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尊重你

兰锟是被一种熟悉的、带着雪松清冽和一丝极淡烟草气息的温暖包围着醒来的。

那气息很淡,却强势地侵入他昏沉混沌的意识,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安心与悸动的奇异感觉。

他动了动,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胃部也传来一阵不适的抽搐。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卧室熟悉的、带着繁复雕花的天花板。然后,他感觉到自己侧躺着,身上盖着柔软干燥的羽绒被,被角被仔细掖好。

而他腰间,横着一条沉重而滚烫的手臂,以一种不容挣脱却又带着某种小心翼翼力道的姿态,将他圈在怀里。

是乾骜也。

兰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记忆如同潮水,带着浓烈的酒气和破碎的片段,汹涌地冲回脑海。昏暗的客厅,冰冷的酒瓶,灼烧喉咙的液体,灭顶的绝望和恐慌,还有……那些不受控制、脱口而出的、混杂着眼泪和控诉的醉话……

“喜欢……”

“混蛋……负心汉……”

“……让我喜欢上你……”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此刻依旧混沌却已足够清醒的意识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羞耻和灭顶的恐慌。

他昨晚……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记得自己好像骂了乾骜也,还……还说了喜欢他?

天。

兰锟的脸颊,瞬间像是被点着了火,一路烧到了脖子根,连带着耳廓都滚烫得吓人。

他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干脆再次醉死过去。

他怎么敢……怎么能在那种情况下,说出那种话?

那和把自己最不堪、最脆弱的内里,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乾骜也面前,有什么区别?

巨大的难堪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自厌的情绪,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动,想立刻逃离这个温暖的怀抱,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空间。可身体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绵绵的,动弹不得。

而且,腰间那条手臂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面料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他不敢动,也不敢睁眼,只能僵硬地维持着侧躺的姿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后似乎还在沉睡的男人。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混杂着宿醉的头疼和胃部的抽搐,让他感觉糟透了。

时间,在死寂和兰锟内心巨大的煎熬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男人平稳绵长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贴着自己的脊背。

那股熟悉的、强势的气息,将他彻底笼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钟。

兰锟感觉到腰间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尖似乎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睡衣腰侧的布料,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乾骜也醒了。

这个认知,让兰锟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他死死闭着眼,屏住呼吸,像一只受惊的、试图用装死来逃避危险的幼兽。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餍足和慵懒的叹息。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后颈敏感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然后,乾骜也低沉沙哑、还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磁性的声音,在他耳边极近的地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笑意?

“醒了?”

兰锟的身体,因为这两个字,猛地一颤。

他不敢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乾骜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和逃避。

他没有立刻逼他转身,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圈在他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将他更紧密地拥进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依恋。

“头还疼吗?”乾骜也又问,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也放得更柔,“胃难不难受?陈伯准备了醒酒汤,在厨房温着。想喝吗?”

他的语气,是一种兰锟从未听过的、近乎哄劝的温柔,没有质问,没有强势的命令,只有纯粹的关切。

这种反常的温和,非但没有让兰锟安心,反而让他心底那片因为羞耻和恐慌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变得更加汹涌。

乾骜也……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他不生气吗?不嘲讽他吗?

不拿他昨晚那些丢人的醉话和眼泪来取笑他、羞辱他吗?还是说……他觉得他可怜?觉得他这副样子,更加印证了他只是个可以随意摆布的、脆弱的“玩物”?

这个念头,像毒刺一样,狠狠扎进兰锟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比起嘲讽和羞辱,这种带着怜悯的、高高在上的温柔,更让他感到难以忍受的屈辱和……自厌。

他依旧沉默,只是身体因为情绪的巨大波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乾骜也感觉到了他的颤抖。

他顿了顿,终于松开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而是撑起身体,侧过身,低头,看向依旧背对着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的兰锟。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朦胧,勾勒出兰锟单薄瘦削的背脊轮廓,和那一截露在被子外面、白皙得几乎透明、此刻却因为紧张和羞耻而微微泛红的后颈。

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无处可逃的、美丽的笼中鸟,连颤抖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

乾骜也的心脏,因为这幅画面,再次被狠狠地攥紧,涌上一股混杂着心疼、怜惜和巨大满足感的复杂情绪。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兰锟后颈上方几厘米处,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下,用指腹,极轻、极缓地,抚过那一片细腻微凉的皮肤。

兰锟的身体,因为他的触碰,猛地剧烈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下意识地就想往前缩,却被乾骜也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怕。”乾骜也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昨晚的事,我都记得。”

兰锟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

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记得……他都记得。那些醉话,那些眼泪,那些失控的狼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巨大的难堪和绝望,几乎要将兰锟吞噬。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的小丑,所有的伪装和尊严,都在这个男人面前,被彻底碾碎,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不剩。

“我也记得,”乾骜也的指尖,依旧流连在他后颈,那触感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滚烫的专注,“你说的话。”

兰锟的呼吸,骤然停滞。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提起,悬在半空,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乾骜也却不再说下去。

他只是静静地、一下下地,用指腹摩挲着他后颈细腻的皮肤,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炸毛的猫。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两人交错、同样不平稳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卧室里被无限放大。

许久,久到兰锟几乎要因为这种无声的凌迟而彻底崩溃时,乾骜也才再次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近乎郑重的沙哑。

“兰锟,”他叫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你昨晚说,喜欢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平静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

兰锟的身体,因为这句话,剧烈地颤抖起来,连带着肩膀都在轻颤。

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仿佛这样就能逃避现实。

“看着我。”乾骜也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抗拒的意味,但依旧克制着,没有用力强迫他。

兰锟不动,只是颤抖得更厉害了。

乾骜也深吸一口气,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

他不再等待,手上微微用力,将兰锟的肩膀扳了过来,迫使他面对自己。

昏暗的光线下,四目相对。

兰锟的脸上,泪痕早已干涸,但眼眶依旧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脸色苍白,嘴唇被他自己咬得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着。

他看着乾骜也,眼神里是清晰的慌乱、羞耻、难堪,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脆弱。

像一只被剥光了所有尖刺、只剩下柔软内里的刺猬,暴露在天敌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乾骜也的心脏,因为兰锟这副样子,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

他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兰锟微微红肿的眼角,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也喜欢你。”乾骜也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深邃,仿佛要将他的身影,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很喜欢。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的告白,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直接,如此……滚烫。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伪的修饰,只有最简单、却也最沉重的三个字——“喜欢你”。

兰锟怔住了,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乾骜也,仿佛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喜欢?乾骜也……喜欢他?不是占有,不是玩弄,是……喜欢?

这怎么可能?他们之间,始于最丑陋的强迫和伤害,充满了不对等和掌控,他对他而言,不一直是个“麻烦”和“所有物”吗?怎么会是……喜欢?

“你……你说什么?”兰锟的声音,因为震惊和干渴,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我说,我喜欢你,兰锟。”乾骜也重复,语气是斩钉截铁的肯定,眼神紧紧锁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从很早以前,或许比我自己意识到的还要早。只是我太蠢,用错了方式,伤害了你,也让你……这么难过。”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懊悔,有心疼,也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诚。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你可能不信,也可能觉得……很可笑。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喜欢你看着鸢尾花时安静的样子,喜欢你生气时抿着嘴的样子,喜欢你因为一个玩笑而微微脸红的样子,也喜欢……你喝醉了,哭着骂我混蛋的样子。”

他的手指,轻轻抚上兰锟苍白的脸颊,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

“我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把你当成玩物。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以乾骜也和兰锟的身份,不是主人和宠物,也不是囚禁者和囚徒。虽然……”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我们有一个很糟糕的开始,但我想……试着,重新开始。用对的方式。”

兰锟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这巨大的信息冲击。乾骜也的告白,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不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却异常认真的坦诚和……近乎卑微的祈求。

喜欢?重新开始?

这些词,对他来说,太陌生,太奢侈,也太……不真实了。

就像一场华丽而荒诞的梦,醒来后,只会是更加冰冷的现实。

他看着乾骜也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和期待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仿佛只为他一人燃烧的墨色火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却分不清是因为震惊,是因为恐慌,还是因为……那丝被他拼命压抑、却在此刻悄然复苏的、可悲的悸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巨大的混乱,几乎要将他淹没。

而乾骜也,看着他茫然无措、仿佛受到巨大惊吓的样子,心底那点因为告白而产生的忐忑和期待,渐渐被更深的怜惜和耐心取代。他知道,不能逼他。

兰锟需要时间,来消化,来相信。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专注,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永远刻在心里。

卧室里,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带着暖昧温度的死寂。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彼此交织,缠绕。

兰锟在乾骜也的目光注视下,只觉得脸颊越来越烫,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想要逃避,可乾骜也的目光,却像是有魔力,牢牢锁住了他,让他无处可逃。

他能感觉到乾骜也指尖的滚烫温度,能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能看清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炽热的情感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这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乾骜也,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和他醉酒时模糊感受到的、那个抱着他、低声哄劝他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混乱,悸动,羞耻,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隐秘的渴望……种种情绪,在他心底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需要做点什么。

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对峙,来确认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幻,来……回应心底那片因为乾骜也的告白而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般的悸动。

也许,是酒精的余威还未完全散去。

也许,是长久以来的压抑和绝望,在绝境中催生出了一种近乎自毁的勇气。

也许,只是单纯的……被眼前这个男人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滚烫的专注所蛊惑。

兰锟看着乾骜也,看了很久。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不是去推拒,而是轻轻地,有些颤抖地,覆上了乾骜也抚着他脸颊的手。

他的手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乾骜也的身体,因为他的触碰,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的墨色骤然加深,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疯狂燃烧。他反手,将兰锟冰凉的手,紧紧握在了自己滚烫的掌心里。

肌肤相贴,冰与火交织,带来一阵强烈的战栗。

兰锟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缓缓抬起眼,看向乾骜也。他的眼神,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芜,也不再是纯粹的慌乱和羞耻,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带着水光的迷蒙,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破碎的决绝。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像是放弃了组织语言,只是用那双氤氲着水汽、却清晰倒映着乾骜也身影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用极其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轻轻地说:

“乾骜也。”

“嗯?”乾骜也应道,声音低哑紧绷,目光紧紧锁着他。

兰锟抿了抿依旧干燥的唇,指尖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在下定最后的决心。

他避开乾骜也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在他敞开的睡衣领口,那里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蜜色的胸膛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的脸颊,因为自己接下来的话,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勇气,才从紧咬的牙关中,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清晰地,挤出几个字:

“我们,做吧。”

“……”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卧室里安静得可怕,连两人的呼吸声,似乎都瞬间消失了。

乾骜也的身体,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难以置信地看着兰锟。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兰锟酒还没醒,在说胡话。

“你……你说什么?”乾骜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震惊,是难以置信,也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近乎本能的狂喜和……警惕。

兰锟没有重复。

他甚至不敢再看乾骜也的眼睛,只是将视线死死地定格在他胸口那片肌肤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他的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身体因为极度的羞耻和紧张而微微颤抖,覆在乾骜也手背上的指尖,冰凉一片。

乾骜也的心脏,因为兰锟这副样子,和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而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膛。

狂喜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兰锟主动邀请他!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终于……愿意接受他了吗?愿意用这种方式,来回应他的告白,来确认他们的关系?

可是……不对。

乾骜也眼底翻涌的墨色,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锐利的审视。

他看着兰锟通红却紧闭的双眼,看着他颤抖的身体和那副近乎“视死如归”的表情,心底那点狂喜,被一种冰冷的理智和尖锐的心疼,迅速取代。

这不是情动时的邀请,不是两情相悦的水到渠成。

兰锟不是在邀请他共享欢愉,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来验证他刚才的告白是否“真实”,来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被需要”,甚至……可能是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或者惩罚他。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乾骜也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焰,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一种更加汹涌的、名为心疼的痛楚。

他缓缓地,松开了握着兰锟的手,然后,抬起了另一只手,不是去碰他,而是轻轻捧住了兰锟滚烫的脸颊,迫使他抬起头,面对自己。

兰锟被迫抬起眼,眼底的水光更加明显,带着一丝茫然和更深的慌乱,似乎不明白乾骜也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他难道……不愿意?

“兰锟,”乾骜也看着他,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深沉和复杂,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和不容置疑的坚定,“看着我,听我说。”

兰锟怔怔地看着他。

“我很高兴,你愿意对我说这句话。”乾骜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滚烫的脸颊,“这说明,你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彻底拒绝我,防备我。”

兰锟的睫毛,因为这句话,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但是,”乾骜也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要看到他的心底去,“我不要这样的‘做’。”

兰锟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惨白的茫然和……一丝清晰的、被拒绝的刺痛。

他果然……还是不愿意?或者说,他刚才的告白,果然只是……哄骗?

看着兰锟眼中迅速积聚的水汽和那抹清晰的受伤,乾骜也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他连忙解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温柔:“我不是不愿意,兰锟。我他妈想你想得快疯了。”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和压抑的痛苦,“但我不要你像现在这样,带着试探,带着自厌,甚至带着……惩罚自己的心态,来给我。我不要你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交换的物件,或者一种验证感情的工具。”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兰锟湿润的眼角,声音更加低沉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持。

“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是你也想要我,渴望我,是因为喜欢,因为动情,而不是因为别的。我要的,是两情相悦,是水到渠成。哪怕要等很久,哪怕过程很慢,我也愿意等。”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兰锟的额头,两人的呼吸瞬间交缠在一起,灼热而混乱。

“所以,兰锟,别这样。”乾骜也的声音,近乎耳语,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温柔和珍重,“别用这种方式。我们慢慢来,好不好?等你真的准备好,等你真的……也想要我的时候,我们再……”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的话语,和两人之间近在咫尺的距离、滚烫的呼吸,已经说明了一切。

兰锟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里,清晰倒映着的、自己狼狈而震惊的脸,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渴望和那种近乎笨拙的、却异常坚定的克制与珍视……

心底那片因为羞耻、恐慌和自厌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仿佛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加汹涌、更加滚烫、也更加陌生的暖流,缓缓抚平。那暖流里,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震动,一种被郑重对待、被小心呵护的陌生感,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酸涩的悸动。

乾骜也……不要他。不是嫌弃,不是玩弄,而是……因为珍视,因为想要更多,因为……在乎他的感受。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穿透了兰锟心底厚重的阴霾,照亮了某个从未被触及的、柔软的角落。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乾骜也对他的“喜欢”,似乎……真的不仅仅是占有和偏执。

那里面,似乎还掺杂着一些,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近乎笨拙的……真心。

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从兰锟通红的眼眶中滚落,大颗大颗,砸在乾骜也捧着他脸颊的手上,滚烫。

这一次,不再是羞耻的眼泪,不再是绝望的眼泪,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汹涌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释放。

是震惊,是委屈,是茫然,是释然,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欢喜?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很乱,很疼,却又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温柔地,填满了一小块。

乾骜也看着他汹涌的泪水,心脏像是被那滚烫的液体烫穿,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低下头,温柔地、虔诚地,吻去他眼角的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别哭……”乾骜也低声哄着,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和温柔,“是我不好,又惹你哭了。我们不说了,不说了,好不好?你好好休息,我在这儿陪着你。”

他将兰锟轻轻拥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手臂环着他的肩膀,以一种全然保护的姿态,将他圈在自己的世界里。

兰锟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前,任由泪水无声地浸湿他的睡衣,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抽动。

乾骜也紧紧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低低地、一遍遍地,在他耳边说着:“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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