子。兰锟，你告诉我，我该拿你怎么办？我该怎么做，你才会……才会真的看我一眼？”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醉意和疲惫，身体也越发沉重地压在兰锟身上，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快被抽干。
只是攥着兰锟手腕的手，依旧死死不放，像抓住救命稻草。
兰锟能感觉到他身上滚烫得不正常的体温，和他越来越粗重紊乱的呼吸。再这样下去，他怕乾骜也真的会倒下，或者做出更失控的事情。
“你先躺下。”兰锟放弃了挣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妥协，“我去给你倒杯水，拿醒酒药。你发烧了，需要降温。”
“你别走……”乾骜也含糊地嘟囔，脑袋无力地靠在兰锟肩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
“我不走。”兰锟僵硬地承诺，试图将他往床边带，“你跟我过来，先躺下。”
或许是他的语气比之前柔和，或许是酒精彻底侵蚀了乾骜也的力气，这一次，乾骜也没有再激烈反抗，只是像抓住浮木一样，紧紧攥着他的手腕，脚步虚浮地，任由兰锟半拖半扶地，将他带到床边。
兰锟费力地将他按坐在床沿，乾骜也高大的身躯立刻像失去支撑般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柔软的床垫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仰面躺着，眼睛半睁半闭，胸口剧烈起伏，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干裂。
兰锟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乾骜也攥得更紧。“别走……”他再次含糊地要求，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板。
“我去拿水和药。”兰锟耐着性子解释，试图掰开他的手指，“很快回来。”
乾骜也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努力理解他的话，然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但目光依旧紧紧锁着他，仿佛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兰锟立刻转身，快步走出卧室。手腕上留下了清晰的、发红的指痕。他没有在意，径直下楼，去厨房倒了温水，又从家庭药箱里找出醒酒药和退烧药。他的动作很快，但手指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
端着托盘回到卧室时，乾骜也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说什么。兰锟走近，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乾骜也，”兰锟叫他，声音不大，“起来吃药。”
乾骜也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视线有些涣散地聚焦在兰锟脸上，看了好几秒，似乎才认出他是谁。“兰……锟？”
“嗯。”兰锟应了一声，将药片和水杯递到他唇边，“把药吃了。”
乾骜也没有立刻张嘴，只是看着他，目光迷离，带着一丝孩童般的依赖和茫然。“苦……”
兰锟愣了一下。他从未见过乾骜也露出这样的表情，说着这样近乎示弱的话。醉酒后的他，似乎剥去了所有坚硬的伪装，露出了底下从未示人的、脆弱而不设防的内里。
“不苦，是退烧的。”兰锟的声音不自觉地又放软了一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意味，“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乾骜也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很慢地，张开了嘴。
兰锟将药片放进他嘴里，然后喂他喝水。乾骜也配合地吞咽，喉结滚动，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兰锟的脸。喝了几口水，他皱起眉，别开头，含糊道：“够了……”
兰锟放下水杯，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和潮红的脸。
这样不行，体温太高了。他犹豫了一下，起身去浴室，用冷水打湿了一条毛巾，拧干。
回到床边，他拿着毛巾，试图给乾骜也擦拭额头和脸颊降温。毛巾刚碰到他的皮肤，乾骜也的身体就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兰锟拿着毛巾的手腕。
“别走……”他再次重复，声音比之前更加虚弱，但执拗依旧。
“我不走。”兰锟任他抓着，用另一只手继续用湿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脸颊和脖颈，“你发烧了，需要降温。躺好，别动。”
或许是冰冷的毛巾带来了舒适感，或许是兰锟平静的语调起了安抚作用，乾骜也渐渐松开了抓着他的手，闭上了眼睛，只是眉头依旧紧锁，呼吸粗重。
兰锟沉默地，一遍遍用冷水浸湿毛巾，为他擦拭降温。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毛巾浸入水盆又拧干的细微水声。灯光昏暗，勾勒出床上男人因为醉酒和高烧而显得异常脆弱、甚至有些狼狈的轮廓。
兰锟的动作很轻，很仔细。
他擦拭着乾骜也额头的汗，拂开他被汗水黏住的发丝，擦拭他线条凌厉的下颌和脖颈。指尖偶尔会不小心碰到男人滚烫的皮肤，那温度高得惊人。
看着这个平日强势霸道、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毫无防备地躺在自己面前，因为醉酒和病痛而露出罕见的脆弱模样，兰锟的心底，那片因为兰家背叛而彻底冰封的荒原，似乎有更多的裂缝悄然蔓延。
恨意依旧存在，冰冷而坚硬。可在这恨意之下，似乎又滋生出了别的东西。是怜悯？是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某种可悲的共鸣？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细微的牵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着这样的乾骜也，他无法像之前那样，用纯粹的恨和冷漠来对待。
“水……”乾骜也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呢喃，干燥的嘴唇微微开合。
兰锟放下毛巾，重新端起水杯，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一点，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乾骜也闭着眼，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温水，喉结缓慢滚动。有几滴水顺着他唇角滑落，滴在兰锟的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喂完水，兰锟轻轻将他放回枕头上。乾骜也似乎舒服了一些，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但手却无意识地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兰锟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他的手心依旧滚烫，带着潮湿的汗意，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肯放开的意味。
兰锟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
可看着乾骜也即使在昏睡中，也依旧带着不安和依赖的睡颜，那拒绝的动作，最终没有做出来。
他就那么僵硬地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任由乾骜也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反握了回去。
指尖相触，同样是冰凉的。
时间在寂静和男人粗重渐缓的呼吸声中，缓慢流淌。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不知过了多久，乾骜也的体温似乎降下去一些，呼吸也变得更加绵长平稳，握着兰锟的手，力道也松了些许，但依旧没有放开。
兰锟靠在床沿，身体因为久坐和疲惫而僵硬酸痛。
他本该起身离开，回自己房间，或者至少到沙发上去休息。可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受着掌心那逐渐趋于正常的温度，一股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让他不想动弹的安宁感，席卷了他。
他慢慢地，将额头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不再刻意避开乾骜也的视线，甚至在乾骜也主动靠近、试图交谈时，会给出简短但不再完全敷衍的回应。他依旧会在餐桌上提醒乾骜也少喝咖啡，会在乾骜也胃痛时，沉默地递上一杯温水。
这些举动依旧带着疏离和刻意，但比起之前彻底的漠然和抗拒，已然是天壤之别。
乾骜也贪婪地汲取着这些细枝末节的、带着毒的“温情”。
他变得更加“正常”，回家的时间越发规律，晚餐时的话题不再那么生硬，偶尔甚至会让秘书将一些不那么紧急的工作带回家处理，只是为了能在书房里，在兰锟安静的陪伴下，多待一会儿。
他看兰锟的眼神，依旧充满审视和占有，但其中那股尖锐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暴戾，似乎被一层更深的、隐晦的贪恋所覆盖，像猛兽在享用美味前，克制地舔舐着爪牙。
这种表面趋于缓和、内里却暗流汹涌的平衡，维持了大约一周。直到这天晚上。
乾骜也回来得极晚。别墅里早已过了晚餐时间，一片寂静。
兰锟在自己的卧室里，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园艺杂志，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他最近睡眠依旧很浅，一点风吹草动就容易惊醒。
引擎的咆哮声由远及近，粗暴地撕碎了夜的宁静，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激起回响。
随后，是车门被重重甩上的闷响，和一阵凌乱沉重、带着明显踉跄的脚步声，从门廊一直延伸到玄关，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撞倒的碎裂声，和保镖低低压抑的惊呼。
乾骜也。
而且，喝多了。
兰锟的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杂志的页脚，纸张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他抬起头，看向紧闭的房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些天，乾骜也虽然依旧强势，但似乎有意识地在控制，至少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失控的暴戾回来。
今晚……又是怎么了？
楼下传来陈伯压低的、带着担忧的询问声：“先生，您……”
“滚开！”乾骜也嘶哑含混的怒吼打断了陈伯的话，声音里充满了不耐和一种近乎痛苦的暴躁，“都给我滚！别他妈跟着我！”
紧接着，是更加凌乱沉重的脚步声，朝着楼梯的方向而来。
每一步都踏得又重又响，仿佛要将楼梯踩穿，间或夹杂着身体撞到墙壁或扶手的闷响，和男人压抑不住的、带着酒意的粗重喘息。
兰锟的心跳，随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知道，喝醉的乾骜也，比平时更加危险，更加难以预测。之前的“尝试接受”，在绝对的暴力和失控面前，可能不堪一击。
他几乎想要立刻下床，反锁房门。可手指刚触碰到冰凉的被面，却又停住了。
锁门？在这个地方，锁门有意义吗？只会激怒那个疯子。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浓郁到几乎让人作呕的酒气，已经停在了他的卧室门外。
没有敲门。只有一只手掌，带着蛮横的力道，重重拍在门板上，发出“砰”一声巨响，震得门框都似乎颤了颤。
“兰锟！”乾骜也嘶哑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不加掩饰的烦躁，“开门！”
兰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指尖冰凉。他没有立刻回应。
“我知道你没睡！”乾骜也又重重拍了一下门，声音拔高，带着被酒精浸泡后的偏执和怒气，“开门！让我进去！”
兰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毯上，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拧开了门锁。
门刚开了一条缝，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外面猛地推开。乾骜也高大的身影踉跄着闯了进来，带着一身浓烈刺鼻的酒气，几乎将兰锟撞倒。
兰锟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他抬头看向乾骜也。
男人站在门口，身形因为醉酒而微微摇晃，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衬衫领口被扯得大开，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上面似乎还溅着几点深色的酒渍。
他额发凌乱，有几缕湿漉漉地黏在饱满的额头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神涣散而狂躁，却又在捕捉到兰锟身影的瞬间，凝聚起一种偏执的、滚烫的亮光，死死锁住了他。
“你躲什么？”乾骜也往前迈了一步，身形又是一晃，他立刻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才没摔倒。
他盯着兰锟，那目光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我叫你，为什么不开门？嗯？”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兰锟胃部一阵不适，他微微偏开头，声音努力维持平静：“我以为你睡了。”
“睡了？”乾骜也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近，步伐虚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我睡不着。他们……那些蠢货，都让我不痛快。”他在兰锟面前站定，距离近得酒气几乎要将兰锟淹没。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和酒液的湿意，想要碰兰锟的脸。
兰锟下意识地侧身躲开。
这个动作，像是一点火星，瞬间引燃了乾骜也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他眼底的狂躁骤然暴涨，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兰锟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躲？！”乾骜也低吼，因为醉酒，声音有些含糊，却更加骇人，“连你也躲我？嗯？兰锟，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说过什么？嗯？！”
手腕传来剧痛，兰锟脸色一白，却咬牙没有呼痛，只是抬眼，迎上乾骜也猩红狂乱的眼眸。“你喝醉了，乾骜也。放手，你弄疼我了。”
“疼？”乾骜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他凑得更近，滚烫的呼吸喷在兰锟脸上，带着酒气的灼热，“你知道什么叫疼吗？我这里……”他猛地抓起兰锟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衬衫，兰锟能清晰地感觉到其下心脏剧烈而不规律的跳动，和滚烫得吓人的体温，“……这里更疼！他们算计我，背地里搞小动作，一个个都巴不得我死！可我最疼的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醉酒后的、不加掩饰的痛苦和茫然，“是看到你……还是这副样子。不冷不热，不近不远。兰锟，你到底……有没有一点，把我放在心上？”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质问，与他平日里强势冷硬的模样判若两人。
那眼底翻涌的，除了醉意和暴怒，似乎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被酒精剥离了伪装的……受伤？
兰锟的心，因为他的话和他此刻的模样，猛地一悸。
按在他心口的手，能感受到那狂乱的心跳和灼人的温度。
这个男人，在外面是人人畏惧的财阀掌权者，手段狠戾，说一不二。
可此刻，他却像个迷路的、满身是刺却又害怕孤独的孩子，用最笨拙凶狠的方式，质问他是否在乎。
多么荒谬，又多么……可悲。
“你先放手。”兰锟的声音放软了一些，试图挣扎，“你喝太多了，需要休息。”
“我不放！”乾骜也执拗地摇头，将他攥得更紧，身体因为醉酒和情绪的激动而摇晃得更厉害，脚下虚浮，整个人几乎要栽倒在兰锟身上。“除非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在意我？”
他的重量大半压在兰锟身上，兰锟本就身体不适，被他带得踉跄后退，背脊撞上了冰冷的墙壁。乾骜也趁机将他整个禁锢在自己与墙壁之间，滚烫沉重的身躯紧紧贴着他，浓烈的酒气和男性气息将他彻底包围。
“回答我！”乾骜也低头，额头抵着兰锟的额头，呼吸交缠，声音低哑破碎，“兰锟，告诉我……”
兰锟被他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手腕和身体都传来疼痛，浓烈的酒气让他头晕目眩。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因为醉酒和痛苦而显得有些扭曲的俊脸，看着那双猩红眼眸深处那抹清晰的、近乎绝望的渴求，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凿开了一道裂缝，涌出冰冷而复杂的情绪。
恨吗？当然。
可恨意之下，似乎又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悄然松动。
“我……”兰锟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他想说“没有”，想继续用冷漠武装自己。可看着乾骜也此刻的模样，那两个字，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别开脸，避开那过于灼热逼人的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喝醉了，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明天？”乾骜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自嘲和苦涩，“明天你又会是这副鬼样子。兰锟，你告诉我，我该拿你怎么办？我该怎么做，你才会……才会真的看我一眼？”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醉意和疲惫，身体也越发沉重地压在兰锟身上，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快被抽干。
只是攥着兰锟手腕的手，依旧死死不放，像抓住救命稻草。
兰锟能感觉到他身上滚烫得不正常的体温，和他越来越粗重紊乱的呼吸。再这样下去，他怕乾骜也真的会倒下，或者做出更失控的事情。
“你先躺下。”兰锟放弃了挣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妥协，“我去给你倒杯水，拿醒酒药。你发烧了，需要降温。”
“你别走……”乾骜也含糊地嘟囔，脑袋无力地靠在兰锟肩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
“我不走。”兰锟僵硬地承诺，试图将他往床边带，“你跟我过来，先躺下。”
或许是他的语气比之前柔和，或许是酒精彻底侵蚀了乾骜也的力气，这一次，乾骜也没有再激烈反抗，只是像抓住浮木一样，紧紧攥着他的手腕，脚步虚浮地，任由兰锟半拖半扶地，将他带到床边。
兰锟费力地将他按坐在床沿，乾骜也高大的身躯立刻像失去支撑般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柔软的床垫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仰面躺着，眼睛半睁半闭，胸口剧烈起伏，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干裂。
兰锟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乾骜也攥得更紧。“别走……”他再次含糊地要求，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板。
“我去拿水和药。”兰锟耐着性子解释，试图掰开他的手指，“很快回来。”
乾骜也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努力理解他的话，然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但目光依旧紧紧锁着他，仿佛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兰锟立刻转身，快步走出卧室。手腕上留下了清晰的、发红的指痕。他没有在意，径直下楼，去厨房倒了温水，又从家庭药箱里找出醒酒药和退烧药。他的动作很快，但手指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
端着托盘回到卧室时，乾骜也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说什么。兰锟走近，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乾骜也，”兰锟叫他，声音不大，“起来吃药。”
乾骜也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视线有些涣散地聚焦在兰锟脸上，看了好几秒，似乎才认出他是谁。“兰……锟？”
“嗯。”兰锟应了一声，将药片和水杯递到他唇边，“把药吃了。”
乾骜也没有立刻张嘴，只是看着他，目光迷离，带着一丝孩童般的依赖和茫然。“苦……”
兰锟愣了一下。他从未见过乾骜也露出这样的表情，说着这样近乎示弱的话。醉酒后的他，似乎剥去了所有坚硬的伪装，露出了底下从未示人的、脆弱而不设防的内里。
“不苦，是退烧的。”兰锟的声音不自觉地又放软了一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意味，“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乾骜也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很慢地，张开了嘴。
兰锟将药片放进他嘴里，然后喂他喝水。乾骜也配合地吞咽，喉结滚动，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兰锟的脸。喝了几口水，他皱起眉，别开头，含糊道：“够了……”
兰锟放下水杯，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和潮红的脸。
这样不行，体温太高了。他犹豫了一下，起身去浴室，用冷水打湿了一条毛巾，拧干。
回到床边，他拿着毛巾，试图给乾骜也擦拭额头和脸颊降温。毛巾刚碰到他的皮肤，乾骜也的身体就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兰锟拿着毛巾的手腕。
“别走……”他再次重复，声音比之前更加虚弱，但执拗依旧。
“我不走。”兰锟任他抓着，用另一只手继续用湿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脸颊和脖颈，“你发烧了，需要降温。躺好，别动。”
或许是冰冷的毛巾带来了舒适感，或许是兰锟平静的语调起了安抚作用，乾骜也渐渐松开了抓着他的手，闭上了眼睛，只是眉头依旧紧锁，呼吸粗重。
兰锟沉默地，一遍遍用冷水浸湿毛巾，为他擦拭降温。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毛巾浸入水盆又拧干的细微水声。灯光昏暗，勾勒出床上男人因为醉酒和高烧而显得异常脆弱、甚至有些狼狈的轮廓。
兰锟的动作很轻，很仔细。
他擦拭着乾骜也额头的汗，拂开他被汗水黏住的发丝，擦拭他线条凌厉的下颌和脖颈。指尖偶尔会不小心碰到男人滚烫的皮肤，那温度高得惊人。
看着这个平日强势霸道、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毫无防备地躺在自己面前，因为醉酒和病痛而露出罕见的脆弱模样，兰锟的心底，那片因为兰家背叛而彻底冰封的荒原，似乎有更多的裂缝悄然蔓延。
恨意依旧存在，冰冷而坚硬。可在这恨意之下，似乎又滋生出了别的东西。是怜悯？是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某种可悲的共鸣？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细微的牵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着这样的乾骜也，他无法像之前那样，用纯粹的恨和冷漠来对待。
“水……”乾骜也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呢喃，干燥的嘴唇微微开合。
兰锟放下毛巾，重新端起水杯，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一点，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乾骜也闭着眼，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温水，喉结缓慢滚动。有几滴水顺着他唇角滑落，滴在兰锟的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喂完水，兰锟轻轻将他放回枕头上。乾骜也似乎舒服了一些，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但手却无意识地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兰锟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他的手心依旧滚烫，带着潮湿的汗意，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肯放开的意味。
兰锟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
可看着乾骜也即使在昏睡中，也依旧带着不安和依赖的睡颜，那拒绝的动作，最终没有做出来。
他就那么僵硬地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任由乾骜也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反握了回去。
指尖相触，同样是冰凉的。
时间在寂静和男人粗重渐缓的呼吸声中，缓慢流淌。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不知过了多久，乾骜也的体温似乎降下去一些，呼吸也变得更加绵长平稳，握着兰锟的手，力道也松了些许，但依旧没有放开。
兰锟靠在床沿，身体因为久坐和疲惫而僵硬酸痛。
他本该起身离开，回自己房间，或者至少到沙发上去休息。可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受着掌心那逐渐趋于正常的温度，一股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让他不想动弹的安宁感，席卷了他。
他慢慢地，将额头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