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心里有杆秤

“李、沐、衡。”

陆绎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仿佛要将这三个字,连同眼前这张苍白却异常清晰的脸,一起镌刻进脑海里。

然后,他看着李沐衡那双依旧带着泪光、却已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眼睛,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疼痛、荒诞、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亮得惊人的笑容。

“好。我记住了。”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渐渐沥沥、似乎永不停歇的雨声。

乾骜也的脸色,依旧阴沉,但看着陆绎那副狼狈又亢奋、还搞错了人家名字的蠢样,额角的青筋似乎跳动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看向兰锟,声音是惯常的冰冷,但其中一丝紧绷,似乎因着陆绎这句蠢话,而稍稍缓解了半分。

“叫医生。”乾骜也对旁边的保镖吩咐。

其中一名保镖立刻应声离开。

乾骜也的目光,重新落回李沐衡身上。她依旧湿漉漉地坐在沙发上,身体因为寒冷和后怕,还在微微颤抖,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虽然残留着惊惧,却也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破土而出的倔强。

尤其是刚才纠正名字时,那份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父亲那边,我已经让人联系了。”乾骜也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陈述事实,“他会立刻赶来。袭击者的身份,我会查。在查清之前,你留在这里。”

不是询问,是通知。带着乾骜也式的、不容置疑的掌控。

李沐衡抬起头,看向乾骜也。她显然对乾骜也这种强势的命令式语气不太适应,微微蹙了下眉,但她也清楚,刚才若不是陆绎和乾骜也的人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留在这里,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她抿了抿唇,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有些发颤,但很清晰:

“谢谢乾总。麻烦您了。”

乾骜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不再看她,转向陆绎,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不耐:“你也一样。老实待着。等医生处理完伤口,再跟你算账。”

陆绎正疼得龇牙咧嘴,听到“算账”,立刻不服气地抬起头:“算什么账?我可是救人英雄!英雄!懂不懂?老乾,要不是我路过……”

“路过?”乾骜也打断他,眼神冰冷如刀,“让你去小镇‘散心’,没让你多管闲事,还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英雄?蠢货还差不多。”

陆绎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瞪着眼,想反驳,可手臂和额头的剧痛让他没力气斗嘴,只能哼哼唧唧地倒在沙发靠背上,嘴里不服气地嘟囔:“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乾骜也不再理他,转身走向兰锟。

兰锟一直站在门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担忧和后怕的情绪交织。乾骜也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他冰凉的、还有些颤抖的手。

“吓到了?”乾骜也的声音,在面对兰锟时,是截然不同的、刻意放缓的低沉。

兰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目光看向沙发上狼狈不堪的陆绎,和旁边瑟瑟发抖的李沐衡,轻声问:“他们……没事吧?”

“死不了。”乾骜也言简意赅,但握着兰锟的手,却收紧了一些,带着无声的安抚。他环视了一圈房间,对兰锟说:“这里乱。你先回卧室休息。医生马上到。”

兰锟看了看陆绎还在渗血的额头,和陆绎依旧紧紧握着李沐衡手腕的手,又看了看乾骜也沉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那我先上去。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叫我。”

“嗯。”乾骜也松开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离开。

兰锟转身,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人。

陆绎似乎因为失血和疼痛,脸色越来越白,眼皮也有些沉重,但还强撑着,时不时撩开眼皮,看向旁边的李沐衡。

而李沐衡,虽然依旧害怕,但已经不再流泪,只是紧紧抿着唇,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留意陆绎的状况,眼神里是清晰的担忧。

兰锟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客厅,回到了楼上的卧室。他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坐下。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着,外面发生的惊心动魄,和他被乾骜也保护起来的安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感到庆幸,也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陆绎受伤了,李沐衡差点被绑架……那些躲在暗处的危险,似乎并没有因为远离霖市而消失,反而以另一种方式,如影随形。

楼下,城堡里的私人医生很快赶到,是一位头发花白、经验丰富的爱尔兰老医生,还带着一名年轻的护士。他们在肖恩管家的引领下,匆匆进入客厅。

乾骜也示意医生先处理陆绎的伤。陆绎的右臂是明显的尺骨和桡骨闭合性骨折,需要立刻复位固定。额角的伤口也需要清洗缝合。

陆绎疼得满头冷汗,但硬是咬着牙,没怎么吭声。只是在医生准备给他打局部麻醉、进行骨折复位时,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扭过头,看向一直坐在旁边、脸色苍白的李沐衡。

“那个……李……李沐衡,”陆绎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嘶哑,他看着她,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要不……你先出去?或者闭眼?场面可能……不太好看。吓着你。”

他这话说得磕磕绊绊,语气里是那种惯有的、试图表现得“轻松”和“体贴”,但因为疼痛和笨拙,反而显得有些好笑。

李沐衡愣了一下,抬起眼看向他。

陆绎的脸因为失血和疼痛,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的伤口狰狞,头发湿漉漉地黏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但他看着她时,眼神里那抹小心翼翼的、生怕她害怕的关切,却是真真切切,毫不作伪。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股陌生的暖流,混合着愧疚和感激,悄然涌上。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不用。我不怕。”

她顿了顿,看着陆绎疼得微微抽搐的嘴角,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你……别说话了。让医生处理。”

陆绎因为她这句“别说话了”,和那语气里一丝几不可查的关切,眼睛亮了一下。他乖乖地闭上嘴,不再看她,只是扭过头,对着医生,用那种英勇就义般的语气说:“来吧!医生!不用麻药也行!我扛得住!”

医生:“……”

乾骜也:“……”

李沐衡:“……”

最后还是打了麻药。复位的过程依旧疼得陆绎龇牙咧嘴,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浸湿了额发,但他硬是没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咬住后槽牙,手指紧紧抠着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李沐衡坐在一旁,看着他痛苦隐忍的样子,看着他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更加汹涌。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膝上的、冰凉的手。目光,却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医生手法很娴熟,很快将骨折复位,用夹板和绷带固定好,又麻利地清洗缝合了额角的伤口。整个过程,陆绎除了偶尔因为剧痛而身体剧烈颤抖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医生处理完毕,包扎好,给他打上点滴补充体液和消炎,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沙发里,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却依旧亮得惊人,甚至带着一丝完成某种挑战般的、虚弱的得意。

“怎么样?小爷我……还行吧?”陆绎看向旁边的李沐衡,声音是嘶哑的,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但语气里的那点“邀功”和“求表扬”的意味,却毫不掩饰。

李沐衡看着他,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苍白的脸,和那双即使疲惫、也依旧亮得灼人的眼睛,心底那块最坚硬的、因为误会和疏离而筑起的壁垒,似乎被什么东西,悄然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很轻、却很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嗯。很……厉害。谢谢你,陆少。”

这一次,她没有再叫他“陆少”时带着那种礼貌的疏离,语气里,多了几分清晰的、发自内心的感激和……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陆绎因为她这句“很厉害”和“谢谢你”,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得如同拨云见日,连苍白的脸色,都仿佛被这笑容照亮了几分。

他动了动没受伤的左手,似乎又想做什么,但牵扯到右臂,疼得他“嘶”了一声,动作又顿住了。

“别乱动。”李沐衡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意外的焦急。

陆绎立刻老实了,眼睛却更亮了,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医生处理完陆绎,又给李沐衡做了简单的检查。

她除了惊吓过度和轻微擦伤,没有大碍。医生开了些安神的药,叮嘱她好好休息。

这时,楼下的保镖进来汇报,李沐衡的父亲李国华,在乾骜也手下的护送下,已经抵达城堡,正在楼下客厅,焦急万分。

李沐衡立刻站起身,对乾骜也和陆绎微微躬身:“乾总,陆少,我先下去见父亲。谢谢你们。”

她的目光,在陆绎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担忧,以及一丝……她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悸动。然后,她不再停留,跟着肖恩管家,快步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乾骜也,陆绎,和一旁收拾药箱的医生护士。

乾骜也挥了挥手,医生护士会意,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说吧。”乾骜也走到陆绎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是彻底的冰冷和平静,看向陆绎,“怎么回事。详细点。”

陆绎知道躲不过,也不再嬉皮笑脸。他靠在沙发里,脸色因为失血和疲惫,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锐利,只是多了一丝后怕和凝重。

“我真就是去小镇上随便转转,买杯咖啡,透透气。”陆绎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正经和低沉,“回来的时候,抄了条近路,是条没什么车的环山公路。开了一半,就看到前面有两辆车,把一辆黑色轿车别停了。我本来没想管,以为是普通事故或者纠纷。但开近了,看到那两辆车上下来的人,手里拿着家伙,动作也凶,不像善茬。被别停的那辆车里,只有司机和一个女的,司机被打晕了拖出来,那女的被拽下车……我当时就觉得不对,那女的身影,有点眼熟……”

他顿了顿,眼神暗了暗:“再近一点,看清了,是李沐衡。她当时在挣扎,喊救命。我……没多想,就冲过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乾骜也知道,在那种荒僻路段,面对七八个手持凶器、明显是亡命徒的人,直接开车冲过去“救人”,需要多大的胆量,和……多么不管不顾的冲动。

“我车快,技术好,直接撞开了他们一辆车的车门,冲乱了他们的阵型。”陆绎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但很快又沉了下去,“然后我下车,想拉她上我的车。那些人反应过来,围上来了。妈的,下手是真黑,不要命似的。我护着她,挨了几下,手臂就是那时候被钢管砸的。额头的伤,是混战的时候,被碎玻璃划的。”

他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被纱布包裹的额头,疼得咧了咧嘴。

“我边打边退,把她塞进我车里,锁好车门。我自己在车外挡着,拖延时间,等你们的人来。”陆绎看向乾骜也,眼神里带着一丝庆幸,“幸好你派人跟着我,也幸好你来得快。不然,今天可能真得栽。”

乾骜也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陆绎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是冰冷的,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客观:

“冲动。鲁莽。不计后果。如果对方有枪,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陆绎被他说得脸色一白,但随即,梗着脖子反驳:“那我能怎么办?看着她被那些人抓走?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良心能安?”

“你可以报警。可以跟着。可以等支援。”乾骜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而不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你是陆家唯一的继承人,不是街头逞英雄的混混。”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现实。

陆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乾骜也说得对。

如果他今天真的死在那里,陆家怎么办?爷爷怎么办?那些未了的恩怨怎么办?

他今天的行为,确实冲动,不计后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打着夹板、缠着厚厚绷带的右臂,和手背上扎着的点滴针头,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点滴液滴落的、极其细微的声响,和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声。

过了许久,陆绎才重新抬起头,看向乾骜也。他的眼神,没有了之前的亢奋和得意,只剩下一种清晰的疲惫,和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后怕。但那份后怕里,却奇异地,没有掺杂一丝后悔。

“我知道我冲动了。”陆绎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和认真,“但我如果再选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冲上去。老乾,你明白那种感觉吗?看到她被那些人抓着,挣扎,害怕……我没办法看着不管。就算她不是李沐衡,是任何一个陌生人,我可能……也做不到掉头就走。”

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很不像‘陆大少’该干的事。但我就是这样的人。嘴上没把门,爱玩,不正经,可有些事……心里有杆秤。”

乾骜也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看似玩世不恭、游戏人间,实则骨子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侠气和担当的发小,深邃的眼眸中,那片冰冷的墨色,几不可察地,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蠢。”乾骜也只评价了一个字,但语气里的寒意,似乎褪去了些许。

陆绎知道,这就是乾骜也式的“认可”了。他嘿嘿笑了两声,牵扯到伤口,又疼得倒吸冷气。

“行了,别笑了,丑。”乾骜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和连绵的雨幕,背对着陆绎,声音是惯常的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兄长的叮嘱,“这几天老实养伤。别乱跑。袭击她的人,我会查。李国华那边,我也会处理。你,”他顿了顿,“离她远点。”

最后四个字,是警告,也是提醒。

陆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看向乾骜也挺拔而冷漠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不甘。

他明白乾骜也的意思。

李沐衡现在身处危险之中,背后牵扯的可能是商业阴谋,甚至是更黑暗的东西。

他一个“外人”,一个自己也带着伤、还差点捅出大娄子的“麻烦精”,确实不应该,也没有资格,再去靠近她,给她带来更多麻烦和困扰。

道理他都懂。

可是……心里那股刚刚被生死与共的经历点燃的、陌生的、灼热的悸动,却像是野草,在理智的围剿下,顽强地冒出芽来,烧得他心口发烫,又带着一丝清晰的疼。

“我知道。”陆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我有分寸。不会打扰你们……和她。”

乾骜也转过身,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带着伤和失落的侧脸上,停留了几秒。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陆绎一个人,和点滴液滴落的、单调的声音。

他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李沐衡那双蓄满泪水、却依旧清澈坚定的眼睛,她纠正名字时,那份清晰而倔强的语气,她看着他伤口时,眼中清晰的担忧,还有那句轻轻的“别说话了”和“很厉害”……

“李、沐、衡……”陆绎在寂静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带着疼痛、却异常温柔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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