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如果你俩真能成……老乾这棵千年铁树，算是开了第一朵花
晨光透过未完全拉拢的厚重窗帘，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几道狭窄而朦胧的光带。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床上男人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和地毯上另一人清浅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兰锟是被手腕上细微的酸麻感唤醒的。
他依旧保持着额头抵在两人交握手背上的姿势，不知何时竟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在地毯上坐了一夜。
他慢慢抬起头，脖颈和脊背因为长时间的僵直而传来阵阵酸疼。
他看向床上。
乾骜也依旧沉睡，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潮红褪去，只余下一点病后的苍白，紧锁的眉头舒展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毫无防备的安宁。
他的手，还松松地握着兰锟的手，掌心温度已经恢复正常，只是带着一点夜间的薄汗。
兰锟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侧脸，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因为昨夜那些下意识的照顾和此刻这静谧的景象，而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细微的涟漪。
昨夜那个醉酒后脆弱、依赖、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执拗的乾骜也，与他印象中那个强势、暴戾、不容违逆的疯子，判若两人。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还是说，都是他？
他不敢深想。
他轻轻抽了抽手，试图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脱离。
动作很小心，生怕惊醒了沉睡的人。
乾骜也似乎有所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着他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但并未醒来。
兰锟僵住，等了几秒，见他呼吸依旧平稳，才又试着缓缓抽出手。
这一次，成功了。
他撑着麻木僵硬的双腿，慢慢站起身，因为久坐和姿势不当，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连忙扶住床沿才站稳。
他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的乾骜也，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主卧，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浴室里，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的疲惫和那若有若无的酒气，也试图冲散心底那丝莫名的、令他不安的滞涩感。
他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昨晚的一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主动照顾了那个囚禁他的男人，甚至……在他床边守了一夜。
为什么？
因为怜悯？因为同病相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用力甩了甩头，不愿再想。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他“尝试接受”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在这座牢笼里活下去，活得稍微不那么痛苦的权宜之计。仅此而已。
换上干净衣物下楼时，别墅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井井有条的安静。佣人们无声地忙碌着，陈伯看到他，恭敬地颔首：“兰先生，早。乾先生吩咐，如果您醒了，先用早餐。他……似乎不太舒服，晚些下来。”
兰锟点了点头，在餐桌旁坐下。
早餐是清淡的粥点和小菜，很合他此刻没什么食欲的胃。
他吃得不多，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瞥向楼梯的方向。
直到他快吃完时，沉稳的脚步声才从楼上传来。
乾骜也走了下来。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居家服，头发还有些微湿，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倦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已经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清明，只是仔细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宿醉后的疲态，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在主位坐下，佣人立刻为他摆上餐具和同样清淡的早餐。他没有立刻用餐，而是抬眼，目光径直落在兰锟脸上。
那目光深沉，带着审视，像是在探究，也像是在确认什么。
兰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默默喝着粥。
“昨晚，”乾骜也开口，声音因为宿醉和刚刚退烧而有些低哑，“谢谢。”
兰锟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乾骜也又问，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兰锟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一丝紧绷。
过分的事？
兰锟想起他攥着自己手腕的力道，想起他滚烫的呼吸和醉后的质问，想起他紧紧抓着自己不肯放的手。
比起之前的暴行，昨夜或许不算“过分”，但那不同寻常的脆弱和依赖，却更让人心悸。
“没有。”兰锟简短地回答，依旧没有看他。
乾骜也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他收回了目光，拿起勺子，开始用餐。
餐厅里恢复了惯常的沉默，但似乎又和之前的沉默有些不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张力。
早餐后，乾骜也去了书房处理积压的工作。兰锟则像往常一样，去了花园。
深秋的阳光带着些微暖意，洒在身上。他在那片白色鸢尾附近的长椅上坐下，看着那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花朵，心思却有些飘忽。
昨天乾骜也为什么喝那么多？
因为生意上的不顺利？还是因为别的？
他醉后那些痛苦的话语，那些关于“他们算计我”、“背地里搞小动作”的愤怒，以及那句“我最疼的是看到你还是这副样子”……
兰锟的心，没来由地轻轻揪了一下。
他迅速掐灭这不合时宜的情绪波动。
他提醒自己，乾骜也的事情，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囚徒，一个试图在绝境中寻找一线生机的囚徒。
仅此而已。
“兰先生。”
一个清脆悦耳，带着一丝试探和好奇的女声，在身旁响起。
兰锟回过神，转头看去。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不远处，大概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得体的浅粉色套装，妆容精致，长发微卷，长相甜美，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富家小姐特有的骄矜和打量。
她不是别墅里的佣人，兰锟从未见过她。
“你是？”兰锟微微蹙眉，语气平淡。
女孩走近几步，在长椅另一头坐下，目光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兰锟，带着一丝好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审视的优越感。“我叫苏晚棠。是乾哥哥的朋友。”
乾哥哥？
兰锟的眉头蹙得更紧。
这个称呼，亲昵得有些刺耳。
“有事吗？”兰锟的声音冷了几分。
苏晚棠似乎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笑容甜美，语气却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也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乾哥哥这里藏了个人，一直很好奇，今天正好路过，就进来看看。原来就是你啊。”她顿了顿，目光在兰锟苍白的脸上和单薄的身形上扫过，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但语气依旧甜美，“乾哥哥昨天喝那么多，是因为心情不好吧？唉，也难怪，遇到那种事情，谁心情能好呢？”
兰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看向苏晚棠，声音依旧平静：“哪种事情？”
“咦？你不知道吗？”苏晚棠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又了然般点点头，“也是，乾哥哥肯定不会跟你说。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她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带着分享秘密般的口吻，“听说，乾哥哥昨天去参加一个私人聚会，碰到了他以前在国外时的……嗯，算是前任吧？那位可是个厉害角色，家世好，长得也漂亮，当初和乾哥哥也是金童玉女，可惜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分了。昨天一见，那位似乎对乾哥哥还没忘情呢，说了不少话……乾哥哥回来就喝成那样，可不就是因为旧情难忘，心里难受嘛。”
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冰针，扎进兰锟的耳朵里，带来一种冰冷而尖锐的不适感。
前任？金童玉女？旧情难忘？
所以，他昨夜醉酒后的痛苦、脆弱、那些含糊的质问，不是因为生意，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见到了旧情人，勾起了旧情，心里难受？
一股陌生的、冰冷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兰锟的心脏。
那感觉很奇怪，不是恨，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口的滞闷感，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的、近乎自取其辱的刺痛。
他算什么呢？
一个被强行掳来、被迫“接受”留下的囚徒。乾骜也对他，不过是病态的占有和偏执。
他醉酒后的依赖和质问，或许也只是酒精作用下，将他当成了某个替身，或者发泄情绪的出口。
而他自己，竟然还因为昨夜那一丝丝虚假的“温情”和“脆弱”，而产生了可笑的动摇和心软。
多么讽刺。
兰锟的脸色，在苏晚棠看似关切实则炫耀的话语中，一点点失去血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微微颤抖的手指，用力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是吗。”他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平淡、近乎冷漠的声音说，“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苏晚棠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但随即又笑了笑：“兰先生真是大度。不过也是，像乾哥哥这样的人，身边有几个红颜知己，也是正常的。你……能想开就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好了，我也该走了。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提醒你一下。乾哥哥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念旧。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朝兰锟挥了挥手，踩着精致的高跟鞋，转身袅袅婷婷地离开了花园，留下兰锟一个人，坐在长椅上，面对着一片在秋风中微微颤抖的白色鸢尾，心底一片冰凉的麻木，和那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让他难以忍受的、陌生的刺痛感。
不知过了多久，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面前。
兰锟没有抬头。
他知道是谁。
乾骜也站在他面前，气息有些不稳，脸色比刚才在餐厅时更沉，目光锐利地扫过兰锟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又看向苏晚棠离开的方向，眉头紧锁。
“她跟你说了什么？”乾骜也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兰锟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目光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那眼底深处翻涌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让乾骜也的心脏猛地一沉。
“没说什么。”兰锟回答，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闲聊了几句。”
“闲聊？”乾骜也显然不信，他弯下腰，双手撑在长椅扶手上，将兰锟困在自己与椅子之间，目光如炬，紧锁着他的眼睛，“兰锟，告诉我，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他的靠近带来了熟悉的压迫感和冷冽气息，但此刻，这气息却让兰锟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他想到了苏晚棠的话——“旧情难忘”、“心里难受”。
“她说，”兰锟迎着他逼视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冰冷的自嘲的弧度，“你昨天喝醉，是因为见到了旧情人，旧情难忘，心里不痛快。所以回来发酒疯。”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很慢，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可那平静语气下细微的颤抖，和眼底那抹清晰的、被刺痛的神色，却没有逃过乾骜也的眼睛。
乾骜也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不是被说中的心虚，而是一种被污蔑和挑拨后的暴怒，以及一丝……被兰锟眼中那抹刺痛所激起的、更深的慌乱和急切。
“她放屁！”乾骜也猛地低吼，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他一把抓住兰锟的肩膀，力道很大，“兰锟，你信她？你信那个满嘴胡言乱语的女人？”
兰锟被他抓得生疼，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信任，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和疏离。
“我信不信，重要吗？”他反问，“那是你的过去，你的旧情，与我无关。你为谁喝醉，为谁难受，也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乾骜也眼底的墨色翻涌得骇人，他死死盯着兰锟，像是要将他看穿，“如果与你无关，你这是什么表情？嗯？兰锟，你告诉我，你现在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样子？”兰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带着压抑的怒气和难以言喻的屈辱感，“我该是什么样子？欢天喜地地恭喜你旧情复燃？还是应该感恩戴德，因为你醉酒后施舍的一点‘温情’？乾骜也，你别忘了，我是谁，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信任’和‘在意’可言！你的事，我无权过问，也不想……”
“你不想？”乾骜也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近乎偏执的狠厉，“你不想，那你昨晚为什么守着我？为什么给我拿药倒水？为什么让我抓着你的手不放开？兰锟，你嘴里说着不想、无关，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你在乎！你在意！”
“我没有！”兰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推开他，站起身，因为激动和身体的虚弱而微微摇晃，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却隐隐泛红，“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死在这里！不想惹麻烦！乾骜也，你别自作多情！”
“我自作多情？”乾骜也也站起身，步步紧逼，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激烈的心跳和灼热的呼吸，“好，就算我自作多情。那现在，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自作多情’！”
他猛地转身，朝着别墅主楼方向，厉声喝道：“苏晚棠！你给我滚出来！”
他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在空旷的花园里回荡。
很快，苏晚棠有些慌乱的身影，从主楼旁边的一条小径拐了出来，脸色有些发白，强作镇定：“乾、乾哥哥，怎么了？我正要走……”
“走？”乾骜也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她，声音冷得能冻伤人，“把刚才你跟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当着我面，说！”
苏晚棠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得后退一步，脸色更白，结结巴巴道：“我、我没说什么啊，就是……就是随便聊了聊……”
“聊了聊？”乾骜也嗤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聊我昨天见了旧情人，旧情难忘，借酒浇愁？苏晚棠，谁给你的胆子，在我这里撒播这种谣言？嗯？”
“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苏晚棠的声音带了哭腔，求救般地看向兰锟，却发现兰锟只是冷冷地站在一旁，垂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听别人说？”乾骜也的眼神更加冰冷，“听谁说？说清楚！”
就在这时，另一个带着戏谑和无奈笑意的男声，从别墅门口的方向传来：“行了行了，老乾，消消火。吓着人家小姑娘了。”
一个穿着休闲西装、身材高大、长相英俊中带着几分不羁的男人，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气质随和，但眼神很亮，透着精明。
他是陆绎，乾骜也为数不多、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也是昨晚和他一起喝酒的“罪魁祸首”之一。
陆绎走到近前，先是对着脸色惨白的苏晚棠摆了摆手：“苏大小姐，这儿没你事了，先回吧。以后道听途说的事，少拿来搬弄是非。”
苏晚棠如蒙大赦，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匆匆忙忙地跑了。
陆绎这才看向乾骜也，又看了看旁边脸色苍白、眼神冰冷的兰锟，叹了口气，对乾骜也说：“我就晚来一步，你看你这弄的。”
他又转向兰锟，语气温和了些，“你就是兰锟吧？久仰。别听那丫头瞎说。老乾昨天喝成那样，跟我有直接关系，跟你……嗯，也有点间接关系，但绝对跟什么‘旧情人’没半毛钱关系。”
兰锟抬起眼，看向陆绎，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乾骜也的脸色依旧难看，但暴怒稍缓，只是盯着兰锟，紧绷着下颌线。
陆绎挠了挠头，似乎在组织语言：“昨天呢，是我组的局，就我们几个老哥们。老乾最近心情一直不怎么地，你知道的，”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兰锟，“我就多灌了他几杯，想让他松松弦。结果这哥们酒量是见涨，酒品嘛……还是老样子，一喝多就话少，光闷头喝。后来我就嘴欠，说了几句……嗯，不太中听的大实话。”
他顿了顿，看着乾骜也黑如锅底的脸色，又看了看兰锟，干脆摊牌：“我说他，乾骜也，你他妈就是活该！看上个人，不用点正常手段，非搞得跟强抢民女似的，把人关起来，自己天天跟个守着一碰就碎的水晶灯似的，靠近了怕烫着，走远了怕丢了，拧巴得要死。你喜欢人家，倒是好好说啊，好好追啊，你这算什么？恐怖情人？我要是那兰锟，我也恨你，怕你，躲你躲得远远的！”
陆绎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兰锟的心上，也让乾骜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发作，却又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无力反驳，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然后呢，我就说，”陆绎无视乾骜也杀人的目光，继续对兰锟说道，“我说老乾，你完了。你这种偏执狂，要么孤独终老，要么就得找个能治得住你、或者能受得住你的。可你看你现在这样，把人吓得跟什么似的，就算人在你身边，心也早飞了。你这不叫拥有，叫折磨。折磨人家，也折磨你自己。”
“结果这哥们，”陆绎指了指乾骜也，一脸无奈，“听完，一声不吭，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全干了，然后站起来就走。拦都拦不住。回来就这样了。”他看向乾骜也，叹了口气，“我后来想了想，我那话说得是重了点，但也是为你好。你昨晚回来，没对人家兰锟怎么样吧？”
乾骜也抿紧了唇，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兰锟，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被戳破的狼狈，有未散的余怒，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紧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兰锟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冲向了头顶，又迅速冷却下去。
陆绎的每一句话，都像惊雷一样在他耳边炸响。
“看上个人”、“喜欢人家”、“拧巴得要死”、“恐怖情人”……
原来，昨晚乾骜也的醉酒，不是因为什么旧情人，是因为……陆绎的这番话？
因为他那些直白到残忍的、关于“强抢民女”、“折磨彼此”的指控？
而他醉酒后那些痛苦的话语，那些质问，那些脆弱和依赖……也是因为这些话？
他说“他们算计我”，可能指的是生意上的不顺，但“我最疼的是看到你还是这副样子”……指的，是陆绎口中说的，他把他“吓得跟什么似的”，心不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兰锟的心跳彻底乱了节奏。
一股更加汹涌、更加混乱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刚刚筑起的、冰冷的防御。
不是旧情难忘，是因为……他？
因为他兰锟？
这个想法太过荒谬，太过不真实，让他一时之间，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看着乾骜也，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毫不掩饰的紧张和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情绪。
陆绎看着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这个和事佬当得差不多了，又丢下一颗重磅炸弹：“哦，对了，还有那个什么‘旧情人’的谣言，纯属放屁。我认识老乾这么多年，就没见他正眼看过哪个女的，更别说谈什么恋爱了。他那脾气，那德行，谁能受得了他？”
他看向兰锟，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和认真，“兰锟，我这话可能有点冒昧，但如果你俩真能成……那老乾这棵千年铁树，可算是开了第一朵花。他要是认真了，那绝对是掏心掏肺，死都不带撒手的那种。虽然这方式吧，确实该骂。”
说完，他拍了拍乾骜也的肩膀，又对兰锟点了点头，很识趣地转身溜了，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呆立当场、心绪翻江倒海的人。
花园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清晰可闻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乾骜也依旧死死地盯着兰锟，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陆绎的话，把他心底最不堪、最隐秘的心思，全都摊开在了阳光下，摊开在了兰锟面前。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和紧张，仿佛等待审判的囚徒。
而兰锟，则怔怔地看着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陆绎的话——“没见他正眼看过哪个女的”、“千年铁树开第一朵花”、“掏心掏肺，死都不带撒手”……
所以，乾骜也对他，不是一时兴起的占有欲，不是对“所有物”的病态执着，而是……喜欢？
甚至是……陆绎暗示的那种，近乎唯一的、偏执的深情？
而他，是乾骜也的……初恋？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兰锟所有的理智和预设。
恨意、恐惧、算计、麻木……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谬到极点的“真相”，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看着乾骜也，看着这个强势、霸道、囚禁他、伤害他，却又在醉酒后流露出脆弱、笨拙地试图“对他好”、甚至可能因为朋友的几句话就痛苦买醉的男人……
心底那片冰冷荒芜的废墟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的震动中，悄然改变了形状。
恨意仍在，但似乎不再那么纯粹。恐惧未消，但混杂了更复杂的悸动。那一直被他刻意忽略和压抑的、细微的牵动和波澜，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他该相信吗？
该相信这个疯子，对他有着这样扭曲而深重的感情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乱了。
乱得一塌糊涂。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复杂情绪，有未散的误会澄清后的释然，有被戳破心事的狼狈，有震惊过后的茫然，还有那悄然滋生、再也无法忽视的、危险而灼热的东西。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床上男人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和地毯上另一人清浅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兰锟是被手腕上细微的酸麻感唤醒的。
他依旧保持着额头抵在两人交握手背上的姿势，不知何时竟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在地毯上坐了一夜。
他慢慢抬起头，脖颈和脊背因为长时间的僵直而传来阵阵酸疼。
他看向床上。
乾骜也依旧沉睡，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潮红褪去，只余下一点病后的苍白，紧锁的眉头舒展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毫无防备的安宁。
他的手，还松松地握着兰锟的手，掌心温度已经恢复正常，只是带着一点夜间的薄汗。
兰锟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侧脸，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因为昨夜那些下意识的照顾和此刻这静谧的景象，而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细微的涟漪。
昨夜那个醉酒后脆弱、依赖、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执拗的乾骜也，与他印象中那个强势、暴戾、不容违逆的疯子，判若两人。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还是说，都是他？
他不敢深想。
他轻轻抽了抽手，试图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脱离。
动作很小心，生怕惊醒了沉睡的人。
乾骜也似乎有所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着他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但并未醒来。
兰锟僵住，等了几秒，见他呼吸依旧平稳，才又试着缓缓抽出手。
这一次，成功了。
他撑着麻木僵硬的双腿，慢慢站起身，因为久坐和姿势不当，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连忙扶住床沿才站稳。
他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的乾骜也，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主卧，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浴室里，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的疲惫和那若有若无的酒气，也试图冲散心底那丝莫名的、令他不安的滞涩感。
他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昨晚的一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主动照顾了那个囚禁他的男人，甚至……在他床边守了一夜。
为什么？
因为怜悯？因为同病相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用力甩了甩头，不愿再想。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他“尝试接受”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在这座牢笼里活下去，活得稍微不那么痛苦的权宜之计。仅此而已。
换上干净衣物下楼时，别墅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井井有条的安静。佣人们无声地忙碌着，陈伯看到他，恭敬地颔首：“兰先生，早。乾先生吩咐，如果您醒了，先用早餐。他……似乎不太舒服，晚些下来。”
兰锟点了点头，在餐桌旁坐下。
早餐是清淡的粥点和小菜，很合他此刻没什么食欲的胃。
他吃得不多，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瞥向楼梯的方向。
直到他快吃完时，沉稳的脚步声才从楼上传来。
乾骜也走了下来。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居家服，头发还有些微湿，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倦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已经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清明，只是仔细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宿醉后的疲态，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在主位坐下，佣人立刻为他摆上餐具和同样清淡的早餐。他没有立刻用餐，而是抬眼，目光径直落在兰锟脸上。
那目光深沉，带着审视，像是在探究，也像是在确认什么。
兰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默默喝着粥。
“昨晚，”乾骜也开口，声音因为宿醉和刚刚退烧而有些低哑，“谢谢。”
兰锟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乾骜也又问，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兰锟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一丝紧绷。
过分的事？
兰锟想起他攥着自己手腕的力道，想起他滚烫的呼吸和醉后的质问，想起他紧紧抓着自己不肯放的手。
比起之前的暴行，昨夜或许不算“过分”，但那不同寻常的脆弱和依赖，却更让人心悸。
“没有。”兰锟简短地回答，依旧没有看他。
乾骜也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他收回了目光，拿起勺子，开始用餐。
餐厅里恢复了惯常的沉默，但似乎又和之前的沉默有些不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张力。
早餐后，乾骜也去了书房处理积压的工作。兰锟则像往常一样，去了花园。
深秋的阳光带着些微暖意，洒在身上。他在那片白色鸢尾附近的长椅上坐下，看着那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花朵，心思却有些飘忽。
昨天乾骜也为什么喝那么多？
因为生意上的不顺利？还是因为别的？
他醉后那些痛苦的话语，那些关于“他们算计我”、“背地里搞小动作”的愤怒，以及那句“我最疼的是看到你还是这副样子”……
兰锟的心，没来由地轻轻揪了一下。
他迅速掐灭这不合时宜的情绪波动。
他提醒自己，乾骜也的事情，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囚徒，一个试图在绝境中寻找一线生机的囚徒。
仅此而已。
“兰先生。”
一个清脆悦耳，带着一丝试探和好奇的女声，在身旁响起。
兰锟回过神，转头看去。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不远处，大概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得体的浅粉色套装，妆容精致，长发微卷，长相甜美，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富家小姐特有的骄矜和打量。
她不是别墅里的佣人，兰锟从未见过她。
“你是？”兰锟微微蹙眉，语气平淡。
女孩走近几步，在长椅另一头坐下，目光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兰锟，带着一丝好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审视的优越感。“我叫苏晚棠。是乾哥哥的朋友。”
乾哥哥？
兰锟的眉头蹙得更紧。
这个称呼，亲昵得有些刺耳。
“有事吗？”兰锟的声音冷了几分。
苏晚棠似乎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笑容甜美，语气却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也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乾哥哥这里藏了个人，一直很好奇，今天正好路过，就进来看看。原来就是你啊。”她顿了顿，目光在兰锟苍白的脸上和单薄的身形上扫过，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但语气依旧甜美，“乾哥哥昨天喝那么多，是因为心情不好吧？唉，也难怪，遇到那种事情，谁心情能好呢？”
兰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看向苏晚棠，声音依旧平静：“哪种事情？”
“咦？你不知道吗？”苏晚棠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又了然般点点头，“也是，乾哥哥肯定不会跟你说。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她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带着分享秘密般的口吻，“听说，乾哥哥昨天去参加一个私人聚会，碰到了他以前在国外时的……嗯，算是前任吧？那位可是个厉害角色，家世好，长得也漂亮，当初和乾哥哥也是金童玉女，可惜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分了。昨天一见，那位似乎对乾哥哥还没忘情呢，说了不少话……乾哥哥回来就喝成那样，可不就是因为旧情难忘，心里难受嘛。”
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冰针，扎进兰锟的耳朵里，带来一种冰冷而尖锐的不适感。
前任？金童玉女？旧情难忘？
所以，他昨夜醉酒后的痛苦、脆弱、那些含糊的质问，不是因为生意，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见到了旧情人，勾起了旧情，心里难受？
一股陌生的、冰冷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兰锟的心脏。
那感觉很奇怪，不是恨，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口的滞闷感，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的、近乎自取其辱的刺痛。
他算什么呢？
一个被强行掳来、被迫“接受”留下的囚徒。乾骜也对他，不过是病态的占有和偏执。
他醉酒后的依赖和质问，或许也只是酒精作用下，将他当成了某个替身，或者发泄情绪的出口。
而他自己，竟然还因为昨夜那一丝丝虚假的“温情”和“脆弱”，而产生了可笑的动摇和心软。
多么讽刺。
兰锟的脸色，在苏晚棠看似关切实则炫耀的话语中，一点点失去血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微微颤抖的手指，用力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是吗。”他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平淡、近乎冷漠的声音说，“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苏晚棠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但随即又笑了笑：“兰先生真是大度。不过也是，像乾哥哥这样的人，身边有几个红颜知己，也是正常的。你……能想开就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好了，我也该走了。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提醒你一下。乾哥哥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念旧。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朝兰锟挥了挥手，踩着精致的高跟鞋，转身袅袅婷婷地离开了花园，留下兰锟一个人，坐在长椅上，面对着一片在秋风中微微颤抖的白色鸢尾，心底一片冰凉的麻木，和那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让他难以忍受的、陌生的刺痛感。
不知过了多久，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面前。
兰锟没有抬头。
他知道是谁。
乾骜也站在他面前，气息有些不稳，脸色比刚才在餐厅时更沉，目光锐利地扫过兰锟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又看向苏晚棠离开的方向，眉头紧锁。
“她跟你说了什么？”乾骜也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兰锟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目光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那眼底深处翻涌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让乾骜也的心脏猛地一沉。
“没说什么。”兰锟回答，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闲聊了几句。”
“闲聊？”乾骜也显然不信，他弯下腰，双手撑在长椅扶手上，将兰锟困在自己与椅子之间，目光如炬，紧锁着他的眼睛，“兰锟，告诉我，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他的靠近带来了熟悉的压迫感和冷冽气息，但此刻，这气息却让兰锟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他想到了苏晚棠的话——“旧情难忘”、“心里难受”。
“她说，”兰锟迎着他逼视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冰冷的自嘲的弧度，“你昨天喝醉，是因为见到了旧情人，旧情难忘，心里不痛快。所以回来发酒疯。”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很慢，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可那平静语气下细微的颤抖，和眼底那抹清晰的、被刺痛的神色，却没有逃过乾骜也的眼睛。
乾骜也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不是被说中的心虚，而是一种被污蔑和挑拨后的暴怒，以及一丝……被兰锟眼中那抹刺痛所激起的、更深的慌乱和急切。
“她放屁！”乾骜也猛地低吼，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他一把抓住兰锟的肩膀，力道很大，“兰锟，你信她？你信那个满嘴胡言乱语的女人？”
兰锟被他抓得生疼，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信任，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和疏离。
“我信不信，重要吗？”他反问，“那是你的过去，你的旧情，与我无关。你为谁喝醉，为谁难受，也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乾骜也眼底的墨色翻涌得骇人，他死死盯着兰锟，像是要将他看穿，“如果与你无关，你这是什么表情？嗯？兰锟，你告诉我，你现在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样子？”兰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带着压抑的怒气和难以言喻的屈辱感，“我该是什么样子？欢天喜地地恭喜你旧情复燃？还是应该感恩戴德，因为你醉酒后施舍的一点‘温情’？乾骜也，你别忘了，我是谁，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信任’和‘在意’可言！你的事，我无权过问，也不想……”
“你不想？”乾骜也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近乎偏执的狠厉，“你不想，那你昨晚为什么守着我？为什么给我拿药倒水？为什么让我抓着你的手不放开？兰锟，你嘴里说着不想、无关，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你在乎！你在意！”
“我没有！”兰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推开他，站起身，因为激动和身体的虚弱而微微摇晃，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却隐隐泛红，“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死在这里！不想惹麻烦！乾骜也，你别自作多情！”
“我自作多情？”乾骜也也站起身，步步紧逼，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激烈的心跳和灼热的呼吸，“好，就算我自作多情。那现在，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自作多情’！”
他猛地转身，朝着别墅主楼方向，厉声喝道：“苏晚棠！你给我滚出来！”
他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在空旷的花园里回荡。
很快，苏晚棠有些慌乱的身影，从主楼旁边的一条小径拐了出来，脸色有些发白，强作镇定：“乾、乾哥哥，怎么了？我正要走……”
“走？”乾骜也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她，声音冷得能冻伤人，“把刚才你跟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当着我面，说！”
苏晚棠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得后退一步，脸色更白，结结巴巴道：“我、我没说什么啊，就是……就是随便聊了聊……”
“聊了聊？”乾骜也嗤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聊我昨天见了旧情人，旧情难忘，借酒浇愁？苏晚棠，谁给你的胆子，在我这里撒播这种谣言？嗯？”
“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苏晚棠的声音带了哭腔，求救般地看向兰锟，却发现兰锟只是冷冷地站在一旁，垂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听别人说？”乾骜也的眼神更加冰冷，“听谁说？说清楚！”
就在这时，另一个带着戏谑和无奈笑意的男声，从别墅门口的方向传来：“行了行了，老乾，消消火。吓着人家小姑娘了。”
一个穿着休闲西装、身材高大、长相英俊中带着几分不羁的男人，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气质随和，但眼神很亮，透着精明。
他是陆绎，乾骜也为数不多、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也是昨晚和他一起喝酒的“罪魁祸首”之一。
陆绎走到近前，先是对着脸色惨白的苏晚棠摆了摆手：“苏大小姐，这儿没你事了，先回吧。以后道听途说的事，少拿来搬弄是非。”
苏晚棠如蒙大赦，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匆匆忙忙地跑了。
陆绎这才看向乾骜也，又看了看旁边脸色苍白、眼神冰冷的兰锟，叹了口气，对乾骜也说：“我就晚来一步，你看你这弄的。”
他又转向兰锟，语气温和了些，“你就是兰锟吧？久仰。别听那丫头瞎说。老乾昨天喝成那样，跟我有直接关系，跟你……嗯，也有点间接关系，但绝对跟什么‘旧情人’没半毛钱关系。”
兰锟抬起眼，看向陆绎，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乾骜也的脸色依旧难看，但暴怒稍缓，只是盯着兰锟，紧绷着下颌线。
陆绎挠了挠头，似乎在组织语言：“昨天呢，是我组的局，就我们几个老哥们。老乾最近心情一直不怎么地，你知道的，”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兰锟，“我就多灌了他几杯，想让他松松弦。结果这哥们酒量是见涨，酒品嘛……还是老样子，一喝多就话少，光闷头喝。后来我就嘴欠，说了几句……嗯，不太中听的大实话。”
他顿了顿，看着乾骜也黑如锅底的脸色，又看了看兰锟，干脆摊牌：“我说他，乾骜也，你他妈就是活该！看上个人，不用点正常手段，非搞得跟强抢民女似的，把人关起来，自己天天跟个守着一碰就碎的水晶灯似的，靠近了怕烫着，走远了怕丢了，拧巴得要死。你喜欢人家，倒是好好说啊，好好追啊，你这算什么？恐怖情人？我要是那兰锟，我也恨你，怕你，躲你躲得远远的！”
陆绎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兰锟的心上，也让乾骜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发作，却又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无力反驳，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然后呢，我就说，”陆绎无视乾骜也杀人的目光，继续对兰锟说道，“我说老乾，你完了。你这种偏执狂，要么孤独终老，要么就得找个能治得住你、或者能受得住你的。可你看你现在这样，把人吓得跟什么似的，就算人在你身边，心也早飞了。你这不叫拥有，叫折磨。折磨人家，也折磨你自己。”
“结果这哥们，”陆绎指了指乾骜也，一脸无奈，“听完，一声不吭，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全干了，然后站起来就走。拦都拦不住。回来就这样了。”他看向乾骜也，叹了口气，“我后来想了想，我那话说得是重了点，但也是为你好。你昨晚回来，没对人家兰锟怎么样吧？”
乾骜也抿紧了唇，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兰锟，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被戳破的狼狈，有未散的余怒，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紧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兰锟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冲向了头顶，又迅速冷却下去。
陆绎的每一句话，都像惊雷一样在他耳边炸响。
“看上个人”、“喜欢人家”、“拧巴得要死”、“恐怖情人”……
原来，昨晚乾骜也的醉酒，不是因为什么旧情人，是因为……陆绎的这番话？
因为他那些直白到残忍的、关于“强抢民女”、“折磨彼此”的指控？
而他醉酒后那些痛苦的话语，那些质问，那些脆弱和依赖……也是因为这些话？
他说“他们算计我”，可能指的是生意上的不顺，但“我最疼的是看到你还是这副样子”……指的，是陆绎口中说的，他把他“吓得跟什么似的”，心不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兰锟的心跳彻底乱了节奏。
一股更加汹涌、更加混乱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刚刚筑起的、冰冷的防御。
不是旧情难忘，是因为……他？
因为他兰锟？
这个想法太过荒谬，太过不真实，让他一时之间，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看着乾骜也，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毫不掩饰的紧张和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情绪。
陆绎看着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这个和事佬当得差不多了，又丢下一颗重磅炸弹：“哦，对了，还有那个什么‘旧情人’的谣言，纯属放屁。我认识老乾这么多年，就没见他正眼看过哪个女的，更别说谈什么恋爱了。他那脾气，那德行，谁能受得了他？”
他看向兰锟，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和认真，“兰锟，我这话可能有点冒昧，但如果你俩真能成……那老乾这棵千年铁树，可算是开了第一朵花。他要是认真了，那绝对是掏心掏肺，死都不带撒手的那种。虽然这方式吧，确实该骂。”
说完，他拍了拍乾骜也的肩膀，又对兰锟点了点头，很识趣地转身溜了，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呆立当场、心绪翻江倒海的人。
花园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清晰可闻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乾骜也依旧死死地盯着兰锟，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陆绎的话，把他心底最不堪、最隐秘的心思，全都摊开在了阳光下，摊开在了兰锟面前。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和紧张，仿佛等待审判的囚徒。
而兰锟，则怔怔地看着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陆绎的话——“没见他正眼看过哪个女的”、“千年铁树开第一朵花”、“掏心掏肺，死都不带撒手”……
所以，乾骜也对他，不是一时兴起的占有欲，不是对“所有物”的病态执着，而是……喜欢？
甚至是……陆绎暗示的那种，近乎唯一的、偏执的深情？
而他，是乾骜也的……初恋？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兰锟所有的理智和预设。
恨意、恐惧、算计、麻木……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谬到极点的“真相”，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看着乾骜也，看着这个强势、霸道、囚禁他、伤害他，却又在醉酒后流露出脆弱、笨拙地试图“对他好”、甚至可能因为朋友的几句话就痛苦买醉的男人……
心底那片冰冷荒芜的废墟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的震动中，悄然改变了形状。
恨意仍在，但似乎不再那么纯粹。恐惧未消，但混杂了更复杂的悸动。那一直被他刻意忽略和压抑的、细微的牵动和波澜，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他该相信吗？
该相信这个疯子，对他有着这样扭曲而深重的感情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乱了。
乱得一塌糊涂。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复杂情绪，有未散的误会澄清后的释然，有被戳破心事的狼狈，有震惊过后的茫然，还有那悄然滋生、再也无法忽视的、危险而灼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