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兰锟在……求他抱抱?

那带着血泪和阴谋气息的真相,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雪崩,将兰锟整个世界彻底掩埋。

他在乾骜也滚烫而紧绷的怀抱里,浑身冰冷,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淌,浸湿了乾骜也昂贵的衬衫前襟,留下深色的、带着绝望温度的印记。

他哭,不是因为乾骜也的告白,不是因为那偏执到令人窒息的占有宣言。

他哭,是为了那被至亲之人当作货物一样估价、甚至准备打包送给魔鬼肆意践踏的、冰冷的现实。为了这二十年来,自己那点可悲的、对亲情最后一丝奢望的彻底幻灭。

也为了……眼前这个用最错误、最疯狂的方式,“救”他出火坑,却又亲手将他推入另一座冰冷华丽囚笼的男人。

恨吗?依旧恨。

恨他的强势,恨他的粗暴,恨他那些不加掩饰的伤害和控制。

怕吗?深入骨髓的恐惧从未真正消散。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站在悬崖的边缘。

而乾骜也,这个疯子,用最蛮横的方式,将他拽了回来,却把他锁在了另一处悬崖之上,四周是看不见的围墙。

他该感谢这扭曲的“救命之恩”吗?还是该继续憎恨这同样残酷的囚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很冷,很空,也很疼。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巨大的、冰冷而荒谬的痛楚彻底撕裂。

乾骜也紧紧抱着他,手臂收得死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

他能感觉到怀里身体剧烈的颤抖和那汹涌的、冰凉的泪水。兰锟的沉默和崩溃,比任何激烈的反抗和咒骂,都更让他心惊胆战,也让他那颗被偏执和暴戾充斥的心脏,传来一阵阵陌生而尖锐的抽痛。

他从未安慰过人,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兰锟。

他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紧紧抱着他,仿佛这样,就能将他所有的痛苦和冰冷都焐热,就能证明,他在这里,他不会放手。

时间在无声的哭泣和僵硬的拥抱中缓慢流淌。

餐厅里只剩下壁炉火苗偶尔的噼啪声,和兰锟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兰锟的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身体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和一阵阵袭来的、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疲惫。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推开乾骜也的念头都变得模糊不清。他需要一个支撑,一个不至于让他立刻倒下去的支点,哪怕这支撑本身,就是囚禁他的枷锁。

他埋在乾骜也胸前的脸,微微动了动,被泪水浸湿的、冰凉的脸颊蹭到男人同样被泪水打湿的、滚烫的胸膛皮肤。

他张了张嘴,喉咙因为哭泣和干涩而火辣辣地疼,声音低哑破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本能的脆弱和求助,轻轻逸出:

“乾骜也……”

乾骜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臂的力道微微放松了些许,却依旧将他圈在怀里。

他低下头,试图看清兰锟埋在胸前的脸,声音紧绷:“嗯?”

兰锟没有抬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仿佛想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来抵御心底那片无边的寒冷。

他的声音很轻,很模糊,带着浓浓的鼻音和颤抖,像受伤幼兽发出的、无助的呜咽:

“你抱抱我……好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乾骜也的心上。

他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兰锟在……求他抱抱?

不是反抗,不是咒骂,不是冰冷的疏离,而是用一种近乎脆弱的、依赖的语气,求他……抱抱?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酸楚、心疼和更深沉占有欲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乾骜也所有的理智和防线。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手臂猛地收紧,将兰锟更用力、更密实地拥进怀里,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嵌进去。

他的下巴抵在兰锟柔软微湿的发顶,轻轻摩挲着,动作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的珍视,和他平日强势的风格截然不同。

“好。”乾骜也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只吐出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抱着兰锟,手臂收得很紧,却又似乎刻意控制着力道,怕弄疼了他。他能感觉到怀里单薄身体的颤抖和冰冷,这让他心脏揪得更紧。

他就这样抱着他,站在空旷冰冷的餐厅里,站在摇曳的火光旁。

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有紧密到几乎窒息的拥抱,和彼此交错、同样紊乱的心跳声。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火光渐渐微弱,久到兰锟因为疲惫和情绪的剧烈消耗,身体逐渐软了下来,几乎要站不住。

乾骜也感觉到他的无力,手臂穿过他的膝弯,稍一用力,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兰锟被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乾骜也胸前的衣襟。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看向乾骜也。

乾骜也抱着他,步伐沉稳地朝楼上走去,目光与他相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未散的情绪,但那种骇人的暴戾和阴郁似乎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幽深的、复杂的专注。

“我送你回房休息。”乾骜也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平缓了一些。

兰锟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脸侧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累到不想思考,不想挣扎,只想暂时沉溺在这短暂的、或许虚假的安稳里。

乾骜也抱着他,回到主卧——他自己的卧室。

他轻轻将兰锟放在柔软的大床上,拉过被子,仔细盖好。

兰锟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湿漉漉的长睫,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乾骜也在床边坐下,伸手,用指腹极轻地擦去他眼角残留的泪痕。动作很生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但那力道,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睡吧。”乾骜也看着他,低声道,“我在这儿。”

兰锟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将脸更深地埋进柔软蓬松的枕头里,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陷入了昏睡。

乾骜也就这样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侧脸,看了很久。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兰锟安静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这一刻的兰锟,没有了清醒时的冰冷疏离,也没有了崩溃时的绝望脆弱,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易碎的安静。

乾骜也的心脏,被这画面狠狠撞击着,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柔软和满足感,混杂着依旧深沉的偏执和占有欲。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他的脸,却又在即将触及时,停了下来,最终只是隔着空气,虚虚地描摹了一下他脸部的轮廓。

他守了他一夜,几乎没有合眼。直到天色微明,兰锟依旧沉睡,他才轻轻起身,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接下来的几天,别墅里的气氛,发生了某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变化。

兰锟依旧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再是以往那种带着冰冷抗拒和疏离的沉默,更像是一种筋疲力尽后的安静,和一种仍在消化巨大冲击的茫然。他开始按时吃饭,吃得依旧不多,但不再需要乾骜也提醒或命令。

他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静地看书,或者看着窗外发呆,但不再刻意回避乾骜也的视线。

当乾骜也靠近,或者试图与他说话时,他虽然回应依旧简短,但不再带着明显的排斥,偶尔,甚至会抬起眼,安静地看他几秒,那眼神复杂难辨,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冰,更像是一片尚未平息、却也不再掀起惊涛骇浪的深海。

而乾骜也,似乎也进入了一种奇特的、近乎“平和”的状态。

他依旧早出晚归,但回家的时间越发规律,晚餐时会刻意放慢速度,陪着兰锟。他不再总是用那种审视的、充满压迫感的目光盯着兰锟,而是会在他看书时,默默处理自己的工作,或者在花园散步时,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种沉默的陪伴。

他依旧不太会说话,偶尔笨拙地提起话题,也常常因为兰锟的简短回应而冷场,但他似乎并不气馁,也不发怒,只是沉默片刻,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这天下午,乾骜也难得没有去公司,在书房处理一些邮件。

兰锟则坐在客厅的落地窗边,膝盖上摊着一本园艺画册,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书页上,而是落在窗外花园里那片在秋风中摇曳的白色鸢尾上。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却似乎照不进他心底那片依旧冰凉的角落。

门铃响了,紧接着是陈伯开门和略带惊讶的招呼声:“陆先生?您怎么来了?”

“路过,顺道来看看老乾死了没。”陆绎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声音传来,脚步声随即响起,朝着客厅而来。

兰锟抬起头,看到陆绎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容。

他看到兰锟,眼睛一亮,吹了声口哨:“哟,小美人也在呢。气色看着比上次好点。”

兰锟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淡:“陆先生。”

“别这么见外嘛,叫我陆绎就行。”陆绎自来熟地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跷起二郎腿,目光在兰锟脸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画册,“看花呢?老乾这片鸢尾,是给你弄的吧?啧啧,铁树开花,还知道投其所好了。”

兰锟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接话。

陆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老乾呢?在楼上?”

话音刚落,沉稳的脚步声就从楼梯上传来。乾骜也走了下来,看到陆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怎么来了?”

“嘿,你这什么态度?”陆绎立刻跳起来,走到乾骜也面前,抬手就想去拍他肩膀,“我大老远来看你,你就这么欢迎我?”

乾骜也侧身避开他的手,眼神略带嫌弃:“有事说事,没事滚。”

“我靠,无情!”陆绎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捂着胸口,“亏我还惦记着你胃好了没,特意带了点上好的养胃茶过来。”他晃了晃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个精致纸袋。

乾骜也瞥了一眼那纸袋,没接,只是走到兰锟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缓和了些:“在看什么?”

兰锟抬起画册,给他看了看封面。

乾骜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陆绎看着两人之间这看似平淡、却莫名透着一种奇异和谐感的互动,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他重新坐下,将纸袋放在茶几上,身体前倾,看着乾骜也,脸上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容:“老乾,听说你最近……很‘乖’啊?按时回家,按时吃饭,也不出去鬼混了?怎么,转性了?还是……”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旁边的兰锟,“被人管住了?”

乾骜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如刀般扫向陆绎:“你皮痒了?”

“啧,开个玩笑嘛。”陆绎丝毫不惧,反而笑得更欢,“不过说真的,看你最近这状态,不错啊。比之前那副谁都欠你八百万的阎王脸强多了。看来,家里有人等着,就是不一样哈?”

“陆绎。”乾骜也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警告。

“好好好,不说不说。”陆绎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脸上的笑容依旧欠扁,“我这不是为你高兴嘛。不过老乾,我说你也别整天板着个脸,人家兰锟看着你就怕,这还怎么培养感情?你得学学我,阳光开朗大男孩,多讨人喜欢。”

乾骜也额角青筋跳了跳,忍无可忍,抓起手边的一个靠枕就朝陆绎砸了过去:“滚!”

陆绎眼疾手快地接住靠枕,哈哈大笑:“急了急了!你看你,还说不得了?”

他抱着靠枕,看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仿佛在看戏的兰锟,眨了眨眼,“兰锟,你看他,是不是特没劲?整天就知道凶人。我跟你说,他以前上学的时候更过分,有一次……”

“陆绎!你他妈闭嘴!”乾骜也猛地站起身,脸色黑如锅底,显然被戳到了某些不想被提起的往事。

“我就不!”陆绎也站起来,抱着靠枕绕到沙发后面,隔着沙发对乾骜也做鬼脸,“有本事来打我啊!略略略!”

乾骜也气得脸色铁青,绕过沙发就去抓他。

陆绎怪叫一声,抱着靠枕就在客厅里跑。

两个平日里一个冷峻矜贵、一个玩世不恭的大男人,此刻竟然像小学生一样,在宽敞的客厅里追打起来。

陆绎边跑边嘴欠地继续爆料乾骜也的陈年糗事,乾骜也则在后面咬牙切齿地追,试图堵住他那张破嘴。

“你站住!”

“就不!有本事你追上我啊!”

“砰!”一个花瓶被不小心碰倒,幸亏是仿古的,没碎,只是滚落在地毯上。

“陆绎!”

“来啊来啊!追上请你吃饭!”

兰锟怔怔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完全超出他认知范围的、近乎荒诞的一幕。

那个总是阴沉、强势、说一不二、气场迫人、让他恐惧又恨着的乾骜也,此刻竟然像个被激怒的、有些幼稚的少年一样,追着自己的朋友满屋子跑,脸上虽然带着怒意,但那双总是深邃幽暗的眼眸里,却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生动的光亮,甚至因为追不上而有些气急败坏,却……奇异地少了平日的冰冷和戾气。

而陆绎,那个看起来玩世不恭、实则心思通透的男人,此刻笑得毫无形象,一边躲闪一边继续火上浇油,显然乐在其中。

这……是乾骜也?

兰锟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那个因为追不上陆绎而停下脚步,单手叉腰,指着陆绎骂“你给老子等着”的男人,看着他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额角渗出的细汗,看着他眼中那抹鲜活的、近乎孩子气的恼怒……

一个从未有过的、极其清晰又极其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毫无预兆地劈入他混乱的脑海——

原来,他也会这样。

原来,他也不是永远都那么严肃、阴沉、高高在上、令人畏惧。

他也会和朋友打闹,会气急败坏,会有这样……近乎鲜活生动的一面。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想象中更大。兰锟感到一阵陌生的心悸,和一种更深的茫然。

然后,几乎是下意识的,另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让他自己感到惊骇的念头,紧随其后,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什么时候……也能对我这样?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兰锟就猛地僵住了。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指尖冰凉,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他在想什么?

他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期待乾骜也对他……像对陆绎那样?打闹?玩笑?露出那种毫无阴霾的、生动的表情?

不。不可能。

他们是完全不同的关系。陆绎是乾骜也唯一信任的朋友,是平等的、可以肆无忌惮开玩笑的兄弟。

而他兰锟……是什么?是乾骜也强行掳来、囚禁在此的“所有物”,是乾骜也偏执占有欲下的囚徒,是那个男人用错误方式“保护”起来的、伤痕累累的……

可是……可是如果,如果乾骜也对他,真的像陆绎说的那样,不仅仅是占有,还有那种“拧巴、极端甚至错误”的……感情呢?

如果,那晚的告白,那些笨拙的改变,那些沉默的陪伴,甚至最初那场鲜血淋漓的“拯救”……都是真的呢?

那么,他是不是也可以……奢望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囚禁与被迫,不是恨与怕,而是……更平等一点的,或许可以称之为“相处”的方式?

哪怕只是偶尔,像现在这样,看到他不同的一面,看到他……不那么像个“疯子”的一面?

这个想法太过危险,也太过……令人心跳加速。兰锟猛地垂下头,死死盯着膝盖上的画册,不敢再去看客厅里还在幼稚追打的两个人。他感到脸颊有些发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一定是疯了。

被乾骜也传染了疯病。不然怎么会产生这么荒谬、这么不切实际的念头?

可那个念头,就像一颗有毒的种子,一旦落入心田,就开始悄无声息地生根,带来一阵阵陌生而尖锐的悸动,和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渴望。

渴望看到不一样的乾骜也。

渴望……或许,自己也能成为那个,可以让乾骜也有所不同的人。

这个认知,让兰锟心底那片尚未完全凝固的冰湖,再次剧烈地动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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