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腰杆挺直点,别让那些阿猫阿狗看轻了

花园里的寂静,持续了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的时间。

风卷着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落下,发出簌簌的轻响,却无法打破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乾骜也的目光,像两把烧红的钩子,死死锁在兰锟脸上,不肯放过他眼中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陆绎的话,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飓风,将他苦心遮掩、连自己都未必全然看清的心绪,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也暴露在兰锟眼前。

那种感觉,比被剥光了衣服站在人前更让他难堪,也更让他……恐慌。

他怕看到兰锟眼中露出更深的厌恶、嘲讽,或者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冰冷。

那会比杀了他更难受。

兰锟只是怔怔地站着,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或者盛满冰冷恨意的眼睛,此刻却像被打碎的湖面,倒映着支离破碎的光影,有震惊,有茫然,有未散的刺痛,还有一丝乾骜也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慌乱和无措。

他看着乾骜也,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终,是兰锟先移开了目光。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他转身,没有再看乾骜也一眼,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别墅主楼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仓皇和孤寂。

乾骜也看着他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胀,还夹杂着一丝陌生的、尖锐的刺痛。

他想叫住他,想解释,想抓住他问个清楚——问他信不信,问他怎么想,问他……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兰锟的身影消失在别墅的大门后,只觉得秋日午后的阳光,从未如此冰冷刺骨。

接下来的几天,别墅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兰锟似乎彻底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他依旧按时出现,用餐,在花园散步,看书,但比之前更加沉默,几乎不开口说话。面对乾骜也时,他总是很快垂下眼,或者干脆看向别处,拒绝任何眼神交流。

当乾骜也试图靠近,或者生硬地挑起话题时,他要么用最简短的词语敷衍过去,要么就干脆沉默以对。那种刻意的回避和疏离,比之前的冰冷恨意,更让乾骜也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焦躁和……恐慌。

他知道,陆绎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兰锟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但这波澜是朝着哪个方向扩散的,是更深的排斥,还是……别的可能?

他看不透,也猜不准。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变得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尽管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显得如此荒谬。

他回家的时间更早,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晚餐时,他会沉默地为兰锟布菜,都是些清淡养胃的。他会留意兰锟看了哪本书,然后让陈伯准备更多相关的书籍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甚至开始尝试控制自己的脾气,尽管成效甚微,有时还是会因为兰锟一个冷淡的侧脸,或者一句敷衍的“嗯”,而骤然阴沉了脸色,周身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但最终,也只是握紧拳头,强迫自己转身离开,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用暴力和强迫来宣泄。

这种笨拙的、带着讨好意味的“改变”,兰锟都看在眼里。

心底那片冰湖,因为陆绎的“澄清”和乾骜也这些天的反常,而不断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恨意、恐惧、茫然、刺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细微的悸动,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

他不敢深想,只能将自己更深地缩进冷漠的壳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所有的影响,维持住内心摇摇欲坠的平衡。

打破这种微妙僵局的,是不速之客的再次到访。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有些暖意。

兰锟坐在花园玻璃花房外的藤编秋千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花茶,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远处在风中摇曳的树梢。

他在想昨天偶然在书房看到的一份财经报纸,上面提到兰家最近在城南那个项目上似乎遇到了大麻烦,资金链断裂的风险很高。

想到那天兰家父子在客厅里的嘴脸,他心底一片冰冷,没有任何感觉,仿佛在看陌生人的新闻。

“兰先生,好兴致啊。”

熟悉的、甜美却带着一丝刻意娇嗲的女声响起。

苏晚棠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花园里,这次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肤色更加白皙,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甜美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显然是乾家的,此刻正有些为难地看着苏晚棠,又看看兰锟。

兰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苏小姐,有事?”

苏晚棠走到秋千前,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兰锟,脸上的笑容依旧甜美,语气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轻蔑和挑衅:“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乾哥哥。顺便……也看看你。兰先生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还好。”兰锟的回答简短而疏离。

“是吗?”苏晚棠轻笑一声,目光在兰锟苍白的脸和单薄的身体上扫过,故意叹了口气,“唉,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这地方虽然好,但终究是乾哥哥的,不是自己的家,住着总归不如自己家里自在吧?而且,乾哥哥那个人,你也知道,脾气是大了点,也没什么耐心,最讨厌别人给他添麻烦。你在这里,可得自己多注意些,别惹他不高兴。”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实则句句带刺,暗指兰锟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甚至暗示他可能是个“麻烦”。

兰锟的脸色微微白了一分,手指在薄毯下悄然收紧。

他听得出苏晚棠话里的恶意。这个女孩,喜欢乾骜也,上次造谣不成,这次又来刻意刁难、敲打他。

“多谢苏小姐提醒。”兰锟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没有看她,只是重新端起了那杯凉透的茶,“我自有分寸。”

苏晚棠似乎对他这副油盐不进、冷淡疏离的样子很不满意。

她往前走了半步,距离更近,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扑鼻而来。

“兰先生,我说话可能直了点,但也是为你好。乾哥哥和我们不一样,他身边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这样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对他对你,都不是什么好事。外面风言风语已经很多了,对乾哥哥的名声也不好。你如果真的为他好,是不是应该……自己主动离开?找个清净的地方,对大家都好。”

“离开?”兰锟终于抬起眼,看向苏晚棠,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苏小姐,这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至于乾骜也的名声,或者我该不该留在这里,似乎也轮不到你来决定。”

他语气里的冷淡和隐隐的抗拒,彻底激怒了苏晚棠。

她脸上的甜美笑容瞬间挂不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和嫉恨。

她早就看这个兰锟不顺眼了,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兰家弃子,凭什么能让乾哥哥另眼相看,甚至破例留在身边?

还害得她上次在乾哥哥面前丢了那么大的脸!

“轮不到我决定?”苏晚棠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娇小姐惯有的骄横,“兰锟,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乾哥哥真的看上你了?他不过是图个新鲜,玩玩儿罢了!你这样的,他玩腻了,随手就扔了!到时候,你以为你还能回兰家?兰家现在自身难保,谁还会要你这个被乾骜也玩剩下的……”

“苏晚棠!”

一个带着怒意的、略显低沉的男声响起,打断了苏晚棠越发刻薄恶毒的话语。

是闻讯赶来的陈伯,他身后还跟着陆绎。陆绎今天本来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乾骜也,没想到又撞上这么一出,脸上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苏晚棠看到陆绎,脸色变了变,似乎有些忌惮,但随即又挺直了背脊,对着陈伯不满道:“陈伯,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人,我好心好意劝他,他还对我出言不逊!一点教养都没有!”

陈伯脸色严肃,上前一步,挡在了兰锟和苏晚棠之间,语气恭敬但不容置疑:“苏小姐,这里是乾先生的私人地方。兰先生是乾先生的客人。请您注意言辞。”

“客人?”苏晚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兰锟,“他算哪门子客人?不过是个……”

“不过是什么?”陆绎慢悠悠地开口,打断了苏晚棠的话。

他走到近前,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目光在苏晚棠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漂亮脸蛋上扫过,又看向藤椅上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背脊、抿着唇一言不发的兰锟,轻轻啧了一声。

“苏大小姐,”陆绎的语气带着笑意,但笑意不达眼底,“几天不见,脾气见长啊。跑别人家里,对着主人的‘客人’指手画脚,出言不逊……这教养,我看着也不怎么地嘛。”

苏晚棠被他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陆绎!你少多管闲事!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他……”

“事实?”陆绎挑了挑眉,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晚棠,明明在笑,眼神却让苏晚棠心里有些发毛,“什么事实?你说兰锟是乾骜也‘玩玩儿’的事实?还是兰家不要他的事实?嗯?”

他顿了顿,凑近苏晚棠,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条斯理地说:“苏晚棠,看在两家有点交情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尤其是关于乾骜也的人,你最好把嘴闭紧点。你今天说的这些话,要是有一句传到乾骜也耳朵里……”

他没有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晚棠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苏晚棠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乾骜也发怒时的可怕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惧意。但她还是不甘心,强撑着道:“我、我说的是实话!乾哥哥怎么会看上他这种……”

“他看不看得上,关你屁事?”陆绎直起身,语气里的不耐和冷意不再掩饰,“苏晚棠,你喜欢乾骜也,那是你的事。但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欺负一个……嗯,暂时处境不太好的人,是不是太掉价了?乾骜也要是知道你背地里这么‘为他好’,你觉得,他是会感谢你,还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苏晚棠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轻笑一声:“行了,赶紧走吧。趁着乾骜也还没回来。不然,我可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像上次那样,直接让你‘滚’。”

苏晚棠被他说得又气又怕,浑身发抖。她死死瞪了兰锟一眼,那眼神像是淬了毒,但最终,在陆绎冰冷的目光和陈伯沉默的注视下,没敢再多说一个字,跺了跺脚,带着满腔的愤恨和不甘,转身匆匆离开了,连背影都透着狼狈。

陆绎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才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地坐在藤椅上的兰锟。

兰锟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神色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后又重新凝固,变得更加坚硬,也更加……冰冷。

“没事吧?”陆绎走到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兰锟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谢我什么?”陆绎耸耸肩,“我就是看不惯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欺负人,尤其是欺负……”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着兰锟,“老乾的人。”

兰锟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接话。

陆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苏晚棠那丫头,被家里惯坏了,骄纵任性,心思也浅。她喜欢老乾很多年了,可惜老乾压根没正眼瞧过她。上次那谣言,多半也是她从哪儿听了点风言风语,自己添油加醋跑来你面前显摆,想让你知难而退。没想到踢到铁板,被老乾当场拆穿。这次估计是怀恨在心,又来恶心你。”

他看向兰锟,语气认真了些:“不过,她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老乾那个人,我了解。他要是对谁只是‘玩玩儿’,根本不会费这么多心思,更不会……”他想起乾骜也最近那些笨拙的改变和压抑的焦躁,笑了笑,“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明明心里在意得要死,表面还要硬撑着,自己跟自己较劲。”

兰锟依旧沉默着,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茶杯壁。

“我知道,老乾之前对你做的那些事,混账,该死,换谁都得恨他。”陆绎的声音低了些,“但有时候,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可能跟他这个人一样,拧巴,极端,甚至……错误。但这不代表,那感情本身是假的。”

他看着兰锟,目光带着一种过来人般的通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兰锟,你心里怎么想,只有你自己知道。是继续恨他,怕他,还是……试着看看别的可能,都取决于你。但至少,别因为苏晚棠那种人几句挑拨离间、恶语中伤的话,就给自己判了死刑,或者……给他判了死刑。”

“我没有。”兰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我只是……不知道。”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乾骜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心里那些混乱的情绪,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对乾骜也,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陆绎理解地点点头:“不知道就慢慢想。但记住,你是兰锟,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也不是谁可以随意贬低侮辱的对象。在这栋别墅里,至少在乾骜也心里,你的位置,比苏晚棠那种人,重得多。所以,腰杆挺直点,别让那些阿猫阿狗看轻了。”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行了,我该走了。老乾估计也快回来了,看到我又在这儿跟你‘闲聊’,该吃醋了。”

他朝兰锟眨了眨眼,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转身潇洒地走了。

花园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夕阳的余晖给万物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却驱不散兰锟心头的冰冷和混乱。

陆绎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他心上那把沉重的锁。

苏晚棠的恶语,则像淬毒的针,扎在他最敏感的伤口上。

而乾骜也……那个男人,他像一团燃烧着毁灭与偏执火焰的谜,将他拖入这无尽深渊,却又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展现出截然不同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脆弱和……在意。

他不知道陆绎说的“别的可能”是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或者有能力,去探寻那种可能。

他只知道,当苏晚棠用那样恶毒轻蔑的语气贬低他,暗示他是“玩物”、“麻烦”时,他心底除了冰冷的愤怒和屈辱,竟然还掠过一丝极其尖锐的、陌生的刺痛——不仅仅是为自己,似乎也为了……乾骜也可能会有的、那种被误解的“感情”?还是为了陆绎口中,那份“拧巴、极端甚至错误”的在意?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更深的恐慌和茫然。

夕阳渐渐沉入远山,暮色四合。兰锟依旧坐在藤椅上,没有动。

晚风带来凉意,他裹紧了身上的薄毯,却觉得心底某个地方,比这秋风更冷,也更乱。

不远处,别墅主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温暖而遥远,像一座永远无法真正靠近的、华丽的海市蜃楼。

而他,是徘徊在楼外阴影里的囚徒,还是……有可能被允许踏入那片光晕的,某种特殊的存在?

他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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