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接下来的几日,生活似乎回归了一种近乎奢侈的平静。乾骜也推掉了大部分不必要的行程,更多时间留在家里,或是在书房处理公务,或只是单纯地陪着兰锟。

兰锟也渐渐从那种极致的惊吓和紧绷中缓了过来,脸上恢复了血色,眼神里的空洞被一种安静的、带着依赖的柔软所取代。

他开始重新打理花园里那些鸢尾花幼苗,也会在午后阳光好的时候,坐在窗边看乾骜也送他的那幅画,指尖轻轻拂过画上绚烂的花海,眼底有细碎的光。

陆绎额头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反而给他那张总是带笑的脸添了几分不羁。

他照样三天两头跑来蹭饭,插科打诨,仿佛之前M国的生死历险和回来后协助乾骜也的雷霆清洗,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这天下午,秋阳暖融融的。

乾骜也难得没在书房,而是和兰锟一起待在玻璃花房里。

兰锟在给几盆新到的珍稀兰花分株,乾骜也则坐在旁边的藤椅上,腿上摊着一份财经报告,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蹲在花架前、神情专注的兰锟。阳光透过玻璃顶棚,在兰锟低垂的睫毛和白皙的侧脸上跳跃,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美好得像一幅静谧的油画。

陆绎就是在这时,大摇大摆地晃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极其骚包的酒红色丝绒衬衫,衬得肤色越发白皙,额角那道淡疤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他手里还拎着个精致的纸袋,一进来就直奔乾骜也,将纸袋往他面前的白色小圆桌上一放,发出“咚”一声闷响。

“喏,你要的东西。”陆绎一屁股坐在另一张藤椅上,翘起二郎腿,下巴朝纸袋点了点,“刚从苏富比拍下来的,清朝内务府造办处的老物件,雕工绝了。我可是挤掉了好几个老外藏家,溢价三成拿下的。怎么谢我?”

乾骜也放下报告,拿起纸袋,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个紫檀木盒,打开后,红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白玉雕刻的闲章。玉质温润如凝脂,雕的是缠枝莲纹,古朴雅致。

他拿起看了看底部的印文,是四个篆字:“心安即归”。

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这枚闲章,无论是玉质、雕工还是寓意,都极合他心意。他打算刻好后,送给兰锟。

“多少钱?”乾骜也合上盒子,语气平淡。

“谈钱多俗!”陆绎摆摆手,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狡黠和恶作剧的笑容,目光在乾骜也和旁边不明所以抬眼看过来的兰锟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乾骜也脸上,故意拖长了语调,用一种极其欠扁的、带着“深情”的语气问道:“老乾啊,看在我为你鞍前马后、出生入死、连找颗章子都这么卖力的份上……我问你个问题,你得老实回答我。”

乾骜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神里是“有屁快放”的冷淡。

陆绎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和“认真”,眼睛直勾勾盯着乾骜也,一字一顿地问:

“你,爱,不,爱,我?”

“……”

花房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细微的通风系统运转声。

兰锟手里拿着小铲子,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微微睁大,有些茫然地看着陆绎,又看看乾骜也,似乎没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荒谬的问题。

乾骜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没有看陆绎,只是重新拿起了那份财经报告,翻了一页,然后用一种比窗外秋风更冷淡、更平静、更理所当然的语气,清晰地说道:“不爱。”

干脆利落,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敷衍。

陆绎:“……”

他脸上的“严肃”和“深情”瞬间垮掉,嘴角抽搐了一下,瞪着乾骜也那张毫无波澜的冷脸,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几秒钟后,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乾骜也,声音拔高,带着一股夸张的、被“负心”的悲愤:“乾骜也!你还是不是人?!三十年的兄弟!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交情!我为你挡过刀!挨过枪子儿!帮你追过媳妇儿!现在问你爱不爱我,你居然说不爱?!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他的表演极其投入,声情并茂,眼眶似乎都憋红了。

兰锟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陆绎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又看看乾骜也八风不动的侧脸,忽然有点想笑,但努力忍住了,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兰花,假装自己不存在。

乾骜也终于从报告上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陆绎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智障。

“说完了?”乾骜也问。

“没有!”陆绎梗着脖子,做出一副“我很受伤我需要安慰”的倔强姿态,“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为什么不爱我?是我陆大少不够帅?不够有钱?不够讲义气?还是……你心里只有你家兰锟,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最后这句话,他故意说得酸溜溜的,目光还瞟了兰锟一眼。

兰锟的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头垂得更低。

乾骜也放下报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藤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陆绎,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恶劣。

“第一,你太吵。”乾骜也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第二,你太烦。第三,你太碍事。够清楚了吗?”

陆绎:“……”

他被乾骜也这毫不留情、精准打击的三连击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乾骜也的手指都哆嗦了。“你……你……” 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

“如果你说真的不爱我,那我现在就走!”陆绎撅嘴。

“不爱。”乾骜也几乎没有思考。

他这话,明摆着就是要让陆绎赶紧滚蛋的意思。

谁知道陆绎反其道而行之,他眨眨眼,卖萌道:“我不信!”

“……吐了,大哥。”乾骜也嘴角抽了抽。

陆绎对他的反应很不满。

乾骜也却不再理他,重新拿起报告,目光已经落回了纸面上,仿佛陆绎这个人,连同他刚才那番“深情控诉”,都只是微不足道的背景噪音。

陆绎瞪着乾骜也看了足足有半分钟,那张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所有的“悲愤”和“受伤”都化为了浓浓的挫败感和……更加浓厚的赖皮劲。

他猛地往后一靠,瘫在藤椅上,双手抱胸,翘起的二郎腿晃啊晃,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笑容。

“行,乾骜也,你狠!”陆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一转,变得无赖起来,“你不爱我是吧?没关系!我大度,我不跟你计较!反正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你就是在嘴硬!在兰锟面前不好意思承认!我懂,我都懂!”

他自我安慰、自说自话的能力一流。

“这别墅风景好,茶也好喝,饭也好吃,”陆绎晃着腿,优哉游哉地说,完全无视了乾骜也周身散发的“滚”的冷气,“我今儿就不走了!不仅不走,我还要留下来吃晚饭!吃最好的!就当是你补偿我受伤的心灵!”

乾骜也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随你。”

兰锟终于没忍住,极轻地“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微微抖动。

陆绎立刻像找到了知音,转向兰锟,委屈巴巴地说:“兰锟,你评评理!有他这么对待兄弟的吗?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不对,我比驴金贵多了!总之,就是他不对!”

兰锟抿着唇,努力压下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没接话。

他知道,陆绎是在故意耍宝逗趣,而乾骜也那副“嫌弃”却纵容的样子,或许就是他们兄弟之间,独特的相处方式。

乾骜也虽然没再说话,但身上那股慑人的冷意,在兰锟那声极轻的笑和陆绎的插科打诨中,也悄然散去了不少。

阳光温暖,花房静谧,仿佛岁月真的可以一直这般静好。

然而,宁静的水面之下,往往潜藏着最汹涌的暗流。

这平静温馨的下午,被一通电话突兀地打破。

电话是打到兰锟手机上的。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是霖市。

兰锟看到号码时,微微愣了一下。他的社交圈极其简单,除了乾骜也和陆绎,几乎没有其他人会直接联系他。

而且,知道他这个私人号码的人,屈指可数。

他看了一眼乾骜也。

乾骜也也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他的手机上,眼神里带着询问。

兰锟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花房角落,接起了电话。

“喂?”他的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温文尔雅、甚至带着几分亲切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

“是……小锟吗?我是大哥,兰瑜。”

大哥?兰瑜?

兰锟的心脏,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兰瑜,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兰家如今名义上的“继承人”。

在他被“送”给乾骜也之后,兰家上下,包括这个“大哥”,就再也没联系过他,仿佛他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此刻,兰瑜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还用这种……亲切的口气?

“大哥?”兰锟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疏离,“有事吗?”

“小锟,别这么生分嘛。”兰瑜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怎么,离开家久了,连哥哥的电话都不愿意接了?听说,你现在跟着乾总,过得……还不错?”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带着一种兰锟极其厌恶的、隐晦的打量和算计。

兰锟抿紧了唇,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兰瑜打这通电话的目的,但本能地感到不安。

“别紧张,小锟。”兰瑜似乎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和“恳切”,“之前家里……有些事,是做得不太妥当。爸爸他……心里其实也一直惦记着你。不管怎么说,你身上流着兰家的血,是我的弟弟。马上就是爷爷的八十寿辰了,家里想办个家宴,不大肆操办,就自家人聚聚。爸爸让我问问你……到时候,能不能回来一趟?一家人,总得团团圆圆的,你说是不是?”

爷爷的寿辰?家宴?让他回去?

兰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兰家那些人,什么时候把他当过“一家人”?当初把他像物品一样“送”出去时,可曾想过他是“弟弟”,是“儿子”?现在突然要他回去参加家宴?这听起来,简直像个拙劣的陷阱。

“我……”兰锟张了张嘴,想拒绝,声音却有些干涩。

“小锟,别急着拒绝。”兰瑜打断他,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就盼着儿孙满堂,团团圆圆。你就当……是回来看看爷爷,好不好?就当大哥求你了。时间就定在后天晚上,在兰苑。你放心,就是吃顿便饭,没有外人。吃完你就走,绝不留你。怎么样?”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渴望家庭和睦的兄长,一个孝顺的孙子。但兰锟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乾骜也。乾骜也已经放下了报告,正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似乎能洞察一切。

兰锟握着手机,犹豫了。

他不想去。一点都不想。

但兰瑜提到了爷爷。那个记忆中总是很严肃、对他并不亲近、但似乎也未曾像其他人那样刻意苛待他的老人。

如果爷爷真的身体不好……而且,兰瑜说只是吃顿便饭,没有外人,吃完就可以走……

“我……需要考虑一下。”兰锟最终,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

“好,好,你考虑,你慢慢考虑。”兰瑜的声音似乎松了口气,又带着一种“理解”的温和,“不过小锟,时间不等人。最晚明天给我个答复,好吗?我也好安排。不管你来不来,都给大哥回个话。我的号码你存一下,就这个。”

“嗯。”兰锟低低应了一声。

“那先这样,不打扰你了。好好照顾自己。”兰瑜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再多纠缠一句。

兰锟握着已经挂断、屏幕暗下去的手机,站在花房角落,久久没有动弹。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乾骜也起身,走到他身边。他没有问是谁,也没有问什么事,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兰锟那只拿着手机、冰凉得吓人的手。

“谁的电话?”乾骜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穿透迷雾的沉稳力量。

兰锟抬起头,看向乾骜也,眼神里是清晰的茫然、不安,和一丝挣扎。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是……我大哥,兰瑜。他说……后天爷爷八十大寿,办家宴,想让我……回去一趟。”

乾骜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兰家?在这个时候,突然要兰锟回去参加家宴?

“你想去吗?”乾骜也问,目光紧紧锁着兰锟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兰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神情更加迷茫和挣扎:“我不知道……他说,只是家里人吃顿便饭,没有外人。爷爷身体不好……我……我不想去,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自厌:“我是不是……太冷血了?毕竟,那是爷爷……”

乾骜也的心,因为兰锟眼中的挣扎和自我怀疑,而微微抽紧。

他用力握了握兰锟的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和肯定。

“不想去,就不去。”乾骜也说得斩钉截铁,“兰家对你如何,你比我清楚。不用为了所谓的‘孝道’或者‘亲情’,勉强自己做不想做的事。你不需要对任何人感到愧疚。”

他的话语,强势而直接,带着乾骜也式的、不容置疑的保护欲。兰锟不想去,那他就不用去。天大的理由,也比不上兰锟自己的意愿。

兰锟的心,因为乾骜也这番话,而稍稍安定了一些。但心底那丝不安,并未完全消散。兰瑜的态度,转变得太突兀,太……刻意了。

“可是……”兰锟犹豫着,“如果爷爷真的……”

“没有如果。”乾骜也打断他,语气是惯有的冷静和掌控力,“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派人去查一下兰家老爷子的近况,以及兰家最近……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至于后天的家宴——”

他顿了顿,看着兰锟依旧苍白的脸,做出了决定。

“我陪你去。”

兰锟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乾骜也:“你陪我?”

“嗯。”乾骜也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决,“既然他们‘邀请’你回家,我这个‘外人’,陪着去,合情合理。顺便,也看看,他们到底想唱哪一出。”

有他陪着,兰家那些人,就算真想搞什么鬼,也得掂量掂量。

兰锟看着乾骜也沉静而坚定的眼眸,心底最后那点不安和犹豫,似乎也找到了依靠。他知道,乾骜也的决定,往往是最周全、也最能保护他的。有乾骜也在身边,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了许多:“好。”

乾骜也看着他终于下定决心的样子,眼底的冷意稍缓。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兰锟冰凉的脸颊,低声道:“别怕,有我在。”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最坚固的铠甲,瞬间包裹了兰锟惶惑不安的心。

一直旁观的陆绎,这时候才摸着下巴,慢悠悠地开口:“兰家?就那个把你卖了的兰家?这时候跳出来装什么慈孝?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老乾,你可得把兰锟看紧了,我总觉得那家子憋着坏呢。”

乾骜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用你说。”

陆绎耸耸肩,不以为意,只是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若有所思的锐利。他了解乾骜也,更了解那些所谓“豪门”的龌龊手段。兰家这时候来这么一出,绝对不简单。

原本轻松的氛围,因为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但乾骜也的存在,就像定海神针,稳住了兰锟的心神。

然而,无论是乾骜也,还是陆绎,甚至兰锟自己,都没有想到,兰家的“坏”,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直接,更加恶毒,也更加……迫不及待。

兰锟答应了回去,但要求乾骜也陪同。

这个回复传到兰瑜那里,兰瑜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更加温和、甚至带着点“欣慰”和“理解”的语气说:“乾总能来,当然是欢迎之至。爷爷也一直想见见乾总。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晚上,兰苑,恭候二位。”

他的语气滴水不漏,热情得体,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但就在家宴约定的前一天,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兰锟接到了一通来自“兰家老宅管家”的电话,说是老爷子有些给兰锟的“体己话”和“老物件”,不方便在家宴上给,想请兰锟提前半天过去,单独说说话。

管家在电话里言辞恳切,甚至带着点老仆的唏嘘,说老爷子近来精神不济,时常念叨起这个“命苦”的孙子,就想私下见见,说几句贴心话。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垂暮老人的孤寂和亲情。

兰锟再次犹豫了。

他看向乾骜也。乾骜也当时正在开一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书房门紧闭。

兰锟不想打扰他,而且觉得,只是提前半天去老宅见见爷爷,拿了东西说说话就走,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毕竟,乾骜也晚上就会过去接他,一起参加正式的家宴。

他看了看守在不远处的秦朗。秦朗对他点了点头,示意安保会全程跟随。兰锟又想起乾骜也那句“有我在”,心下稍安。

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爷爷年纪大了,想私下见见孙子,也是人之常情。

于是,他对电话那头的“管家”说:“好,我下午过去。”

他给乾骜也发了条信息,简单说明了情况,说去去就回。然后,在秦朗和另外两名保镖的陪同下,坐上了前往兰家老宅的车。

车子驶出别墅区,汇入车流。兰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心却微微有些出汗。不知道为什么,越靠近兰家老宅,他心底那股不安,就越发强烈。

兰家老宅位于霖市旧城区,是一处有些年头的、带着民国风格的中式庭院,闹中取静。车子在老宅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前停下。

门开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式褂子、头发花白、面容陌生的老仆垂手站在门口,看到兰锟下车,立刻恭敬地躬身:“小少爷,您来了。老爷在花厅等您。”

兰锟看了看这个“管家”,他没什么印象。

但兰家佣人不少,他不认识也正常。他点了点头,在秦朗三人的跟随下,迈步走进了这座他熟悉又陌生、充满冰冷记忆的宅院。

庭院深深,草木凋零,透着深秋的萧瑟。一路走到花厅,都没见到几个人,异常安静。

花厅里,一个瘦削的老人背对着门口,坐在一把红木圈椅里,身上盖着毯子,似乎在打盹。背影,确有些像记忆中的爷爷,但似乎更加佝偻苍老。

“爷爷。”兰锟在门口停下,轻声唤道。

老人没有反应。

带路的老仆走上前,低声在老人耳边说了句什么。

老人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一张布满皱纹、眼神浑浊、完全陌生的脸。

不是兰老爷子!

兰锟的心脏,猛地一沉!

不对!这不是爷爷!爷爷虽然严肃,但眼神锐利,绝不是这般浑浊无神!而且这张脸,他从未见过!

“你不是……”兰锟的话还没说完,身后,花厅通往内室的门帘,突然被人掀开。

兰瑜从里面走了出来。

脸上不再是电话里的温和亲切,而是一片冰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快意的笑容。

他身边,还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眼神凶狠、明显不是善类的男人。

“小锟,你来了。”兰瑜的声音,也彻底变了调,阴冷,刻薄,“爷爷‘身体不适’,不方便见你。不过,大哥给你准备了更好的‘去处’。”

兰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什么爷爷想私下见面,什么体己话,全是骗他来的幌子!

“你们想干什么?!”兰锟厉声质问,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靠向身后的秦朗。

秦朗和另外两名保镖立刻上前,将兰锟护在身后,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眼神锐利如鹰,紧盯着兰瑜和他身边的两个男人。

“干什么?”兰瑜嗤笑一声,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兰锟身上,充满了怨毒和报复的快感,“我的好弟弟,你以为攀上了乾骜也,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把兰家踩在脚下了?你以为,你让乾骜也打压兰家生意,害得兰氏股价暴跌,差点破产的事,我会不知道?我会不恨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充满了扭曲的恨意:“爸爸那个老糊涂,还指望着你能在乾骜也耳边吹吹风,拉兰家一把?做梦!我早就看透你了!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兰家生你养你,你却帮着外人来害兰家!今天,我就要让你知道,背叛兰家,得罪我兰瑜,是什么下场!”

兰锟的心,如坠冰窟。原来是因为这个!因为乾骜也在清洗内部和反击外部时,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与某些势力有牵连的兰家,导致兰家生意受损!兰瑜把这一切,都算在了他的头上!把对乾骜也的恐惧和怨恨,全都转移到了他这个“好拿捏”的弟弟身上!

“那是你们自作自受!”兰锟咬牙反驳,尽管害怕,眼神却不肯屈服,“是你们先把我……把我当成货物!是你们先不仁!”

“闭嘴!”兰瑜厉声打断他,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牙尖嘴利!等会儿,我看你还怎么嘴硬!”

他对着身边那两个男人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男人立刻上前,动作迅捷狠辣,直扑秦朗三人!显然不是普通的打手,而是训练有素的亡命之徒!

秦朗三人立刻迎战!

花厅里瞬间拳风腿影,闷响不断,桌椅翻倒,瓷器碎裂!

秦朗三人身手极好,但对方两人也丝毫不弱,而且招招狠辣,直奔要害,显然是抱着杀心来的!

更麻烦的是,花厅外面,不知何时又涌进来四五个同样凶悍的男人,瞬间将秦朗三人分割包围!

“带他走!”兰瑜对那个假冒的“老仆”吼道。

“老仆”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块浸了药的手帕,趁乱扑向被眼前血腥打斗惊得脸色惨白、不断后退的兰锟!

“兰先生小心!”秦朗余光瞥见,目眦欲裂,想冲过来救援,却被两个敌人死死缠住!

兰锟想躲,但脚下被翻倒的椅子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老仆”已经扑到近前,带着刺鼻气味的手帕,狠狠地捂向他的口鼻!

“唔——!”兰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强烈的眩晕和无力感便如同潮水般袭来,瞬间夺走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意识。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兰先生!!!”秦朗的怒吼被淹没在打斗声中。

“得手了!走!”假冒的“老仆”架起昏迷的兰锟,对兰瑜喊道。

兰瑜看着倒在地上的兰锟,脸上露出了疯狂而快意的笑容。他不再看那些还在缠斗的人(他知道这些人活不了),快步走到花厅一侧,推开一扇隐蔽的侧门。

门外,早已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厢式货车。

“老仆”将昏迷的兰锟粗暴地塞进车厢。兰瑜也钻了进去。

车门“砰”地关上,货车立刻启动,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混乱的兰家老宅,汇入外面的车流,消失不见。

花厅内,打斗声渐渐停歇。秦朗浑身是血,拄着一把夺来的短刀,单膝跪地,喘着粗气。

他身边的两个同伴,一个已经没了声息,另一个也重伤倒地。

对方也留下了三具尸体,但剩下的人,包括那个假冒的“老仆”和兰瑜,已经带着兰锟逃之夭夭。

秦朗的眼睛,因为愤怒、自责和恐惧,布满了血丝。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按下耳朵里的通讯器,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惊恐和绝望:

“乾总……兰先生……被兰家的人……劫走了……”

通讯器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传来某种东西被狠狠砸碎的、令人心悸的巨响,和乾骜也那如同来自地狱深渊的、冰冷暴怒到极致、仿佛要毁灭一切的、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中碾出的声音:

“找。”

“封锁所有出城通道。”

“调动一切能调动的人。”

“挖地三尺……”

“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兰瑜……我要他,生不如死。”

而此刻,昏迷的兰锟,对即将降临的、更深的噩梦,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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