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月饼，烤好了
兰锟在乾骜也怀里哭了很久，久到声音彻底嘶哑，久到身体因为情绪的巨大宣泄和连日的疲惫，而彻底脱力，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只剩下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抽噎和颤抖。
乾骜也一直紧紧抱着他，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是用那双沾着雨水和些许泥土、却异常温热的手，一遍遍地，轻抚着他单薄颤抖的背脊，用低沉的、带着无尽温柔和歉意的声音，在他耳边一遍遍低语：“我在，没事了，都过去了……睡吧，兰锟，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了……”
或许是这低沉温柔的安抚起了作用，或许是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到达极限，也或许，是乾骜也身上那熟悉的、带着雨水泥土气息却依旧强势温暖的味道，让兰锟一直悬在深渊边缘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短暂栖息的港湾。
他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抽噎也慢慢平息，最终，靠在乾骜也坚实的胸膛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即使在睡梦中，那双紧紧攥着乾骜也衣襟的手指，依旧没有松开，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还在经历着不安的梦境。
乾骜也低头，看着怀里人苍白憔悴、泪痕交错、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侧脸，心脏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兰锟很轻，在他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这让乾骜也更加心疼。
他没有将兰锟抱回主卧，而是直接抱进了二楼那间带独立卫浴的、采光最好的客卧——主卧里有太多他们共同的回忆，也有他离开前最后的气息，他怕会惊扰兰锟。
他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兰锟放在床上，为他脱去鞋子，盖好被子，然后，在床边坐下，就这么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窗外，雨已经完全停了。夕阳穿透云层，洒下金红色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兰锟苍白的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近乎虚幻的光晕。
乾骜也伸出手，指尖极其小心地、轻轻拂开他额前被泪水和汗水浸湿的碎发，然后，缓缓下移，抚过他红肿的眼皮，冰凉的鼻尖，最后，停留在他没什么血色的、微微干燥的唇瓣上。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乾骜也的心，又是一阵抽紧。他俯身，在那冰凉的唇上，印下一个极轻、极柔、带着无尽怜惜和承诺的吻。
“睡吧，我的兰锟。”乾骜也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温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我守着你。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他没有离开，就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闭上眼睛，也让自己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稍稍放松。
但全身的感官，依旧敏锐地捕捉着床上人细微的呼吸和动静，仿佛一只守着自己最珍贵宝藏的、警惕而温柔的雄狮。
这一觉，兰锟睡了很久。
也许是身体和精神透支得太厉害，也许是因为乾骜也的归来带来了久违的安全感，他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才在窗外鸟儿清脆的鸣叫声和……一阵隐隐约约、有些奇怪的、叮叮当当、夹杂着男人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和低笑中，缓缓苏醒过来。
意识回归的瞬间，恐慌和绝望如同条件反射般，瞬间攫住了兰锟的心脏。
他猛地睁开眼，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抓——
抓了个空。
身旁的位置，是空的。被子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但人不见了。
乾骜也呢？！
那个念头，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难道……昨天的一切，都只是他因为思念过度而产生的、一场美好到不真实的幻梦？乾骜也根本没有回来？他还在那个危险的、遥远的国度失踪着？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兰锟淹没。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惊恐地扫视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不是他和乾骜也的主卧。
是……客卧？
然后，他听到了。
那阵奇怪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和男人低低的说话声、笑声，似乎是从……楼下传来的？
而且，那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
兰锟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下了床，赤着脚，也顾不上穿鞋，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
声音更加清晰了。
是从楼下的厨房方向传来的。不仅有叮叮当当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油锅滋啦的响声？以及，一个男人带着点不耐烦、又有点笨拙的抱怨声：“……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黏？陆绎！你他妈买的什么破模具！是不是买到假货了？！”
是乾骜也的声音！
虽然带着一丝焦躁，但那熟悉的、低沉的、带着不容置疑强势的语调，兰锟绝对不会听错！
紧接着，是另一个更加熟悉、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男声，陆绎的声音：“哎哟我的乾总！您可轻点儿！那模具是我托人从苏州老字号加急订做的！纯手工的！贵着呢！您别给我掰折了！黏？那是您水放多了吧？还是面粉没揉开？啧，我就说这事儿交给我来，您非不信邪，非得自己上手……”
“闭嘴！”乾骜也的声音更加不耐烦，“再废话就滚出去！面粉！再给我拿点面粉过来！”
“得嘞！您是大爷，您说了算！”陆绎笑嘻嘻地应着，然后是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声音。
兰锟怔怔地站在楼梯口，听着楼下厨房里传来的、这荒诞到近乎不真实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争吵和动静，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涌上一股陌生而汹涌的暖流，瞬间冲散了所有的恐慌和冰冷。
乾骜也……真的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在……厨房？和陆绎一起？在做……什么？听声音，好像在……和面？用模具？
一个荒谬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扶着楼梯扶手，走下楼。
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走到一楼，转过玄关，厨房的方向一览无余。
然后，兰锟看到了他此生难忘、也足以让他记一辈子的、滑稽又温暖的一幕。
宽敞明亮、设备顶级的中式厨房里，此刻，堪称一片狼藉。
料理台上，散落着面粉袋、各色馅料碗、鸡蛋壳、糖霜，以及各种奇形怪状、刻着花鸟鱼虫或者“福”“寿”字样的木质月饼模具。
地上，也洒落着星星点点的面粉和水渍。
而厨房中央，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是乾骜也。
这位一个小时前还在乾氏总部顶层会议室里，用五十亿美元现金和深不可测的冰山财富震撼全场、谈笑间碾碎无数对手的商界巨擘，此刻，正穿着一件与他气质严重不符的、印着小黄鸭图案的浅灰色围裙，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线条结实流畅的小臂。
他微微蹙着眉，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他双手正用力地、跟一团看起来有点过于湿润粘稠的面团“搏斗”，试图把它从那个小巧精致的莲花形状模具里抠出来。面粉沾在他的下巴、鼻尖，甚至有几缕不听话的黑发上，让他平日冷峻到不近人情的脸，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烟火气和可爱（？）。
另一个是陆绎。这位同样刚经历生死考验、回来就帮着乾骜也“打扫战场”的陆家大少，倒是没穿围裙，只穿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但脸上、手上，也沾了不少面粉和疑似豆沙馅的东西。
他正靠在不远处的冰箱上，一手拿着手机似乎在录像，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显然在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我说老乾，”陆绎好不容易压下笑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欠扁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说道，“您这‘乾坤大挪移’使得不错啊，就是这面团……它好像不太听使唤？要不……咱换个打法？直接上擀面杖拍扁了，用手捏？”
“滚。”乾骜也头也不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继续跟那块顽固的面团较劲，额角似乎有青筋在跳，“我就不信了……”
他用力一按模具的弹簧——
“噗”一声轻响，一团形状勉强可辨是莲花、但边缘破损、还沾着一大坨豆沙馅、看起来惨不忍睹的“东西”，从模具里弹了出来，歪歪扭扭地掉在铺了面粉的案板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绎：“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弯下腰，手机都快拿不稳了：“我靠！老乾！你这做的不是月饼，是……是抽象派艺术吧？还是被暴揍了一顿的抽象派！哈哈哈哈！不行了，我得发朋友圈！标题就叫——震惊！乾氏总裁厨房首秀，作品疑似遭遇‘面粉劫’！”
乾骜也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他盯着案板上那团“惨不忍睹”的“杰作”，眼神冰冷，仿佛在思考是把它毁尸灭迹，还是把旁边那个笑得快抽过去的混蛋毁尸灭迹。
就在这鸡飞狗跳、一片狼藉却又莫名……鲜活的时刻，乾骜也似乎若有所感，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笑得直不起腰的陆绎，直直地，射向了厨房门口。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微微睁大眼睛，有些茫然、有些无措、脸颊却不由自主泛起淡淡红晕、眼神里那层厚重的冰冷和绝望似乎被眼前这荒诞一幕冲击得支离破碎、露出底下柔软而脆弱内里的兰锟。
四目相对。
乾骜也脸上的冰冷和黑沉，在瞬间，如同冰雪消融，化为了清晰的紧张、心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里那个被他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模具，也顾不上满手的面粉和豆沙，快步朝着兰锟走来。
“醒了？”乾骜也走到兰锟面前，停下，目光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温柔，声音也放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怎么不穿鞋？地上凉。”
说着，他很自然地弯下腰，不是去拉他，而是直接伸手，将兰锟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抱着易碎的珍宝。
兰锟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脸颊贴在乾骜也沾着面粉、还穿着滑稽小黄鸭围裙的胸膛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乾骜也的冷冽气息，混杂着面粉的麦香、豆沙的甜腻，还有一丝……烟火气。
这感觉，陌生，又奇异。
和他记忆中的乾骜也，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让他那颗冰冷惶惑的心，一点点，被熨帖，被温暖。
“我……我没事。”兰锟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微微挣扎了一下，“放我下来……你身上……都是面粉……”
“别动。”乾骜也收紧手臂，抱着他，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小心地将人放下，然后，很自然地蹲下身，握住兰锟冰凉的、还赤着的双脚，用自己温热的手掌，轻轻捂住，试图给他取暖。
他的动作，是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兰锟的脸，瞬间红了个彻底，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他想缩回脚，却被乾骜也握得更紧。
“别动，凉。”乾骜也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温柔，他抬起头，看着兰锟通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神，眼底的心疼更加明显，“昨晚睡得好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兰锟摇了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专注的视线，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厨房的方向，那里，陆绎已经停止了大笑，正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手臂，脸上挂着戏谑又促狭的笑容，看着他们。
“你们……在做什么？”兰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困惑。
中秋节……做月饼？乾骜也？和陆绎？
这组合，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乾骜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厨房，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面粉的围裙和手，脸上也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和笨拙的温柔。
“明天是中秋节。”乾骜也低声说，目光重新落回兰锟脸上，专注而认真，“我想……和你一起过。陆绎说，中秋节，应该……吃月饼。外面买的，不干净。所以……”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站不住脚，但又不想承认自己是临时起意、想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弥补兰锟这几天的惊吓和等待，只好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强势：“你躺着别动，休息。月饼……很快就好了。”
兰锟：“……” 他看着乾骜也脸上那副“我说能好就能好”的、明明很窘迫却偏要强装镇定的样子，再看看厨房里那一片狼藉和案板上那团“抽象派艺术品”，心里那点残存的恐慌和冰冷，终于彻底消散，被一种更加汹涌的、陌生的、混杂着酸涩、温暖、好笑，和……巨大悸动的情绪所取代。
乾骜也……这个笨拙的、强势的、却愿意为了他，脱下西装，穿上滑稽的围裙，钻进从不下厨的厨房，跟一团面粉“搏斗”的男人……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在乾骜也略带疑惑的目光注视下，他轻轻抽回自己的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站起身。
“我帮你。”兰锟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他绕过乾骜也，朝着厨房走去。
乾骜也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起身，跟了上去：“不用，你休息，我来就……”
“你会吗？”兰锟在厨房门口停下，转过身，看着他，很轻地问了一句。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虽然还带着疲惫的红肿，却清亮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狡黠的笑意。
乾骜也：“……”
陆绎在一旁，立刻“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火上浇油：“听见没老乾？人兰锟问你呢！你会吗？看看你那‘杰作’！哈哈哈！要我说，你就别逞强了，这活儿，真得看天赋！比如我，我就有自知之明，我只负责吃和……捣乱！哦不，是品鉴！”
乾骜也冷冷地瞥了陆绎一眼，后者立刻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但眼里的笑意却更浓了。
乾骜也重新看向兰锟。兰锟就站在那儿，微微仰着头看着他，眼神清亮，带着一丝鼓励，一丝温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自然的亲昵和依赖。
仿佛在说：没关系，不会我们可以一起学。
看着这样的兰锟，乾骜也心中那点因为“失败”而产生的窘迫和挫败，忽然就消散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满溢的柔软和温暖。
“不会。”乾骜也坦然承认，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柔和，他走到兰锟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面粉，“你教我。”
很简单的三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信任和……撒娇（？）的意味。
兰锟的心，因为这三个字，而轻轻悸动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挽起袖子，走到流理台前，开始打量那一堆“残局”。
面粉，水，油，糖浆，馅料，模具……东西倒是齐全，只是被乾骜也和陆绎弄得一团糟。
兰锟其实也不太会做月饼。但在兰家时，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每年中秋，母亲都会带着他，在佣人帮忙准备好材料后，亲手做上几个最简单的、没有模具的、只是用模子压出花样的“土月饼”。
虽然记忆久远，手法生疏，但总比完全没碰过面粉的乾骜也，和只知道吃的陆绎，要强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挽救。先是将乾骜也那团过于湿黏的面团，又加了些干面粉，重新揉匀。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手指白皙纤细，在沾了面粉的面团上揉捏按压，竟奇异地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美感。
乾骜也站在他身侧，没有再试图“帮忙”，只是专注地看着他。看着兰锟低垂的、因为认真而微微抿起的唇，看着他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小的阴影，看着他白皙的手指在面团间灵巧地动作……心底那片冰冷的、属于商战和阴谋的领域，仿佛被这温馨的、带着烟火气的画面，彻底隔绝开来，只剩下满心的宁静和……一种近乎贪婪的满足。
陆绎也凑了过来，不再捣乱，而是颇有兴致地看着，嘴里还时不时地点评两句：“对对对，兰锟，就这样！揉它！让它知道谁是爸爸！……哎，这豆沙馅看起来不错，我尝一口？就一口！”
他的手刚伸向装着豆沙馅的碗，就被乾骜也一巴掌拍开。
“洗手。”乾骜也冷冷道。
陆绎撇撇嘴，悻悻地去洗手，嘴里还嘟囔着：“小气！尝一口怎么了！我这是帮你们品鉴一下甜度合不合适！”
兰锟忍不住，唇角微微弯了弯。他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只是专注地将面团分成均匀的小剂子，擀成面皮，包入馅料，然后，拿起一个刻着精致桂花图案的模具。
“这个……要这样用。”兰锟拿起模具，看了一眼说明，又看了看乾骜也，声音很轻，“先在模具里撒点干粉，防止粘连。然后把包好的面团放进去，压紧，再……这样，按下去。”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动作虽然有些生涩，但步骤清晰。他用力按下模具的弹簧——
“咔哒”一声，一个花纹清晰、形状规整、散发着淡淡麦香和甜味的桂花月饼胚，完好无损地落在了案板上。
“哇！”陆绎第一个叫出声，凑过来仔细看，眼睛发亮，“可以啊兰锟！有模有样的！比老乾那个‘抽象派’强多了！”
乾骜也看着那个漂亮的月饼胚，又看了看兰锟微微泛红、带着一点小小成就感的侧脸，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嗯，很好。”
得到肯定（虽然是来自乾骜也这种厨房白痴的肯定），兰锟的脸更红了一些，但眼神也更亮了。他将模具递给乾骜也：“你……试试？”
乾骜也接过模具，看了看，又看了看兰锟，眼神里是清晰的“你确定？”。
兰锟鼓励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乾骜也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签一笔价值百亿的合同般，表情重新变得凝重。他学着兰锟的样子，撒粉，放面团，压紧，然后，用力一按——
“咔哒。”
又一个月饼胚弹了出来。花纹……还算清晰，形状……大体是圆的，只是边缘有一点点小小的破损，比起兰锟那个，稍逊一筹，但比起他之前那个“抽象派”，已经是质的飞跃了！
“可以啊老乾！”陆绎再次捧场，竖起大拇指，“有进步！至少能看出是个月饼了！”
乾骜也看着自己做的那个月饼胚，虽然不算完美，但却是他亲手做的、第一个能看的成品。一股奇异的、陌生的成就感，涌上心头。他侧过头，看向兰锟，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孩子气的期待和求表扬。
兰锟看着他那副明明很在意、却偏要强装淡定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抿了抿唇，很轻、却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说：“嗯，很好。”
乾骜也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清晰而温柔的弧度。
陆绎在旁边看得牙酸，捂着腮帮子：“哎哟喂，这狗粮……齁甜！我说你们俩，能不能考虑一下我这个孤家寡人的感受？我这又是受伤又是被绑架又是帮忙打扫战场的，回来还得看你们秀恩爱！还有没有天理了！”
兰锟被他夸张的样子逗得，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虽然很轻，但那笑容，如同破开阴云的阳光，瞬间照亮了他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脸庞，也照亮了乾骜也幽深的眼眸。
乾骜也看着兰锟脸上的笑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暖的。他不再理会陆绎的耍宝，重新拿起一个面团，对兰锟说：“继续。我……还想试试那个莲花模子。”
“好。”兰锟点头，眉眼弯弯。
接下来的时间，厨房里的气氛，彻底变了。不再是鸡飞狗跳的灾难现场，而变成了……嗯，一个依然有点混乱，但充满了欢声笑语和温馨的“家庭手工作坊”。
乾骜也虽然手法依旧笨拙，但在兰锟耐心的“指导”下，进步神速。陆绎则彻底放弃了“帮忙”，化身专职“品鉴师”和“气氛组”，一边偷吃馅料，一边用手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记录下乾大总裁“洗手作羹汤”的“珍贵影像”，嘴里还不停地插科打诨，逗得兰锟时不时就抿嘴偷笑。
“老乾，你那个兔子耳朵捏歪了！那是兔子还是驴？”
“陆绎，你再偷吃枣泥馅，今晚就别想吃饭了。”
“兰锟兰锟！你看老乾！他把咸蛋黄当成豆沙包进去了！哈哈哈！咸蛋黄月饼！独创口味！”
“闭嘴。”
“哎，兰锟，你这个鸢尾花形状的模具哪来的？真好看！这花纹，绝了！”
“……他送的。”
“哦——定情信物啊！懂了懂了！老乾你可以啊，挺会玩儿浪漫！”
“再多说一句，就把你塞进烤箱。”
“……”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这间充满烟火气、笑声和食物甜香的厨房，将三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也融在了一起。
当最后一个、用那个鸢尾花模具压出的、花纹异常清晰美丽的月饼胚，被兰锟小心地放进铺了油纸的烤盘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别墅里灯火通明。
“好了，”兰锟看着烤盘里排得整整齐齐、虽然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些甚至有点“抽象”，但都承载着满满心意和欢声笑语的几十个月饼胚，轻轻舒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放松的笑意，“可以进烤箱了。”
乾骜也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脸上那抹鲜活的笑意，看着他沾着面粉的鼻尖和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脏柔软得不可思议。他伸出手，不是去拿烤盘，而是轻轻握住了兰锟沾着面粉和油渍的手，低声说：“辛苦了。”
他的手上也沾满了面粉和油渍，两双手握在一起，都有些黏腻，却奇异地温暖。
兰锟摇了摇头，抬眼看他，眼神清澈温柔：“不辛苦。很开心。”
是真的开心。这种和喜欢的人，还有朋友一起，为了一个简单的节日，做着简单的事情，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的温暖和充实，是他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体验。
陆绎凑过来，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啧啧两声，但这次没有调侃，只是笑嘻嘻地说：“行了行了，别腻歪了！赶紧把月饼烤了！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为了这顿‘乾总&兰大师’亲手制作的月饼，我中午都没吃饭！”
乾骜也这才松开兰锟的手，小心地端起烤盘，走向那个他几乎从未使用过的、超大容量的嵌入式烤箱。兰锟跟过去，告诉他温度和时长。
月饼被送进了烤箱。设定好时间，按下启动键。烤箱发出低低的嗡鸣，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亮起，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的月饼胚，正在慢慢发生变化，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混合着麦香、油香和馅料甜香的诱人气息。
等待的时间里，三人转移到客厅。陆绎毫不客气地霸占了最舒服的长沙发，瘫在上面，摸着肚子嚷嚷饿。乾骜也则拉着兰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很自然地将他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闭目养神。
兰锟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放松下来，靠在他温暖坚实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混合了烟火气的熟悉味道，只觉得无比安心。
窗外，一轮皎洁的圆月，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爬上了夜空，将清辉洒向大地。明天，就是中秋了。
“哎，老乾，”陆绎忽然开口，打破了宁静，但语气是难得的正经，“M国那边……‘金橡树’和那几个地头蛇，还有咱们内部那几个吃里扒外的，你打算怎么处理？就这么算了？”
乾骜也缓缓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戾气，但很快又隐去。他低头，看了看怀里似乎因为听到这个话题而微微绷紧身体的兰锟，手臂收紧了一些，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带着掌控力的平静和冷酷。
“算了？”乾骜也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敢动我的人，动我的兄弟，动我的公司……就得付出代价。‘金橡树’那边，五十亿回购只是开胃菜。他们做空乾氏亏了多少，我要让他们十倍吐出来。那几个地头蛇……既然喜欢玩绑架和袭击，那就让他们在监狱里，好好玩个够。至于内部那几个……”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冰冷：“该坐牢的坐牢，该滚蛋的滚蛋。一个不留。”
陆绎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狠色：“没错。这次要不是咱们将计就计，提前做了安排，又有你和兰锟在这边稳住大局，恐怕真得阴沟里翻船。不把他们连根拔起，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麻烦。”
兰锟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乾骜也和陆绎说的，是另一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是商场和利益的搏杀，是他不太懂，也不太想参与的领域。但他也知道，乾骜也做这些，不仅仅是为了报复，更是为了……保护。保护他，保护他们得来不易的平静和幸福。
他抬起头，看向乾骜也线条冷硬的下颌，轻声说：“你……小心点。”
乾骜也低下头，迎上他清澈担忧的眼眸，眼底的冰冷瞬间化开，只剩下深沉的温柔。他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和笃定。
“嗯，知道。别担心。”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清脆提示音，从厨房传来。
月饼，烤好了。
陆绎第一个从沙发上弹起来，欢呼一声：“月饼好了！开饭开饭！”
乾骜也松开兰锟，牵着他的手，也起身走向厨房。
兰锟看着乾骜也高大挺拔的背影，和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温暖而有力的手，又看了看旁边兴奋地搓着手的陆绎，再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郁的、甜香诱人的月饼香气，和窗外那轮象征着团圆的皎洁明月……
这就是家。这就是团圆。这就是……幸福最真实、也最温暖的模样。
乾骜也一直紧紧抱着他，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是用那双沾着雨水和些许泥土、却异常温热的手，一遍遍地，轻抚着他单薄颤抖的背脊，用低沉的、带着无尽温柔和歉意的声音，在他耳边一遍遍低语：“我在，没事了，都过去了……睡吧，兰锟，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了……”
或许是这低沉温柔的安抚起了作用，或许是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到达极限，也或许，是乾骜也身上那熟悉的、带着雨水泥土气息却依旧强势温暖的味道，让兰锟一直悬在深渊边缘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短暂栖息的港湾。
他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抽噎也慢慢平息，最终，靠在乾骜也坚实的胸膛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即使在睡梦中，那双紧紧攥着乾骜也衣襟的手指，依旧没有松开，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还在经历着不安的梦境。
乾骜也低头，看着怀里人苍白憔悴、泪痕交错、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侧脸，心脏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兰锟很轻，在他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这让乾骜也更加心疼。
他没有将兰锟抱回主卧，而是直接抱进了二楼那间带独立卫浴的、采光最好的客卧——主卧里有太多他们共同的回忆，也有他离开前最后的气息，他怕会惊扰兰锟。
他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兰锟放在床上，为他脱去鞋子，盖好被子，然后，在床边坐下，就这么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窗外，雨已经完全停了。夕阳穿透云层，洒下金红色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兰锟苍白的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近乎虚幻的光晕。
乾骜也伸出手，指尖极其小心地、轻轻拂开他额前被泪水和汗水浸湿的碎发，然后，缓缓下移，抚过他红肿的眼皮，冰凉的鼻尖，最后，停留在他没什么血色的、微微干燥的唇瓣上。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乾骜也的心，又是一阵抽紧。他俯身，在那冰凉的唇上，印下一个极轻、极柔、带着无尽怜惜和承诺的吻。
“睡吧，我的兰锟。”乾骜也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温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我守着你。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他没有离开，就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闭上眼睛，也让自己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稍稍放松。
但全身的感官，依旧敏锐地捕捉着床上人细微的呼吸和动静，仿佛一只守着自己最珍贵宝藏的、警惕而温柔的雄狮。
这一觉，兰锟睡了很久。
也许是身体和精神透支得太厉害，也许是因为乾骜也的归来带来了久违的安全感，他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才在窗外鸟儿清脆的鸣叫声和……一阵隐隐约约、有些奇怪的、叮叮当当、夹杂着男人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和低笑中，缓缓苏醒过来。
意识回归的瞬间，恐慌和绝望如同条件反射般，瞬间攫住了兰锟的心脏。
他猛地睁开眼，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抓——
抓了个空。
身旁的位置，是空的。被子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但人不见了。
乾骜也呢？！
那个念头，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难道……昨天的一切，都只是他因为思念过度而产生的、一场美好到不真实的幻梦？乾骜也根本没有回来？他还在那个危险的、遥远的国度失踪着？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兰锟淹没。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惊恐地扫视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不是他和乾骜也的主卧。
是……客卧？
然后，他听到了。
那阵奇怪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和男人低低的说话声、笑声，似乎是从……楼下传来的？
而且，那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
兰锟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下了床，赤着脚，也顾不上穿鞋，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
声音更加清晰了。
是从楼下的厨房方向传来的。不仅有叮叮当当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油锅滋啦的响声？以及，一个男人带着点不耐烦、又有点笨拙的抱怨声：“……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黏？陆绎！你他妈买的什么破模具！是不是买到假货了？！”
是乾骜也的声音！
虽然带着一丝焦躁，但那熟悉的、低沉的、带着不容置疑强势的语调，兰锟绝对不会听错！
紧接着，是另一个更加熟悉、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男声，陆绎的声音：“哎哟我的乾总！您可轻点儿！那模具是我托人从苏州老字号加急订做的！纯手工的！贵着呢！您别给我掰折了！黏？那是您水放多了吧？还是面粉没揉开？啧，我就说这事儿交给我来，您非不信邪，非得自己上手……”
“闭嘴！”乾骜也的声音更加不耐烦，“再废话就滚出去！面粉！再给我拿点面粉过来！”
“得嘞！您是大爷，您说了算！”陆绎笑嘻嘻地应着，然后是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声音。
兰锟怔怔地站在楼梯口，听着楼下厨房里传来的、这荒诞到近乎不真实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争吵和动静，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涌上一股陌生而汹涌的暖流，瞬间冲散了所有的恐慌和冰冷。
乾骜也……真的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在……厨房？和陆绎一起？在做……什么？听声音，好像在……和面？用模具？
一个荒谬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扶着楼梯扶手，走下楼。
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走到一楼，转过玄关，厨房的方向一览无余。
然后，兰锟看到了他此生难忘、也足以让他记一辈子的、滑稽又温暖的一幕。
宽敞明亮、设备顶级的中式厨房里，此刻，堪称一片狼藉。
料理台上，散落着面粉袋、各色馅料碗、鸡蛋壳、糖霜，以及各种奇形怪状、刻着花鸟鱼虫或者“福”“寿”字样的木质月饼模具。
地上，也洒落着星星点点的面粉和水渍。
而厨房中央，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是乾骜也。
这位一个小时前还在乾氏总部顶层会议室里，用五十亿美元现金和深不可测的冰山财富震撼全场、谈笑间碾碎无数对手的商界巨擘，此刻，正穿着一件与他气质严重不符的、印着小黄鸭图案的浅灰色围裙，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线条结实流畅的小臂。
他微微蹙着眉，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他双手正用力地、跟一团看起来有点过于湿润粘稠的面团“搏斗”，试图把它从那个小巧精致的莲花形状模具里抠出来。面粉沾在他的下巴、鼻尖，甚至有几缕不听话的黑发上，让他平日冷峻到不近人情的脸，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烟火气和可爱（？）。
另一个是陆绎。这位同样刚经历生死考验、回来就帮着乾骜也“打扫战场”的陆家大少，倒是没穿围裙，只穿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但脸上、手上，也沾了不少面粉和疑似豆沙馅的东西。
他正靠在不远处的冰箱上，一手拿着手机似乎在录像，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显然在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我说老乾，”陆绎好不容易压下笑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欠扁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说道，“您这‘乾坤大挪移’使得不错啊，就是这面团……它好像不太听使唤？要不……咱换个打法？直接上擀面杖拍扁了，用手捏？”
“滚。”乾骜也头也不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继续跟那块顽固的面团较劲，额角似乎有青筋在跳，“我就不信了……”
他用力一按模具的弹簧——
“噗”一声轻响，一团形状勉强可辨是莲花、但边缘破损、还沾着一大坨豆沙馅、看起来惨不忍睹的“东西”，从模具里弹了出来，歪歪扭扭地掉在铺了面粉的案板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绎：“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弯下腰，手机都快拿不稳了：“我靠！老乾！你这做的不是月饼，是……是抽象派艺术吧？还是被暴揍了一顿的抽象派！哈哈哈哈！不行了，我得发朋友圈！标题就叫——震惊！乾氏总裁厨房首秀，作品疑似遭遇‘面粉劫’！”
乾骜也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他盯着案板上那团“惨不忍睹”的“杰作”，眼神冰冷，仿佛在思考是把它毁尸灭迹，还是把旁边那个笑得快抽过去的混蛋毁尸灭迹。
就在这鸡飞狗跳、一片狼藉却又莫名……鲜活的时刻，乾骜也似乎若有所感，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笑得直不起腰的陆绎，直直地，射向了厨房门口。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微微睁大眼睛，有些茫然、有些无措、脸颊却不由自主泛起淡淡红晕、眼神里那层厚重的冰冷和绝望似乎被眼前这荒诞一幕冲击得支离破碎、露出底下柔软而脆弱内里的兰锟。
四目相对。
乾骜也脸上的冰冷和黑沉，在瞬间，如同冰雪消融，化为了清晰的紧张、心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里那个被他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模具，也顾不上满手的面粉和豆沙，快步朝着兰锟走来。
“醒了？”乾骜也走到兰锟面前，停下，目光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温柔，声音也放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怎么不穿鞋？地上凉。”
说着，他很自然地弯下腰，不是去拉他，而是直接伸手，将兰锟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抱着易碎的珍宝。
兰锟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脸颊贴在乾骜也沾着面粉、还穿着滑稽小黄鸭围裙的胸膛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乾骜也的冷冽气息，混杂着面粉的麦香、豆沙的甜腻，还有一丝……烟火气。
这感觉，陌生，又奇异。
和他记忆中的乾骜也，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让他那颗冰冷惶惑的心，一点点，被熨帖，被温暖。
“我……我没事。”兰锟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微微挣扎了一下，“放我下来……你身上……都是面粉……”
“别动。”乾骜也收紧手臂，抱着他，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小心地将人放下，然后，很自然地蹲下身，握住兰锟冰凉的、还赤着的双脚，用自己温热的手掌，轻轻捂住，试图给他取暖。
他的动作，是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兰锟的脸，瞬间红了个彻底，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他想缩回脚，却被乾骜也握得更紧。
“别动，凉。”乾骜也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温柔，他抬起头，看着兰锟通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神，眼底的心疼更加明显，“昨晚睡得好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兰锟摇了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专注的视线，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厨房的方向，那里，陆绎已经停止了大笑，正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手臂，脸上挂着戏谑又促狭的笑容，看着他们。
“你们……在做什么？”兰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困惑。
中秋节……做月饼？乾骜也？和陆绎？
这组合，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乾骜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厨房，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面粉的围裙和手，脸上也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和笨拙的温柔。
“明天是中秋节。”乾骜也低声说，目光重新落回兰锟脸上，专注而认真，“我想……和你一起过。陆绎说，中秋节，应该……吃月饼。外面买的，不干净。所以……”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站不住脚，但又不想承认自己是临时起意、想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弥补兰锟这几天的惊吓和等待，只好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强势：“你躺着别动，休息。月饼……很快就好了。”
兰锟：“……” 他看着乾骜也脸上那副“我说能好就能好”的、明明很窘迫却偏要强装镇定的样子，再看看厨房里那一片狼藉和案板上那团“抽象派艺术品”，心里那点残存的恐慌和冰冷，终于彻底消散，被一种更加汹涌的、陌生的、混杂着酸涩、温暖、好笑，和……巨大悸动的情绪所取代。
乾骜也……这个笨拙的、强势的、却愿意为了他，脱下西装，穿上滑稽的围裙，钻进从不下厨的厨房，跟一团面粉“搏斗”的男人……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在乾骜也略带疑惑的目光注视下，他轻轻抽回自己的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站起身。
“我帮你。”兰锟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他绕过乾骜也，朝着厨房走去。
乾骜也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起身，跟了上去：“不用，你休息，我来就……”
“你会吗？”兰锟在厨房门口停下，转过身，看着他，很轻地问了一句。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虽然还带着疲惫的红肿，却清亮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狡黠的笑意。
乾骜也：“……”
陆绎在一旁，立刻“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火上浇油：“听见没老乾？人兰锟问你呢！你会吗？看看你那‘杰作’！哈哈哈！要我说，你就别逞强了，这活儿，真得看天赋！比如我，我就有自知之明，我只负责吃和……捣乱！哦不，是品鉴！”
乾骜也冷冷地瞥了陆绎一眼，后者立刻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但眼里的笑意却更浓了。
乾骜也重新看向兰锟。兰锟就站在那儿，微微仰着头看着他，眼神清亮，带着一丝鼓励，一丝温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自然的亲昵和依赖。
仿佛在说：没关系，不会我们可以一起学。
看着这样的兰锟，乾骜也心中那点因为“失败”而产生的窘迫和挫败，忽然就消散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满溢的柔软和温暖。
“不会。”乾骜也坦然承认，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柔和，他走到兰锟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面粉，“你教我。”
很简单的三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信任和……撒娇（？）的意味。
兰锟的心，因为这三个字，而轻轻悸动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挽起袖子，走到流理台前，开始打量那一堆“残局”。
面粉，水，油，糖浆，馅料，模具……东西倒是齐全，只是被乾骜也和陆绎弄得一团糟。
兰锟其实也不太会做月饼。但在兰家时，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每年中秋，母亲都会带着他，在佣人帮忙准备好材料后，亲手做上几个最简单的、没有模具的、只是用模子压出花样的“土月饼”。
虽然记忆久远，手法生疏，但总比完全没碰过面粉的乾骜也，和只知道吃的陆绎，要强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挽救。先是将乾骜也那团过于湿黏的面团，又加了些干面粉，重新揉匀。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手指白皙纤细，在沾了面粉的面团上揉捏按压，竟奇异地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美感。
乾骜也站在他身侧，没有再试图“帮忙”，只是专注地看着他。看着兰锟低垂的、因为认真而微微抿起的唇，看着他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小的阴影，看着他白皙的手指在面团间灵巧地动作……心底那片冰冷的、属于商战和阴谋的领域，仿佛被这温馨的、带着烟火气的画面，彻底隔绝开来，只剩下满心的宁静和……一种近乎贪婪的满足。
陆绎也凑了过来，不再捣乱，而是颇有兴致地看着，嘴里还时不时地点评两句：“对对对，兰锟，就这样！揉它！让它知道谁是爸爸！……哎，这豆沙馅看起来不错，我尝一口？就一口！”
他的手刚伸向装着豆沙馅的碗，就被乾骜也一巴掌拍开。
“洗手。”乾骜也冷冷道。
陆绎撇撇嘴，悻悻地去洗手，嘴里还嘟囔着：“小气！尝一口怎么了！我这是帮你们品鉴一下甜度合不合适！”
兰锟忍不住，唇角微微弯了弯。他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只是专注地将面团分成均匀的小剂子，擀成面皮，包入馅料，然后，拿起一个刻着精致桂花图案的模具。
“这个……要这样用。”兰锟拿起模具，看了一眼说明，又看了看乾骜也，声音很轻，“先在模具里撒点干粉，防止粘连。然后把包好的面团放进去，压紧，再……这样，按下去。”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动作虽然有些生涩，但步骤清晰。他用力按下模具的弹簧——
“咔哒”一声，一个花纹清晰、形状规整、散发着淡淡麦香和甜味的桂花月饼胚，完好无损地落在了案板上。
“哇！”陆绎第一个叫出声，凑过来仔细看，眼睛发亮，“可以啊兰锟！有模有样的！比老乾那个‘抽象派’强多了！”
乾骜也看着那个漂亮的月饼胚，又看了看兰锟微微泛红、带着一点小小成就感的侧脸，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嗯，很好。”
得到肯定（虽然是来自乾骜也这种厨房白痴的肯定），兰锟的脸更红了一些，但眼神也更亮了。他将模具递给乾骜也：“你……试试？”
乾骜也接过模具，看了看，又看了看兰锟，眼神里是清晰的“你确定？”。
兰锟鼓励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乾骜也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签一笔价值百亿的合同般，表情重新变得凝重。他学着兰锟的样子，撒粉，放面团，压紧，然后，用力一按——
“咔哒。”
又一个月饼胚弹了出来。花纹……还算清晰，形状……大体是圆的，只是边缘有一点点小小的破损，比起兰锟那个，稍逊一筹，但比起他之前那个“抽象派”，已经是质的飞跃了！
“可以啊老乾！”陆绎再次捧场，竖起大拇指，“有进步！至少能看出是个月饼了！”
乾骜也看着自己做的那个月饼胚，虽然不算完美，但却是他亲手做的、第一个能看的成品。一股奇异的、陌生的成就感，涌上心头。他侧过头，看向兰锟，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孩子气的期待和求表扬。
兰锟看着他那副明明很在意、却偏要强装淡定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抿了抿唇，很轻、却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说：“嗯，很好。”
乾骜也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清晰而温柔的弧度。
陆绎在旁边看得牙酸，捂着腮帮子：“哎哟喂，这狗粮……齁甜！我说你们俩，能不能考虑一下我这个孤家寡人的感受？我这又是受伤又是被绑架又是帮忙打扫战场的，回来还得看你们秀恩爱！还有没有天理了！”
兰锟被他夸张的样子逗得，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虽然很轻，但那笑容，如同破开阴云的阳光，瞬间照亮了他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脸庞，也照亮了乾骜也幽深的眼眸。
乾骜也看着兰锟脸上的笑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暖的。他不再理会陆绎的耍宝，重新拿起一个面团，对兰锟说：“继续。我……还想试试那个莲花模子。”
“好。”兰锟点头，眉眼弯弯。
接下来的时间，厨房里的气氛，彻底变了。不再是鸡飞狗跳的灾难现场，而变成了……嗯，一个依然有点混乱，但充满了欢声笑语和温馨的“家庭手工作坊”。
乾骜也虽然手法依旧笨拙，但在兰锟耐心的“指导”下，进步神速。陆绎则彻底放弃了“帮忙”，化身专职“品鉴师”和“气氛组”，一边偷吃馅料，一边用手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记录下乾大总裁“洗手作羹汤”的“珍贵影像”，嘴里还不停地插科打诨，逗得兰锟时不时就抿嘴偷笑。
“老乾，你那个兔子耳朵捏歪了！那是兔子还是驴？”
“陆绎，你再偷吃枣泥馅，今晚就别想吃饭了。”
“兰锟兰锟！你看老乾！他把咸蛋黄当成豆沙包进去了！哈哈哈！咸蛋黄月饼！独创口味！”
“闭嘴。”
“哎，兰锟，你这个鸢尾花形状的模具哪来的？真好看！这花纹，绝了！”
“……他送的。”
“哦——定情信物啊！懂了懂了！老乾你可以啊，挺会玩儿浪漫！”
“再多说一句，就把你塞进烤箱。”
“……”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这间充满烟火气、笑声和食物甜香的厨房，将三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也融在了一起。
当最后一个、用那个鸢尾花模具压出的、花纹异常清晰美丽的月饼胚，被兰锟小心地放进铺了油纸的烤盘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别墅里灯火通明。
“好了，”兰锟看着烤盘里排得整整齐齐、虽然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些甚至有点“抽象”，但都承载着满满心意和欢声笑语的几十个月饼胚，轻轻舒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放松的笑意，“可以进烤箱了。”
乾骜也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脸上那抹鲜活的笑意，看着他沾着面粉的鼻尖和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脏柔软得不可思议。他伸出手，不是去拿烤盘，而是轻轻握住了兰锟沾着面粉和油渍的手，低声说：“辛苦了。”
他的手上也沾满了面粉和油渍，两双手握在一起，都有些黏腻，却奇异地温暖。
兰锟摇了摇头，抬眼看他，眼神清澈温柔：“不辛苦。很开心。”
是真的开心。这种和喜欢的人，还有朋友一起，为了一个简单的节日，做着简单的事情，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的温暖和充实，是他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体验。
陆绎凑过来，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啧啧两声，但这次没有调侃，只是笑嘻嘻地说：“行了行了，别腻歪了！赶紧把月饼烤了！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为了这顿‘乾总&兰大师’亲手制作的月饼，我中午都没吃饭！”
乾骜也这才松开兰锟的手，小心地端起烤盘，走向那个他几乎从未使用过的、超大容量的嵌入式烤箱。兰锟跟过去，告诉他温度和时长。
月饼被送进了烤箱。设定好时间，按下启动键。烤箱发出低低的嗡鸣，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亮起，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的月饼胚，正在慢慢发生变化，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混合着麦香、油香和馅料甜香的诱人气息。
等待的时间里，三人转移到客厅。陆绎毫不客气地霸占了最舒服的长沙发，瘫在上面，摸着肚子嚷嚷饿。乾骜也则拉着兰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很自然地将他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闭目养神。
兰锟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放松下来，靠在他温暖坚实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混合了烟火气的熟悉味道，只觉得无比安心。
窗外，一轮皎洁的圆月，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爬上了夜空，将清辉洒向大地。明天，就是中秋了。
“哎，老乾，”陆绎忽然开口，打破了宁静，但语气是难得的正经，“M国那边……‘金橡树’和那几个地头蛇，还有咱们内部那几个吃里扒外的，你打算怎么处理？就这么算了？”
乾骜也缓缓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戾气，但很快又隐去。他低头，看了看怀里似乎因为听到这个话题而微微绷紧身体的兰锟，手臂收紧了一些，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带着掌控力的平静和冷酷。
“算了？”乾骜也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敢动我的人，动我的兄弟，动我的公司……就得付出代价。‘金橡树’那边，五十亿回购只是开胃菜。他们做空乾氏亏了多少，我要让他们十倍吐出来。那几个地头蛇……既然喜欢玩绑架和袭击，那就让他们在监狱里，好好玩个够。至于内部那几个……”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冰冷：“该坐牢的坐牢，该滚蛋的滚蛋。一个不留。”
陆绎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狠色：“没错。这次要不是咱们将计就计，提前做了安排，又有你和兰锟在这边稳住大局，恐怕真得阴沟里翻船。不把他们连根拔起，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麻烦。”
兰锟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乾骜也和陆绎说的，是另一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是商场和利益的搏杀，是他不太懂，也不太想参与的领域。但他也知道，乾骜也做这些，不仅仅是为了报复，更是为了……保护。保护他，保护他们得来不易的平静和幸福。
他抬起头，看向乾骜也线条冷硬的下颌，轻声说：“你……小心点。”
乾骜也低下头，迎上他清澈担忧的眼眸，眼底的冰冷瞬间化开，只剩下深沉的温柔。他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和笃定。
“嗯，知道。别担心。”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清脆提示音，从厨房传来。
月饼，烤好了。
陆绎第一个从沙发上弹起来，欢呼一声：“月饼好了！开饭开饭！”
乾骜也松开兰锟，牵着他的手，也起身走向厨房。
兰锟看着乾骜也高大挺拔的背影，和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温暖而有力的手，又看了看旁边兴奋地搓着手的陆绎，再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郁的、甜香诱人的月饼香气，和窗外那轮象征着团圆的皎洁明月……
这就是家。这就是团圆。这就是……幸福最真实、也最温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