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李、沐、衡

视频挂断后的几秒钟,沙滩上的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乾骜也握着手机,目光沉冷地扫了一眼屏幕,仿佛要将陆绎那张欠揍的脸从虚拟像素中揪出来,扔进眼前咆哮的大西洋。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原本就清冷的海风,似乎又降了几度。

兰锟有些无措地看着他,又看向旁边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脸懵懂、眉头紧蹙的李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最后还是李萌先回过神来,她轻轻吸了口气,脸上那点因为陆绎过激反应而产生的茫然和警惕,被一种更加清晰的、带着距离感的礼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所取代。她对着乾骜也和兰锟微微颔首:

“乾总,兰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我先回去了。父亲还在等我。”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软,但语气里的疏离感,比刚才更明显了几分。

显然,陆绎那番隔着屏幕、近乎“咆哮”的发言,让她感到困扰,甚至有些……不快。

乾骜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目光甚至没有落在她身上,依旧带着未消的余怒,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平面。

兰锟倒是觉得有些抱歉,轻声道:“李小姐,再见。”

李萌再次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朝着海湾另一头、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海风吹起她米白色大衣的下摆和浅灰色的围巾,纤细的背影在空旷的沙滩上,显得有些孤单,却又挺得笔直。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礁石后,乾骜也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兰锟,眉头依旧没有完全舒展。

“回去吧。”乾骜也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显然压抑着对陆绎“发疯”行径的极度不悦。

兰锟点了点头,站起身。原本宁静美好的下午,被这场意外相遇和陆绎一通咋咋呼呼的视频电话,搅得荡然无存。他心里也有些乱,既为陆绎那副不管不顾的样子感到无奈,也隐约有些担心——陆绎真要立刻飞过来?那他们这趟难得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宁静旅程,岂不是……

回程的车里,气氛比来时沉默了许多。乾骜也一言不发地开车,侧脸线条冷硬。兰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浓。

果然,车子刚驶入莫恩城堡那扇沉重的铸铁大门,乾骜也的手机就再次疯狂地震动起来。这一次,不是视频,是电话。屏幕上闪烁的名字,依旧是“陆绎”。

乾骜也瞥了一眼,直接按了静音,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

然而,陆绎显然不打算放弃。电话断了又响,响了又断,锲而不舍。震动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兰锟看着乾骜也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忍不住小声劝道:“要不……接一下?万一他真有什么事……”

乾骜也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微微泛白。在电话第七次响起时,他终于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城堡前的碎石路上划出一道短暂的痕迹,停了下来。

他拿起手机,接通,没有开外放,但兰锟依旧能清晰听到听筒里传来的、陆绎兴奋到有些变调的声音:

“老乾!我订到票了!今天晚上伦敦转机,明天中午就能到都柏林!怎么样?够不够快?你们在城堡等着我啊!房间给我留好了吧?要最好的!能看到海的那种!”

乾骜也闭了闭眼,似乎在强忍着一拳砸穿挡风玻璃的冲动。他再开口时,声音是淬了冰的寒冷:“陆绎,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现在掉头回去,该干嘛干嘛。要么,来了之后,别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不介意亲手把你扔进海里喂鱼。”

他的威胁,从来不是玩笑。

电话那头的陆绎,显然被这股杀气噎了一下,但仅仅是一下。随即,他嘿嘿笑了两声,语气是那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

“喂鱼就喂鱼!反正我水性好!老乾,你就别吓唬我了,我知道你不会。地址我都拿到了,你拦不住我。对了,兰锟在旁边吗?让他跟我说两句,安慰安慰我受伤的心灵。”

“滚。”乾骜也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个字,直接掐断了电话,然后,动作利落地,将陆绎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世界,终于清静了。

兰锟看着乾骜也阴沉的侧脸,小心翼翼地问:“他……真要来?”

乾骜也重新发动车子,声音是压抑后的冰冷平静:“来。让他来。”

接下来的时间,莫恩城堡似乎被一层无形的低气压笼罩。晚餐时,乾骜也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用平板处理邮件,眉心微蹙,显然心情极差。

兰锟也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刀叉。

晚餐后,乾骜也直接去了书房,似乎有开不完的视频会议。

兰锟独自在图书室待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看不进书。窗外的风声和海浪声,似乎也带上了几分焦躁的意味。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墨汁般浓稠的夜色。

明天……陆绎就要来了。还有那个……李小姐。原本只有他们两人的宁静世界,即将被彻底打破。

一股莫名的失落和烦闷,悄然涌上心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烦闷什么。是因为被打扰了和乾骜也难得的独处时光?

第二天,天气再次转阴,细雨绵绵。整个上午,乾骜也都待在书房,没有出来。兰锟则在房间里,心不在焉地翻着画册,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中午时分,雨势稍歇。

城堡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乾骜也安排的车,引擎声更加低沉嚣张。

兰锟的心,提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只见一辆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跑车,以一个极其风骚的甩尾,停在了城堡主楼前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陆绎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羊绒大衣,脖子上松松挂着一条Burberry经典格纹围巾,脸上架着一副遮住了大半张脸的Dior墨镜,头发被发胶精心打理过,在细雨中依旧一丝不苟。

他手里没拿行李,只拎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鳄鱼皮手包。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写满了招摇过市、迫不及待,以及“我陆大少闪亮登场”。

他摘下墨镜,抬头,冲着城堡三楼,兰锟所在的窗户方向,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晃眼的、八颗牙的标准笑容,用力挥了挥手。

兰锟:“……”

他默默放下了窗帘。

几分钟后,楼下传来陆绎中气十足、带着笑意的声音,以及肖恩管家恭敬的回应。紧接着,是轻快而急促的上楼脚步声,直奔他们所在的塔楼套间。

“砰!”

套间厚重的橡木门,被人从外面不客气地推开。

陆绎那张神采飞扬、丝毫不见长途飞行疲惫的俊脸,出现在门口。

他目光一扫,精准地锁定了站在窗边、脸色有些僵硬的兰锟,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几步跨了进来。

“兰锟!想我没?”陆绎张开手臂,作势要来一个热情的拥抱。

兰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陆绎也不在意,放下手臂,环顾了一下房间,吹了声口哨:“啧啧,老乾可以啊,这地方选的,够味儿!有壁炉,有海景,够浪漫!他人呢?”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拉开。

乾骜也站在门口,身上是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没有系领带,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冷冷地、没有任何情绪地,看着陆绎。

那目光,比窗外的寒风冷雨,更让人脊背发凉。

陆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走上前,哥俩好似的想去拍乾骜也的肩膀:

“老乾!我来了!够意思吧?千里迢迢,跋山涉水……”

他的手,还没碰到乾骜也的肩膀,就被乾骜也一记冰冷的眼刀,钉在了半空中。

“说事。”乾骜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陆绎悻悻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眼神里那股子兴奋和急切,却丝毫未减。

“急什么?我刚下飞机,水都没喝一口。肖恩!肖恩!”他对着门外喊,“弄点吃的喝的来!快点!”

肖恩管家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离去。

陆绎大咧咧地在壁炉旁的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目光在乾骜也和兰锟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乾骜也脸上,语气是刻意压低的、带着点神秘兮兮:

“兰瑜那孙子,有线索了。在欧洲,具体在哪个国家还不确定,但肯定和这边一个地下洗钱网络有勾连,用的是假身份。我的人顺着资金流向摸到了一点边,可能需要在这边动用一些……非官方的资源。所以,我过来,合情合理,对吧?”

他说着,从那个鳄鱼皮手包里,拿出一个超薄的银色U盘,放在面前的矮几上。

“详细资料,里面。加密的,密码你知道。”

乾骜也的目光,落在那枚U盘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走过去,拿起U盘,转身走回书房,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警告:

“安分点。别惹事。”

“放心!我多乖啊!”陆绎在他身后扬声保证,语气是显而易见的敷衍。

书房门重新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陆绎和兰锟。

陆绎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凑到兰锟身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地问:“兰锟,昨天……李萌,就是那个李小姐,你们后来有没有再见到?她住哪儿?你知道吗?”

果然。这才是他迫不及待飞过来的真正目的。

兰锟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急切和期待,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扰而产生的不悦,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奈的、看戏般的心态。他摇了摇头:

“没有。昨天在海边遇到,打了个招呼,她就走了。不知道她住哪里。”

陆绎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更强的斗志取代:“没事!爱尔兰就这么大,总能找到!她不是跟她爸一起来的吗?她爸是‘星辉科技’的李国华,来这边肯定有公干,不是开会就是见人。查一下最近都柏林或者附近有什么科技峰会、学术论坛,或者中爱商务活动,不难!”

他说得信心满满,仿佛已经看到了李萌在某个会场对他露出惊喜笑容的画面。

兰锟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提醒道:“陆绎,那位李小姐……好像对你……没什么兴趣。” 他尽量说得委婉。

“我知道!”陆绎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脸上是那种“越挫越勇”的欠揍笑容,“有挑战性,才够味儿!要是跟那些一招手就扑上来的女人一样,我还不稀罕呢!兰锟,你不懂,这妞……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他摸着下巴,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味什么,嘴角又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就在这时,肖恩管家端着托盘,送来了茶点和简单的三明治。陆绎正好饿了,也不客气,拿起三明治就吃,一边吃,一边继续对兰锟絮叨:

“你是不知道,我回去仔细看了老乾发我的资料。这妞,真是绝了。家里以前就是普通工薪阶层,她硬是靠奖学金和打工,一路读到剑桥硕士,还参与了她家公司好几个核心项目的研发。她爸那公司,能有今天,她功不可没。长得还那么……啧,完全长在我审美点上。你说,这样的宝藏女孩,我能放过吗?”

兰锟默默喝着茶,没有接话。他觉得,以李萌昨天表现出的、对陆绎那种近乎“敬而远之”的态度,陆绎这“追妻路”,恐怕不会像他自己想象的那么乐观。

接下来的两天,陆绎果然开始了他的“寻人”大计。

他通过各种渠道,查到了“星辉科技”李国华父女在爱尔兰的大致行程——他们确实在都柏林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中欧人工智能与医疗健康合作论坛”,下榻在都柏林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

陆绎当即就要驱车前往都柏林“偶遇”,被乾骜也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乾骜也明确警告他,在兰瑜的线索有进一步进展、并且确保安全之前,不许离开城堡范围,更不许去人多眼杂的场合惹是生非。

陆绎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乾骜也的担忧不无道理。兰瑜和陆文渊还没落网,背后可能还有黑手,他贸然行动,确实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他只能暂时按捺下急切的心情,每天抱着手机和电脑,远程指挥他在霖市和欧洲的人脉,一边继续深挖兰瑜的线索,一边……想方设法,试图“合理”地制造与李萌的“偶遇”机会。

乾骜也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处理公务,以及和陆绎那边同步信息,分析兰瑜可能藏匿的地点以及与那个地下洗钱网络的关联。

兰锟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紧绷感,并没有因为来到爱尔兰而完全消散,反而因为陆绎的到来和兰瑜线索的出现,变得更加隐晦而凝重。

莫恩城堡的宁静,彻底被打破了。虽然陆绎大部分时间也还算“安分”,只是偶尔在城堡里上蹿下跳,或者拉着兰锟说些有的没的,但他那种无处不在的、旺盛的精力,和时不时就要念叨几句“李萌”的做派,让这座古老城堡充满了某种……浮躁的气息。

直到第三天傍晚。

陆绎终于忍不住了。

他以“在城堡里憋疯了,需要出去透透气,就在附近小镇转转,保证不去都柏林”为由,软磨硬泡,终于让乾骜也松了口,允许他在两名保镖的陪同下,开车去附近那个他们之前去过的小镇“散心”。

陆绎兴高采烈地走了,仿佛不是去个巴掌大的小镇,而是去什么了不得的冒险乐园。

兰锟和乾骜也则在图书室,一个看书,一个处理邮件。

窗外的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乾骜也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不是寻常铃声,而是一种特殊的、代表“紧急情况”的蜂鸣。

乾骜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立刻接起。

电话是陪同陆绎出去的其中一名保镖打来的,声音紧绷,语速极快:

“乾总,出事了!陆少在小镇附近的环山公路,遇到了车祸!不是意外,是故意撞击!对方有两辆车,把我们逼停了!陆少……陆少为了保护车上另一个人,受伤了!我们现在被堵在路边,对方人多,有武器!我们正在对峙,请求支援!”

另一个人?受伤?

乾骜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急促:“位置发我。撑住。我马上到。”

兰锟在旁边,也听到了只言片语,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怎么了?陆绎他……?”

乾骜也一边快速套上外套,一边对兰锟语速极快地下令:“待在城堡。锁好门。除了我,谁叫都别开。肖恩!”

肖恩管家匆匆赶来。

“调集城堡里所有安保,守住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乾骜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联系我们在都柏林的人,立刻赶往这个坐标,带齐装备。要快!”

“是,乾先生!”肖恩管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凝重地应下,快步离开。

乾骜也走到兰锟面前,用力握住他冰凉的手,目光是沉静的,却带着令人心颤的力量:“别怕。我很快回来。记住,待在房间,锁好门。”

兰锟的心脏狂跳,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但他看着乾骜也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危险的墨色,强迫自己点了点头,声音颤抖却清晰:“你……小心。”

乾骜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图书室,很快,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狂暴的怒吼声,迅速远去。

兰锟僵在原地,听着引擎声消失在风雨声中,只觉得浑身发冷。陆绎出事了?车祸?故意撞击?对方有武器?乾骜也去了……会不会有危险?

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踉跄着走回塔楼房间,按照乾骜也的吩咐,反锁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毯上,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试图抑制身体的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窗外风雨交加,海浪咆哮。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兰锟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恐惧逼疯时,楼下隐约传来了汽车的声音,还有嘈杂的人声。

他猛地抬起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是乾骜也回来了?还是……

他不敢动,只是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门板。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乾骜也带着明显怒意和紧绷的声音:“兰锟,开门。是我。”

是乾骜也!

兰锟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打开了门锁。

门开了,乾骜也站在门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风雨湿气和……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但身上看起来没有受伤。

在他身后,是两名脸色同样凝重、身上带着打斗痕迹和擦伤的保镖。而他们中间,搀扶着一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额角还在渗血、嘴唇紧紧抿着、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的人——

是陆绎。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

昂贵的羊绒大衣沾满了泥泞,左边额角有一道明显的伤口,鲜血混合着雨水,染红了半边脸颊。

他的右手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用撕下来的衬衫布料草草固定,显然是骨折了。但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眼神里除了疼痛,还有一种奇异的、近乎亢奋的光芒。

而更让兰锟震惊的是,陆绎的左手,正紧紧地、以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握着另一个人的手腕。

那个人同样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米白色的大衣脏污不堪,围巾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是李萌。

她看起来也吓坏了,身体微微颤抖,那双小鹿般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混合着雨水,不停地往下淌。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脸色是惊魂未定的惨白。她的手腕,被陆绎紧紧握着,甚至能看出清晰的指痕,但她没有挣脱。

看到兰锟,李萌眼中的泪水,似乎又要涌出,但她强行忍住了,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带着惊惧和后怕的眼睛,看着兰锟,又看看乾骜也,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回事?!”兰锟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担忧,而变了调。

乾骜也侧身,让保镖将陆绎和李萌扶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

他关上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们在回程路上,遇到了袭击。”陆绎靠在沙发上,疼得龇牙咧嘴,但语气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奇异的兴奋,他看了一眼身边瑟瑟发抖、却依旧努力保持镇定的李萌,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看向乾骜也,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和……狠戾,“对方是冲着……她来的。”

乾骜也的目光,瞬间如同冰锥,射向李萌。

李萌的身体,因为这道目光,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迎上乾骜也冰冷审视的视线,泪水再次涌出,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惊惧: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和父亲参加完论坛,想自己来这附近的小镇看看……结果在路上,就被那两辆车……他们逼停我们,要抓我……司机被他们打伤了……是陆少……陆少他正好路过……”

她语无伦次,显然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对方什么人?”乾骜也的声音,冰冷地响起,打断了她的抽泣。

李萌茫然地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我不知道……他们蒙着脸……开的车没有车牌……他们说……说让我父亲把……把什么‘核心算法’和‘客户数据’交出来……不然就……”

她说不下去了,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核心算法?客户数据?乾骜也和陆绎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

是商业竞争对手?还是……有人觊觎“星辉科技”的技术和资源,趁李国华父女在国外,下手绑架勒索?

没想到,正好被“路过”的陆绎撞上。

“你父亲呢?”乾骜也问。

“在……在都柏林的酒店……他不知道我出来……”李萌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自责和后怕。

她因为对附近风景好奇,瞒着父亲,只带了一个司机和一名助理,偷偷溜出来,结果差点酿成大祸。

“对方有多少人?装备如何?”乾骜也看向陆绎。

陆绎疼得吸了口冷气,但还是快速回答:“两辆车,七八个人。有棍棒,好像还有枪。妈的,下手真黑。要不是我车技好,带着她冲出了包围,又正好遇到你们的人赶过来,今天怕是真要交代了。” 他说着,下意识地,又紧了紧握着李萌手腕的手。

兰锟这才注意到,陆绎握着李萌手腕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刚才的搏斗和驾车突围,耗费了他巨大的体力和精力。而他额角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

“你的伤……”兰锟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死不了。”陆绎扯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边依旧在无声流泪、脸色惨白的李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甚至还带着点……笨拙的安抚,“吓坏了吧?别怕,没事了。有我在呢。”

李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看着他额角狰狞的伤口,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的嘴角,还有他眼中那抹清晰的、毫不作伪的关切和……保护欲。

一种陌生的、复杂的情绪,混合着惊魂未定、后怕、感激,以及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悸动,悄然涌上心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但最终,只是哽咽着,点了点头,泪水流得更凶了。

陆绎看着她这副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下意识地,想抬起没受伤的左手,去擦她的眼泪,但手刚动了一下,就牵扯到骨折的右臂,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动作也僵住了。

李萌看到他疼得脸色发白,立刻止住了哭泣,慌乱地想查看他的伤口,却又不敢碰,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眼泪还在掉,眼神里是清晰的担忧和……愧疚。

“疼……疼不疼?”她轻声问,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陆绎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担忧和泪水的眼睛,忽然觉得,手臂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滑稽。

“还行。小伤。”他故作轻松地说,目光却黏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咧开一个带着血迹、却异常明亮的笑容,声音是那种刻意放缓的、带着点戏谑,却又莫名温柔的调子:

“你看,我说了,我会保护你吧?这下信了?李、萌、小、姐。”

最后四个字,他故意放慢了语速,带着点调侃,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李萌因为他最后那个称呼,微微一怔。

随即,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直强忍的泪水,瞬间决堤,但她却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荒谬的、哭笑不得的情绪:

“谁……谁跟你说……我叫李萌?”

陆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不……不叫李萌?那你叫什么?你爸不是这么介绍的吗?”

乾骜也和兰锟,也同时将目光投向了李萌。

李萌看着陆绎那副呆愣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同样露出些许疑惑的乾骜也和兰锟,脸上的表情,从惊惧、担忧、愧疚,逐渐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荒谬、尴尬、和一丝如释重负的……无奈。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挺直了依旧在发抖的脊背,看着陆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爸爸介绍我的时候,说的是‘小女,李沐衡’。沐浴的沐,平衡的衡。是他的助理,口齿不清,又紧张,登记的时候,写成了‘李萌’。后来……后来所有人都这么叫,我也懒得纠正了。”

她顿了顿,看着陆绎那副因为极度震惊而彻底石化、嘴巴微张、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的表情,不知怎的,心里那股荒谬感,竟然冲淡了一些恐惧。她抿了抿唇,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所以,我不叫李萌。我叫……李、沐、衡。”

李。沐。衡。

三个字,清晰地敲在寂静的房间里,也敲在陆绎因为失血和震惊而有些混沌的脑海中。

沐……衡?

不是萌?

是……沐衡?

所以,他这段时间心心念念、查了半天资料、还差点为了保护她丢掉半条命的女孩,根本不叫那个软绵绵、甜兮兮的“李萌”,而是……李沐衡?

一个听起来,就和她本人一样,外表柔软,内里……自有棱角和分量的名字。

陆绎呆滞地看着眼前这张虽然苍白狼狈、泪水未干,却因为说出自己真实姓名而显得格外清晰、坚定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他之前那些“萌萌”、“小萌”的脑补和遐想……全错了?

所以……怪不得他每次叫她“李小姐”或者试图搭讪时,她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微妙的、类似于“这人是不是有点大病”的疏离和无奈?

原来,是因为他连人家名字都没叫对?!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海啸,瞬间将陆绎淹没。

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加汹涌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尴尬,挫败,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豁然开朗般的悸动。

他就说!

这么厉害、这么有主见、这么……让他抓心挠肝的女孩,怎么可能叫“萌”这么简单的名字!

就该是“沐衡”!如沐春风,持衡拥璇!多大气!多配她!

他看着李沐衡那双虽然红肿、却依旧清澈见底、此刻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和……看傻子般的眼神,望着自己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笑得牵动了额角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笑容,却灿烂得晃眼,带着血,带着泥,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亮得惊人的光芒。

“李、沐、衡。”陆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轻轻抵着上颚,仿佛在品尝某种新奇的、回味无穷的滋味。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用那种依旧带着疼痛的嘶哑,却异常清晰、异常郑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好。我记住了。”

“李、沐、衡。”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