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杀了所有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的人

别墅内的灯火通明,却照不透某些角落日益滋长的阴翳,也暖不了某些人冰冷滞涩的心。

餐厅里,晚餐在沉默中进行。

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滞。兰锟垂着眼,机械地将食物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苏晚棠下午那些恶毒的话语,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脑海,时不时露出獠牙,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屈辱。

陆绎的解围和维护,并未能完全驱散那毒液,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尴尬和不堪——一个需要外人“仗义执言”才能免于羞辱的、寄人篱下的囚徒。

他眼角的余光,能感受到长桌另一端,乾骜也时不时投来的、深沉而复杂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探究,有隐忍的焦躁,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但此刻,兰锟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想面对,只能更深的垂下眼帘,将自己缩进一片无形的壳里。

乾骜也看着兰锟比平时更加苍白沉默的脸,和他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眉头越锁越紧。下午陆绎离开前,在书房跟他简短提了几句,说苏晚棠又来闹事,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被他“劝”走了。

陆绎语焉不详,但乾骜也了解苏晚棠的脾性,也知道她对兰锟的敌意。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被宠坏的骄纵大小姐,会用怎样刻薄恶毒的语言,来羞辱、贬低兰锟。

一想到兰锟独自承受了那些,而他却不在场,一股暴戾的怒火和尖锐的心疼,就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烧得他眼底发红。他恨不得立刻将苏晚棠揪过来,让她付出代价。

但他更在意的,是兰锟此刻的状态。他比前几天更加沉默,更加疏离,那种刻意的回避,几乎要将他逼疯。

“菜不合胃口?”乾骜也放下餐具,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低沉紧绷。

兰锟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

“那为什么不吃?”乾骜也追问,目光紧紧锁着他。

兰锟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不饿。”

“不饿也要吃。”乾骜也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惯有的命令,但很快又似乎意识到什么,生硬地放缓了语调,“你脸色不好。多少吃一点。”

兰锟没有回应,也没有动。餐厅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徒劳地试图温暖这冰冷的空气。

乾骜也盯着他看了半晌,下颌线绷得死紧。他能感觉到兰锟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抗拒和疏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这不仅仅是因为苏晚棠的恶语,更像是一种……心灰意冷的征兆。

这个认知,让乾骜也心底那根名为“恐慌”的弦,骤然绷到了极致。

他“嚯”地站起身,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绕过桌子,走到兰锟身边,俯身,双手撑在餐桌边缘,将兰锟困在自己与椅子之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

“看着我。”乾骜也命令,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兰锟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抬头。

“兰锟,看着我。”乾骜也加重了语气,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面对自己。

四目相对。兰锟的眼眸依旧清澈,但里面一片冰封的荒芜,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让乾骜也心惊的、近乎放弃的平静。

“下午苏晚棠跟你说了什么?”乾骜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试图从那片冰封中找到一丝裂缝。

兰锟的下巴被他捏着,有些疼,但他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回视,声音没什么起伏:“没什么。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无关紧要?”乾骜也的拇指摩挲着他下巴细腻的皮肤,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无关紧要,能让你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兰锟,别骗我。”

“我变成什么样子?”兰锟反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一个被囚禁在这里,仰人鼻息,连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玩物’、‘麻烦’,也只能听着,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的……样子。”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乾骜也的心脏。乾骜也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他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紧,眼底瞬间翻涌起骇人的墨色风暴。

“她敢这么说你?!”乾骜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暴怒,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骤然爆发的戾气而降低了温度。

兰锟被他捏得生疼,却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她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在你眼里,我不就是一个你一时兴起抢来的‘玩物’?一个给你添了无数麻烦,让你不得不费心‘看管’的麻烦?”

“闭嘴!”乾骜也低吼,额头青筋暴起,他像是被兰锟的话彻底激怒,又像是被那话语里隐含的绝望和自嘲刺痛得失去了理智,“谁准你这么说的?!谁准你这么说自己的?!”

“难道不是吗?”兰锟迎着他暴怒的目光,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冰冷和尖锐,“如果不是,那你告诉我,乾骜也,你当初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只是因为你在宴会上看到我和我哥说了几句话,吃醋了?就因为这个可笑的理由,你就可以把我像囚犯一样锁起来,切断我和外界的所有联系,用强迫、威胁、甚至暴力的方式,让我留在这个地方?”

他顿了顿,眼底那片冰封的荒芜之下,似乎有什么更深沉的东西在涌动,带着积压了太久的痛苦、不解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绝望的渴求。

“告诉我,乾骜也。除了你病态的占有欲和控制欲,除了把我当成一件你喜欢就必须得到的‘所有物’,还有什么别的理由,能让你做出这么疯狂、这么不可理喻的事情?”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两人之间本就暗流汹涌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这也是兰锟心底深处,一直无法理解、也无法释怀的症结。

仅仅因为吃醋?就做到这种地步?这个男人,到底是有多疯?

乾骜也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微微震动。

兰锟的质问,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心底某个被层层锁链封死、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那里埋藏着最初的暴怒、偏执,也埋藏着……连他都羞于承认的、更深层的东西。

餐厅里死寂一片,只有壁炉的火光在两人紧绷对峙的身影上跳跃,投下摇晃不定的阴影。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乾骜也捏着兰锟下巴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他眼底翻涌的暴怒和戾气,似乎被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所取代,那情绪里有痛苦,有挣扎,有被误解的愤怒,还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想要倾吐一切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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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醋?”乾骜也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自嘲的冷笑,“是,我吃醋。我看到你对别人笑,看到别人碰你,我嫉妒得发疯,恨不得把那个人的手剁下来!”

他的拇指用力擦过兰锟的唇角,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兰玦指尖的触感,眼神阴鸷得可怕。“但兰锟,你以为仅仅是因为吃醋?”

他猛地凑近,额头几乎抵上兰锟的,灼热而混乱的呼吸喷在兰锟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那天晚上,在宴会之前,我收到了消息。”乾骜也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那里面蕴含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和暴虐,“关于你。关于你那亲爱的父亲和哥哥,为你精心准备的……‘惊喜’。”

兰锟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父亲和哥哥?为他准备的“惊喜”?什么意思?

乾骜也看着他眼中瞬间闪过的茫然和惊疑,唇角那抹冷笑更加冰冷刺骨。“城南那个项目,兰家资金链断裂,急需一大笔钱。而你,兰家那个不受宠、没人在意的小儿子,刚好……长得不错,又没什么背景靠山。是笔不错的……‘资源’。”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兰锟的耳膜,带来一种比苏晚棠恶语更加冰冷、更加残忍的寒意。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手脚冰凉,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呼吸。

“他们……”兰锟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们想……卖了我?像上次那样……用我换钱?”

“比那更恶心。”乾骜也打断他,眼神阴郁得能滴出水来,“他们联系了城西那个有名的老色鬼,刘瘸子。答应在宴会后,把你‘送’过去,陪他‘玩’几天,换他手里一笔救急的短期高利贷,和后续可能的项目入股。”

“轰”的一声,兰锟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眼前阵阵发黑,胃部翻江倒海,恶心得几乎要立刻吐出来。刘瘸子……那个在霖市上层圈子里声名狼藉、以变态癖好和折磨“玩物”出名的老变态……父亲和哥哥,竟然打算把他……送给那种人“玩”几天?

所以那天宴会上,兰玦突如其来的、带着虚伪关怀的靠近和触碰,那询问母亲忌日是否回去的话……都只是为了放松他的警惕,为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合理”地带离,然后……送到那个魔鬼的床上?

巨大的恶心、恐惧、和被至亲之人背叛到如此地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淹没了兰锟。

他浑身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乾骜也,仿佛想从他眼中找到一丝谎言的痕迹。

可乾骜也的眼神,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墨色,和那墨色之下,翻涌的、毫不掩饰的暴戾和……一丝几乎被那暴戾淹没的、奇异的痛楚。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乾骜也的声音更加低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仿佛随时会爆发的危险气息,“就在宴会厅。我看着你站在那儿,还对兰玦那杂种笑……看着你毫无防备,一无所知,像只待宰的羔羊……”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

“我当时想的,不是占有,兰锟。是杀人。我想杀了兰兆庭,杀了兰玦,杀了所有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的人!”

他的手指抚上兰锟冰冷的脸颊,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力道,与他话语中的血腥气形成诡异的反差。

“但我不能。”乾骜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却更加偏执的坚定,“至少在那个时候,在那个场合,不能。所以,我只能用最快的、最直接的方式,把你带走。从他们手里抢过来。锁在我身边。只有这里,只有我看得到、摸得到的地方,我才放心。没有人能再动你,没有人能再把你当成可以交换的筹码,更没有人……能把你送到那种肮脏的地方去!”

真相,以如此鲜血淋漓、如此不堪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摊开在兰锟面前。

不是单纯的吃醋和占有,而是……一场阴差阳错的、带着血腥味的“拯救”?

用最极端、最疯狂的方式,将他从更可怕的命运中,强行抢夺了出来,锁进这座华丽的、却同样令人窒息的囚笼?

兰锟怔怔地看着乾骜也,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这巨大的信息冲击。

恨了这么久,怕了这么久,挣扎了这么久,原来一切的源头,竟然是这样?

是因为……兰家要把他卖掉,卖给一个变态?而乾骜也,这个疯子,用他自己的方式,“救”了他?

多么荒谬,多么讽刺,多么……令人崩溃的真相。

“为……为什么?”兰锟的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汹涌而出,滚落脸颊,冰冷刺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可以……可以用别的方式……警告我,告诉我,或者……或者直接对付兰家……为什么非要把我关起来?用这种……这种方式?”

乾骜也看着他的眼泪,心脏像是被那冰凉的液体烫穿了一个洞,疼得他呼吸一窒。他抬手,有些笨拙地、胡乱地擦拭着兰锟脸上的泪,动作粗暴,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

“因为我不信。”乾骜也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我不信你会信我。在那之前,我们甚至没说过几句话。我告诉你,你父亲和哥哥要把你卖了,你会信吗?你会信一个陌生人,还是信你的‘家人’?”

“而且,”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冰冷,“我也不想冒任何风险。警告?对付兰家?那需要时间。而他们,可能当晚就会动手。我只有把你带走,藏起来,锁起来,确保你绝对安全,我才放心。至于方式……”

他顿了顿,看着兰锟哭得通红的眼睛和苍白的脸,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坦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埋的痛楚。

“我没有别的办法,兰锟。我不会温柔,不会讨好,更不会……正常地追求一个人。我只会用我知道的、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得到我想要的,保护我……在意的。我知道我混账,知道我的方式错了,错得离谱。我知道你恨我,怕我,恶心我……”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尖锐的痛楚,比胃病发作时更甚。

“这里,每天每夜,都在疼。尤其是看到你用那种眼神看我的时候。但我改不了,兰锟。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偏执,疯狂,占有欲强到变态。我认了。”

他猛地将兰锟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仿佛要将他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兰锟的发顶,声音低哑破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和不容置疑的偏执。

“可就算我错了,就算我的方式该死,兰锟,你也必须承认——我把你从那个火坑里抢出来了。我把你留在了我身边。用我的方式,保护了你。哪怕这保护,本身就像另一座监狱。”

“所以,恨我吧。怕我吧。继续用那种眼神看我。都没关系。但你不能否认,从我把你带回来的那一刻起,你的命,你的安全,你的一切,就归我管了。以前是,现在是,以后……永远都是。”

“兰锟,你听清楚。我乾骜也,不是什么好人。我是烂人,是疯子,是偏执狂。可我这个烂人,这辈子唯一一点没掺假的真心,全都他妈给了你。用错了方式,给得你遍体鳞伤,那也是给了。收不回了。”

“你逃不掉,兰锟。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

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绝望,和那猝不及防涌入的、颠覆一切认知的真相,将兰锟彻底淹没。

他在乾骜也怀中颤抖,哭泣,脑海中一片混乱的轰鸣。恨意,恐惧,迷茫,震惊,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细微的、近乎劫后余生般的战栗,以及一种更深的、无法言喻的悲凉和荒谬感。

原来,他一直以为的深渊,或许是另一个更可怕深渊的边缘。原来,囚禁他的锁链,在最初,可能真的是为了将他从更黑暗的命运中,强行拽离。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多么……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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