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未婚妻
陆绎的伤，在城堡医生和随后赶来的、乾骜也从都柏林请来的顶尖骨科专家联合会诊下，得到了妥善处理。
骨折复位良好，固定牢靠，额头的伤口也缝合得极其精细，医生说只要不感染，好好休养，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疤痕。
但伤筋动骨一百天，尤其右臂骨折，严重影响了他的行动，至少一个月内，他这只手算是彻底废了，日常起居都需要人帮忙。
陆绎嘴上抱怨着“无聊”、“麻烦”，但行动上还算配合治疗。
只是他明显安静了许多，不再像刚来时那样上蹿下跳，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城堡套房的起居室里，要么用没受伤的左手笨拙地摆弄手机、平板，处理一些必要的工作，要么就对着窗外阴沉的海景发呆。
偶尔兰锟过来看他，陪他说说话，他也能聊几句，只是那眼神深处，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飘忽不定的焦躁和……心不在焉。
乾骜也依旧很忙，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袭击事件的调查似乎有了些眉目，但进展缓慢，对方显然是老手，抹除痕迹很干净。李国华在事发当天就赶到了城堡，见到女儿安然无恙，差点老泪纵横。
他本想立刻带李沐衡离开爱尔兰，返回国内，但乾骜也建议他们暂时留下，一来路上可能还有危险，二来也方便配合调查。
李国华权衡利弊，最终同意。
乾骜也安排了更隐蔽安全的住处，派了人保护，李国华父女便从之前下榻的酒店，搬到了附近另一处乾骜也名下的、更为隐秘的度假别墅。
自那晚之后，陆绎就再没见过李沐衡。他知道她搬走了，也知道她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乾骜也的警告言犹在耳。
他有心想问问她的情况，想知道她有没有被吓到，伤好了没有，却又觉得，自己似乎没什么立场和理由去问。尤其是在乾骜也明确让他“离她远点”之后。
这种明明心里惦记，却不得不强行按捺、装作无事发生的感觉，对习惯了随心所欲、想要什么就去争取的陆大少来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憋屈的煎熬。
偏偏他手臂还吊着，哪儿也去不了，连用工作或者花天酒地来转移注意力都做不到。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兰锟陪着陆绎在起居室下棋，单手棋，陆绎只能用左手，下得极其缓慢且臭。肖恩管家送来了下午茶。陆绎心不在焉地挪了一步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陆绎没头没尾地嘟囔了一句。
兰锟看了他一眼，轻声说：“爱尔兰的天气就是这样。不过，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再过一阵，就能慢慢活动了。”
“嗯。”陆绎应了一声，目光还是没焦点。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却因为左手不太灵活，差点把茶洒出来。他烦躁地放下杯子，看向兰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拿起一颗棋子，在棋盘上胡乱地敲着。
兰锟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情的事，外人无法置喙。
更何况，眼下的局面，确实如乾骜也所说，陆绎不适合，也没立场，再去接近李沐衡。
就在这时，乾骜也推门走了进来。
他似乎是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属于工作的冷峻。
他看了一眼棋盘上乱七八糟的局势，没什么表示，只是对陆绎说：“李国华那边，遇到点麻烦。”
陆绎敲击棋子的手，猛地顿住。他抬起头，看向乾骜也，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什么麻烦？”
乾骜也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语气是惯常的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陆绎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有人，盯上‘星辉科技’了。或者说，盯上李国华手里的技术和客户资源了。”乾骜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对方是欧洲这边一个老牌家族企业的二世祖，叫安德烈·罗什福尔。家族主业是医疗器械和药品分销，这几年想转型上游研发，看中了‘星辉科技’在AI医疗影像方面的技术积累。他们之前通过中间人接触过李国华，想投资控股，被李国华拒绝了。”
陆绎的眉头，紧紧蹙起。
商业竞争，收购并购，这很正常。
但……
“然后呢？”陆绎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然后，这个安德烈，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李国华有个女儿，刚刚回国，未婚。”乾骜也的目光，落在陆绎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他昨天派人，直接找到了李国华现在的住处，提出了一个‘新方案’。”
“什么新方案？”陆绎的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联姻。”乾骜也吐出两个字，清晰，冰冷，“安德烈愿意以‘非常优厚’的条件，入股‘星辉科技’，并且帮助‘星辉’打开欧洲市场。前提是，李国华必须把女儿嫁给他。”
“他放屁！”陆绎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牵动了受伤的右臂，疼得他脸色一白，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但他浑然不顾，只是死死瞪着乾骜也，声音因为愤怒和剧痛而嘶哑变形，“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李国华呢？他怎么说？”
兰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站了起来，担忧地看着陆绎，又看向乾骜也。
乾骜也看着陆绎激动的反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继续陈述：“李国华当场拒绝。并且言辞激烈。对方派来的人，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陆绎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少。他了解这些所谓“老牌家族”的做派，表面光鲜，背地里龌龊手段多了去了。
李国华这么不给面子，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后来呢？”陆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乾骜也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今天下午，李国华出门，去都柏林大学拜访那位前辈。在停车场，被人蒙住头，打了一顿。伤得不重，但脸上挂了彩，手臂有挫伤，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对方没抢东西，只是警告。”
陆绎的呼吸，骤然停止。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像是瞬间冲上了头顶，又猛地冻结。
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李国华……被打了？因为拒绝了联姻？
而李沐衡……她现在怎么样？父亲被打，家族企业被觊觎，自己还差点被绑架……她一个人，要怎么面对这些？
巨大的愤怒和心疼，如同岩浆，瞬间冲毁了陆绎所有的理智和克制。他猛地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乾骜也冰冷的声音，如同铁钳，将他钉在原地。
陆绎回过头，眼睛赤红，额角青筋暴跳，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暴怒和焦灼：“老乾！你让我出去！我要去看她！她……”
“你看她有什么用？”乾骜也打断他，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理性，“你能替她打回去？还是能替她解决掉那个安德烈？你现在出去，除了添乱，让她更危险，还能做什么？”
陆绎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受伤的右手臂因为激动和用力，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感觉不到，只觉得一股灭顶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是啊，他现在能做什么？吊着一只胳膊，连自己都照顾不好。面对那些藏在暗处的豺狼，他除了冲动，还有什么？
“那……那怎么办？”陆绎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清晰的颤抖和无助，他看向乾骜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恳求，“老乾，你帮帮她……帮帮他们。那个安德烈……不能让他得逞！”
乾骜也看着陆绎眼中那片赤红的、混合着愤怒、心疼、无助和恳求的火焰，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几不可察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已经让人去查那个安德烈·罗什福尔的底细，和他家族在商业上的把柄。李国华那边，也加强了安保。但这只是治标。”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陆绎：“对方现在盯上李沐衡，一是因为她父亲拒绝合作，二是想通过控制她，来间接控制‘星辉科技’。只要她单身，只要‘星辉科技’还独立，这种麻烦，就不会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陆绎的心脏，因为乾骜也这番话，而重重一跳。他隐约明白了乾骜也的意思，但又不敢确定。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你的意思是……”
“给她一个身份。”乾骜也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个足以让那些觊觎者忌惮、不敢轻易下手的身份。”
陆绎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擂动起来。
他死死盯着乾骜也，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干涩和紧绷：“什么……身份？”
乾骜也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陆氏继承人，陆绎，公开承认的、即将联姻的未婚妻。”
轰——！
陆绎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
他僵在原地，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汹涌而来的悸动，而剧烈收缩。
未婚妻？李沐衡？他的……未婚妻？
这个念头，如同最炽烈的野火，瞬间点燃了他血液中所有躁动不安的因子，也瞬间抚平了他心中那片因为无力而产生的焦灼和愤怒。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窒息的紧张和……不确定。
“可是……可是她会同意吗？”陆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恐和期待，“她……她可能会觉得……我是在趁人之危。或者……根本不愿意……”
“那就看你自己了。”乾骜也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讨论一件与他无关的公事，“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方案。一个能最快、最有效解决问题，同时……或许也能解决你某些‘烦恼’的方案。至于她接不接受，你怎么让她接受，那是你的事。”
他说完，站起身，不再看呆若木鸡的陆绎，对兰锟点了点头，示意他一起离开，将空间留给了陆绎。
兰锟担忧地看了陆绎一眼，见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乾骜也离开了起居室。
房门轻轻合上。
陆绎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耳边，是乾骜也那句“陆氏继承人，陆绎，公开承认的、即将联姻的未婚妻”，在反复回响。
眼前，是李沐衡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她纠正名字时的清晰，她看他伤口时的担忧，她被他握住手腕时的僵硬，还有那晚风雨中，她无声落泪、却又强撑镇定的样子……
未婚妻……
这个身份，如同一把双刃剑。能保护她，却也可能会……推开她。
她会怎么想？会觉得他是为了帮她，还是……别有用心？会接受这个突兀的、近乎荒诞的提议吗？
无数个念头，在陆绎的脑海中疯狂冲撞。但最终，所有的犹豫、忐忑、不确定，都被心底那股更加汹涌的、想要保护她、想要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想要让那些觊觎她的杂碎彻底死心的冲动，所压倒。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和犹豫，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下午，乾骜也接到消息，那个安德烈·罗什福尔，竟然亲自带着人，再次“拜访”了李国华父女暂居的度假别墅。
美其名曰“探望受伤的李总”，实则咄咄逼人，再次提起了联姻之事，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施压和威胁。
乾骜也立刻带着人，驱车赶往。他本来没打算带陆绎，但陆绎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硬是吊着胳膊，拦在了车前，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执拗和坚持。
“让我去。”陆绎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乾骜也看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让开了车门。
车子以最快的速度，驶向那处位于海边悬崖、相对隐蔽的度假别墅。
还未靠近，就看到别墅门口停着几辆陌生的黑色轿车，几个穿着黑西装、身材魁梧、明显是保镖的外国男人，站在车旁，神情倨傲。
乾骜也的车队，毫不减速，直接停在了别墅门口，将那几辆车半包围起来。乾骜也和陆绎下车，乾骜也的保镖立刻上前，与对方形成对峙。
别墅客厅里，气氛剑拔弩张。
李国华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淤青，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李沐衡站在父亲身边，穿着一身简单的家居服，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神是冰冷的愤怒和竭力维持的镇定。但仔细看，能发现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在他们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金发碧眼、穿着考究意大利定制西装的外国男人。
正是安德烈·罗什福尔。
他姿态悠闲地靠在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个纯金打火机，嘴角噙着一抹势在必得的、令人极其不舒服的笑容。
他身后，站着两名贴身保镖，眼神凶狠。
“……李总，我希望您能再慎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安德烈用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英语，慢条斯理地说着，目光却肆无忌惮地在李沐衡身上流连，那眼神，黏腻而充满占有欲，“我们罗什福尔家族，在欧洲医疗领域的影响力，您是知道的。‘星辉科技’的技术虽然不错，但想要真正打开欧洲市场，没有我们的帮助，恐怕……寸步难行。而联姻，是整合资源、实现双赢最快的方式。您的女儿，很美丽，也很……聪明，我想，我们会很合得来。”
他的话，看似礼貌，实则充满了傲慢的施舍和毫不掩饰的威胁。
李沐衡的脸色，因为这番话和他那令人作呕的目光，变得更加苍白。
她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克制住没有发抖。她想反驳，想怒斥，但看到父亲脸上的伤，想到对方可能还有更下作的手段，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几乎要将她淹没。
李国华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沙发扶手：“罗什福尔先生！请你自重！我女儿不是商品！联姻之事，绝无可能！请你立刻离开！”
安德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变得阴鸷：“李总，看来，您还没搞清楚状况。在这里，拒绝罗什福尔家族的好意，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您脸上的伤，难道还没让您明白吗？”
赤裸裸的威胁！
李国华气得眼前发黑，李沐衡连忙扶住父亲，看向安德烈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恨意和冰冷。
“该离开的，是你。”
一个冰冷、带着毫不掩饰戾气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乾骜也和陆绎，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客厅。乾骜也走在前面，脸色是惯常的冰冷平静，但周身散发的气场，却让客厅里的温度，瞬间骤降。
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陆绎，虽然吊着胳膊，额角还贴着纱布，脸色因为伤势和愤怒而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着两簇冰焰，直直地，钉在安德烈身上。
安德烈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闯入，而且看架势，来者不善。他皱起眉，打量着乾骜也和陆绎，尤其是在看到陆绎身上那股属于东方顶级世家子弟的、混不吝又矜贵逼人的气势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
“你们是谁？”安德烈的声音，带上了警惕。
乾骜也根本没看他，目光扫过李国华和李沐衡，确认他们暂时无碍，才冷淡地开口：“乾骜也。”
乾骜也？那个最近在M国搅动风云、回来后手段狠辣的乾氏总裁？
安德烈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乾氏的名头，他自然听过。虽然生意上没有直接交集，但乾骜也的行事风格和背景，他也有所耳闻。
这是一个他不想轻易得罪的狠角色。
“原来是乾总。”安德烈很快调整了表情，重新挂上那副虚伪的笑容，“久仰大名。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乾总这是……？”
“路过。”乾骜也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看到几只苍蝇，吵得人烦。过来看看。”
他这话，丝毫没给安德烈留面子。
安德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身后的保镖，上前一步，眼神凶狠。
但乾骜也身后的保镖，动作更快，瞬间形成压制。
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紧绷。
就在这时，陆绎动了。
他没有看乾骜也，也没有看安德烈，而是径直走到了李沐衡身边。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却强撑镇定的脸上，和她微微颤抖的手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疼又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脸色难看的安德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熟悉的、玩世不恭的、却带着冰冷刺骨寒意的笑容。
“罗什福尔先生，是吧？”陆绎的声音，是那种惯有的、带着点拖腔的调子，但其中的冷意，却毫不掩饰，“听说，你想娶我老婆？”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弹，在寂静的客厅里轰然炸开！
李国华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陆绎，又看看女儿。
李沐衡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陆绎，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和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极其细微的颤动。
老婆？他……他在说什么？！
安德烈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死死盯着陆绎，又看向李沐衡，眼神惊疑不定：“你老婆？你说她是你老婆？开什么玩笑！李总，这是怎么回事？！”
李国华也懵了，他看着陆绎，又看看女儿，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陆绎却仿佛没看到李沐衡震惊的眼神，也没理会安德烈的质问。他只是微微侧身，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带着明显占有意味的姿态，挡在了李沐衡身前，隔断了安德烈那令人作呕的目光。
然后，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看似随意地，轻轻揽住了李沐衡的肩膀。
李沐衡的身体，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的触碰，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陆绎揽着她肩膀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抬起头，撞进陆绎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和恳求的眼眸中。
那眼神，像是在说：信我。配合我。
李沐衡的心脏，因为这一个眼神，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翻腾——他在帮她？用这种方式？未婚妻？老婆？这太荒谬了！可是……可是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能立刻、彻底地，让这个恶心的安德烈死心，也能暂时震慑住那些觊觎“星辉”的豺狼……
她看着陆绎眼中那片毫不作伪的认真，和那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又看了看对面脸色铁青、眼神阴鸷的安德烈，和父亲脸上未消的淤青……
最终，她紧咬的唇，缓缓松开。
身体，不再试图挣脱陆绎的手臂。
只是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了陆绎过于灼热的视线，也避开了安德烈惊疑不定的打量。默认了。
这个细微的、无声的回应，让陆绎的心脏，像是瞬间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暖流，狂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荡，重新看向安德烈，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也更加冰冷。
“怎么？罗什福尔先生不信？”陆绎的语气，是那种欠揍的、理所当然的炫耀，“我和沐衡，早就订了婚。只是她脸皮薄，又一直在国外读书，没对外公开而已。怎么，罗什福尔先生对我们东方的订婚习俗，也有兴趣指点？”
他一口一个“沐衡”，叫得极其自然亲昵。
安德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看陆绎，又看看沉默不语的李沐衡，再看看旁边脸色冰冷、但显然默许了这一切的乾骜也，以及李国华那副虽然震惊、却也没有立刻反驳的样子……他心里那点怀疑，渐渐被一种巨大的、被愚弄的愤怒和……忌惮所取代。
如果李沐衡真的是这个陆绎的未婚妻，那陆家……还有旁边的乾骜也……都不是他能轻易招惹的。至少，明面上，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用强了。
“原来……李小姐已经有了婚约。”安德烈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阴沉，“是我唐突了。告辞。”
他说完，不再停留，带着保镖，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离开了别墅。
直到外面传来汽车引擎远去的声音，客厅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李国华重重地坐回沙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陆绎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感激、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李沐衡在安德烈离开的瞬间，就猛地挣脱了陆绎揽着她肩膀的手，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她的脸颊，因为刚才那番“演戏”和陆绎过于亲昵的举动，而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一直红到了耳根。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乱如麻。
陆绎感觉到怀里的空落，心里也微微失落了一下，但很快，他就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对着李国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正经和诚恳：“李叔叔，抱歉，刚才情急之下，出此下策。没提前跟您和沐衡商量，是我唐突了。但那个安德烈，明显不是善茬，不给他一个足够有分量的‘名分’震慑，他恐怕不会轻易罢休。所以……”
他顿了顿，看向依旧低着头的李沐衡，声音是难得的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沐衡，刚才……得罪了。你别介意。就当……是权宜之计。等这件事过去，风头过了，如果你不愿意，随时可以……‘解除婚约’。”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
李沐衡缓缓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她看着陆绎，看着他那张带着伤、却依旧俊朗的脸上，那份毫不作伪的诚恳，和眼底深处那抹清晰的紧张和……小心翼翼。
心底那块最坚硬的冰层，似乎被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一角。
一股陌生的、温热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悄然蔓延。
“嗯。谢谢……陆少。”
她依旧叫他“陆少”，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疏离和戒备，多了一丝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情绪。
陆绎因为她这声“谢谢”和那个点头，心脏像是瞬间被填满，巨大的喜悦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强忍着想要大笑出声的冲动，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得惊人。
乾骜也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计划通”的了然，和一丝极其细微的、对陆绎这傻小子终于开了点窍的……嫌弃。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客厅里微妙的气氛。
“安德烈暂时不会明着来了。但暗地里，还是要小心。”乾骜也的声音，是惯常的冷静，“李总，您和沐衡的安全，我会继续负责。至于陆绎……”
他看向陆绎，眼神是公事公办的冷淡：“‘未婚夫’这个身份，既然用上了，就给我演得像样点。别穿帮。也别给沐衡惹麻烦。”
陆绎立刻挺直了腰板，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雀跃和郑重：“放心！老乾！包在我身上！保证完成任务！”
他说着，又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李沐衡。李沐衡也正好在看他，四目相对，两人都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了目光。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从那天起，陆绎就彻底进入了“未婚夫”的角色。而且，是极其投入、极其“不要脸”的那种。
他开始有事没事就往李沐衡暂住的度假别墅跑。虽然手臂还吊着，但拦不住他一颗躁动的心。今天送一束还沾着露水的、从城堡花园里剪来的鲜花，明天带一些据说是“对伤口恢复特别好”的爱尔兰特色点心。
美其名曰“探望未婚妻，培养感情”。
一开始，李沐衡对他这种过于殷勤和“自来熟”的做派，极其不适应，甚至有些抗拒。
每次他来，她都尽量待在房间里，或者由父亲陪着，客气而疏离地应对。但陆绎脸皮厚，根本不在乎她的冷淡，依旧笑嘻嘻地凑上去，找各种话题跟她聊。从天气聊到爱尔兰历史，从AI医疗聊到城堡里的幽灵传说，天南海北，无所不聊。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李沐衡只是偶尔“嗯”、“啊”地应几声，但他乐此不疲。
更让李沐衡头疼的是，陆绎开始在外人面前，肆无忌惮地称呼她。
“沐衡，尝尝这个，可甜了。”
“老婆，你看那边，有彩虹！”
“我家沐衡就是厉害，这个算法我看了三遍都没看懂。”
“老婆大人，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尤其是“老婆”这个称呼，他叫得越来越顺口，越来越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八百年，早就老夫老妻了一样。
每次他这么叫，李沐衡的脸都会瞬间爆红，又羞又恼，想反驳，想让他闭嘴，可当着外人的面，她又不能真拆台，只能狠狠地瞪他一眼，或者装作没听见。
可奇怪的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对“老婆”这个称呼，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
一开始是羞恼，后来是无奈，再后来……竟然隐隐有了一丝习惯。
甚至，在陆绎用那种亮晶晶的、带着点讨好和炫耀的眼神看着她，叫她“老婆”时，她心里，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悸动和甜意。
她开始不再总是躲着他。他开始来的时候，她会下楼，坐在客厅里，安静地看书，或者处理工作邮件。陆绎就在她旁边，用没受伤的左手，笨拙地给她削苹果，或者只是看着她，傻笑。
阳光好的时候，陆绎会提议去花园里坐坐，李沐衡犹豫一下，也会同意。两人坐在长椅上，不怎么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大海，和悬崖上盘旋的海鸥。气氛，竟有一种诡异的宁静和和谐。
李国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情复杂。他感激陆绎在危急时刻出手相助，用这种方式保护了女儿和公司。
但他也担心，陆绎毕竟出身顶级豪门，又是有名的“花花公子”，对女儿的心思，到底有几分真？这场“假订婚”，最后会如何收场？
他私下里也试探过女儿，但李沐衡只是摇头，说“只是权宜之计，陆少是好人，在帮我们”，别的，不肯多说。
这天，乾骜也处理完手头积压的工作，难得有空。他看了眼窗外难得放晴的天空，对正在客厅陪兰锟看书的陆绎说：
“晚上，一起吃饭。”
陆绎从书本中抬起头，眼睛一亮：“吃饭？好啊！去哪儿吃？老乾你请客？”
“城堡餐厅。”乾骜也言简意赅。
“就我们仨？”陆绎指了指自己、乾骜也、和兰锟。
乾骜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绎眼珠转了转，脸上立刻露出了那种贼兮兮的、灵光一现的笑容。他“啪”地合上书本，凑到乾骜也面前，挤眉弄眼：“老乾，你看啊，这吃饭呢，讲究个热闹。就咱们三个大老爷们，多没意思。而且，你这城堡餐厅，烛光、鲜花、海景……啧，这氛围，不浪费了？”
乾骜也冷冷地看着他：“说人话。”
陆绎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语气是那种刻意的、故作随意的试探：
“那什么……我是说，要不要……把沐衡也叫上？她和她爸在这边，估计也闷得慌。正好，人多热闹嘛！而且，咱们这也算是……家庭聚餐？联络感情？”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乾骜也，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乾骜也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在陆绎几乎要放弃希望时，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安排。”乾骜也丢下三个字，转身，上楼继续处理工作去了。
陆绎愣在原地，直到乾骜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嗷”地一声跳起来，一把抓住旁边有些茫然的兰锟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兰锟！听到了吗？！老乾答应了！家庭聚餐！嘿嘿！我这就去给沐衡打电话！”
说完，他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蹦跳着跑到一边，用没受伤的左手，笨拙却急切地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传来李沐衡轻柔而略带疑惑的声音：“喂？陆少？”
陆绎的心脏，因为听到她的声音，而重重跳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正经、且“不容拒绝”：
“沐衡啊，晚上有空吗？老乾请吃饭，在城堡餐厅。让我叫你……和你父亲一起。嗯，对，就是……随便吃个便饭，聊聊天。你看……方便吗？”
他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里的期待和紧张，几乎要透过电波溢出来。
电话那头，李沐衡沉默了几秒。似乎是有些意外，也有些犹豫。
陆绎的心，提了起来。他生怕她拒绝，连忙补充道：“那个……安德烈那边，虽然暂时消停了，但有些细节，可能还需要再碰一下。而且，你父亲上次受惊，也该出来散散心……”
他胡乱找着理由，自己都觉得牵强。
又过了几秒，就在陆绎快要绝望时，李沐衡的声音，轻轻传来：“……好。几点？我和父亲过去。”
陆绎的眼睛，瞬间亮得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他强压着狂喜，故作镇定地报了个时间，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多穿点，晚上海边冷”之类的废话，才在兰锟略带笑意的注视下，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的瞬间，陆绎再也抑制不住，原地转了个圈，对着兰锟，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晃眼的、傻乎乎的笑容。
“她答应了！兰锟！她答应了！晚上一起吃饭！”
那副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陆大少”玩世不恭、风流不羁的影子，活脱脱一个情窦初开、得到心上人回应、兴奋得找不到北的毛头小子。
兰锟看着他，也忍不住笑了。
心里，也为陆绎感到高兴。
骨折复位良好，固定牢靠，额头的伤口也缝合得极其精细，医生说只要不感染，好好休养，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疤痕。
但伤筋动骨一百天，尤其右臂骨折，严重影响了他的行动，至少一个月内，他这只手算是彻底废了，日常起居都需要人帮忙。
陆绎嘴上抱怨着“无聊”、“麻烦”，但行动上还算配合治疗。
只是他明显安静了许多，不再像刚来时那样上蹿下跳，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城堡套房的起居室里，要么用没受伤的左手笨拙地摆弄手机、平板，处理一些必要的工作，要么就对着窗外阴沉的海景发呆。
偶尔兰锟过来看他，陪他说说话，他也能聊几句，只是那眼神深处，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飘忽不定的焦躁和……心不在焉。
乾骜也依旧很忙，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袭击事件的调查似乎有了些眉目，但进展缓慢，对方显然是老手，抹除痕迹很干净。李国华在事发当天就赶到了城堡，见到女儿安然无恙，差点老泪纵横。
他本想立刻带李沐衡离开爱尔兰，返回国内，但乾骜也建议他们暂时留下，一来路上可能还有危险，二来也方便配合调查。
李国华权衡利弊，最终同意。
乾骜也安排了更隐蔽安全的住处，派了人保护，李国华父女便从之前下榻的酒店，搬到了附近另一处乾骜也名下的、更为隐秘的度假别墅。
自那晚之后，陆绎就再没见过李沐衡。他知道她搬走了，也知道她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乾骜也的警告言犹在耳。
他有心想问问她的情况，想知道她有没有被吓到，伤好了没有，却又觉得，自己似乎没什么立场和理由去问。尤其是在乾骜也明确让他“离她远点”之后。
这种明明心里惦记，却不得不强行按捺、装作无事发生的感觉，对习惯了随心所欲、想要什么就去争取的陆大少来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憋屈的煎熬。
偏偏他手臂还吊着，哪儿也去不了，连用工作或者花天酒地来转移注意力都做不到。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兰锟陪着陆绎在起居室下棋，单手棋，陆绎只能用左手，下得极其缓慢且臭。肖恩管家送来了下午茶。陆绎心不在焉地挪了一步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陆绎没头没尾地嘟囔了一句。
兰锟看了他一眼，轻声说：“爱尔兰的天气就是这样。不过，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再过一阵，就能慢慢活动了。”
“嗯。”陆绎应了一声，目光还是没焦点。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却因为左手不太灵活，差点把茶洒出来。他烦躁地放下杯子，看向兰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拿起一颗棋子，在棋盘上胡乱地敲着。
兰锟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情的事，外人无法置喙。
更何况，眼下的局面，确实如乾骜也所说，陆绎不适合，也没立场，再去接近李沐衡。
就在这时，乾骜也推门走了进来。
他似乎是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属于工作的冷峻。
他看了一眼棋盘上乱七八糟的局势，没什么表示，只是对陆绎说：“李国华那边，遇到点麻烦。”
陆绎敲击棋子的手，猛地顿住。他抬起头，看向乾骜也，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什么麻烦？”
乾骜也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语气是惯常的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陆绎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有人，盯上‘星辉科技’了。或者说，盯上李国华手里的技术和客户资源了。”乾骜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对方是欧洲这边一个老牌家族企业的二世祖，叫安德烈·罗什福尔。家族主业是医疗器械和药品分销，这几年想转型上游研发，看中了‘星辉科技’在AI医疗影像方面的技术积累。他们之前通过中间人接触过李国华，想投资控股，被李国华拒绝了。”
陆绎的眉头，紧紧蹙起。
商业竞争，收购并购，这很正常。
但……
“然后呢？”陆绎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然后，这个安德烈，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李国华有个女儿，刚刚回国，未婚。”乾骜也的目光，落在陆绎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他昨天派人，直接找到了李国华现在的住处，提出了一个‘新方案’。”
“什么新方案？”陆绎的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联姻。”乾骜也吐出两个字，清晰，冰冷，“安德烈愿意以‘非常优厚’的条件，入股‘星辉科技’，并且帮助‘星辉’打开欧洲市场。前提是，李国华必须把女儿嫁给他。”
“他放屁！”陆绎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牵动了受伤的右臂，疼得他脸色一白，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但他浑然不顾，只是死死瞪着乾骜也，声音因为愤怒和剧痛而嘶哑变形，“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李国华呢？他怎么说？”
兰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站了起来，担忧地看着陆绎，又看向乾骜也。
乾骜也看着陆绎激动的反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继续陈述：“李国华当场拒绝。并且言辞激烈。对方派来的人，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陆绎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少。他了解这些所谓“老牌家族”的做派，表面光鲜，背地里龌龊手段多了去了。
李国华这么不给面子，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后来呢？”陆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乾骜也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今天下午，李国华出门，去都柏林大学拜访那位前辈。在停车场，被人蒙住头，打了一顿。伤得不重，但脸上挂了彩，手臂有挫伤，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对方没抢东西，只是警告。”
陆绎的呼吸，骤然停止。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像是瞬间冲上了头顶，又猛地冻结。
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李国华……被打了？因为拒绝了联姻？
而李沐衡……她现在怎么样？父亲被打，家族企业被觊觎，自己还差点被绑架……她一个人，要怎么面对这些？
巨大的愤怒和心疼，如同岩浆，瞬间冲毁了陆绎所有的理智和克制。他猛地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乾骜也冰冷的声音，如同铁钳，将他钉在原地。
陆绎回过头，眼睛赤红，额角青筋暴跳，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暴怒和焦灼：“老乾！你让我出去！我要去看她！她……”
“你看她有什么用？”乾骜也打断他，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理性，“你能替她打回去？还是能替她解决掉那个安德烈？你现在出去，除了添乱，让她更危险，还能做什么？”
陆绎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受伤的右手臂因为激动和用力，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感觉不到，只觉得一股灭顶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是啊，他现在能做什么？吊着一只胳膊，连自己都照顾不好。面对那些藏在暗处的豺狼，他除了冲动，还有什么？
“那……那怎么办？”陆绎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清晰的颤抖和无助，他看向乾骜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恳求，“老乾，你帮帮她……帮帮他们。那个安德烈……不能让他得逞！”
乾骜也看着陆绎眼中那片赤红的、混合着愤怒、心疼、无助和恳求的火焰，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几不可察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已经让人去查那个安德烈·罗什福尔的底细，和他家族在商业上的把柄。李国华那边，也加强了安保。但这只是治标。”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陆绎：“对方现在盯上李沐衡，一是因为她父亲拒绝合作，二是想通过控制她，来间接控制‘星辉科技’。只要她单身，只要‘星辉科技’还独立，这种麻烦，就不会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陆绎的心脏，因为乾骜也这番话，而重重一跳。他隐约明白了乾骜也的意思，但又不敢确定。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你的意思是……”
“给她一个身份。”乾骜也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个足以让那些觊觎者忌惮、不敢轻易下手的身份。”
陆绎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擂动起来。
他死死盯着乾骜也，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干涩和紧绷：“什么……身份？”
乾骜也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陆氏继承人，陆绎，公开承认的、即将联姻的未婚妻。”
轰——！
陆绎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
他僵在原地，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汹涌而来的悸动，而剧烈收缩。
未婚妻？李沐衡？他的……未婚妻？
这个念头，如同最炽烈的野火，瞬间点燃了他血液中所有躁动不安的因子，也瞬间抚平了他心中那片因为无力而产生的焦灼和愤怒。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窒息的紧张和……不确定。
“可是……可是她会同意吗？”陆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恐和期待，“她……她可能会觉得……我是在趁人之危。或者……根本不愿意……”
“那就看你自己了。”乾骜也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讨论一件与他无关的公事，“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方案。一个能最快、最有效解决问题，同时……或许也能解决你某些‘烦恼’的方案。至于她接不接受，你怎么让她接受，那是你的事。”
他说完，站起身，不再看呆若木鸡的陆绎，对兰锟点了点头，示意他一起离开，将空间留给了陆绎。
兰锟担忧地看了陆绎一眼，见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乾骜也离开了起居室。
房门轻轻合上。
陆绎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耳边，是乾骜也那句“陆氏继承人，陆绎，公开承认的、即将联姻的未婚妻”，在反复回响。
眼前，是李沐衡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她纠正名字时的清晰，她看他伤口时的担忧，她被他握住手腕时的僵硬，还有那晚风雨中，她无声落泪、却又强撑镇定的样子……
未婚妻……
这个身份，如同一把双刃剑。能保护她，却也可能会……推开她。
她会怎么想？会觉得他是为了帮她，还是……别有用心？会接受这个突兀的、近乎荒诞的提议吗？
无数个念头，在陆绎的脑海中疯狂冲撞。但最终，所有的犹豫、忐忑、不确定，都被心底那股更加汹涌的、想要保护她、想要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想要让那些觊觎她的杂碎彻底死心的冲动，所压倒。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和犹豫，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下午，乾骜也接到消息，那个安德烈·罗什福尔，竟然亲自带着人，再次“拜访”了李国华父女暂居的度假别墅。
美其名曰“探望受伤的李总”，实则咄咄逼人，再次提起了联姻之事，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施压和威胁。
乾骜也立刻带着人，驱车赶往。他本来没打算带陆绎，但陆绎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硬是吊着胳膊，拦在了车前，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执拗和坚持。
“让我去。”陆绎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乾骜也看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让开了车门。
车子以最快的速度，驶向那处位于海边悬崖、相对隐蔽的度假别墅。
还未靠近，就看到别墅门口停着几辆陌生的黑色轿车，几个穿着黑西装、身材魁梧、明显是保镖的外国男人，站在车旁，神情倨傲。
乾骜也的车队，毫不减速，直接停在了别墅门口，将那几辆车半包围起来。乾骜也和陆绎下车，乾骜也的保镖立刻上前，与对方形成对峙。
别墅客厅里，气氛剑拔弩张。
李国华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淤青，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李沐衡站在父亲身边，穿着一身简单的家居服，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神是冰冷的愤怒和竭力维持的镇定。但仔细看，能发现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在他们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金发碧眼、穿着考究意大利定制西装的外国男人。
正是安德烈·罗什福尔。
他姿态悠闲地靠在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个纯金打火机，嘴角噙着一抹势在必得的、令人极其不舒服的笑容。
他身后，站着两名贴身保镖，眼神凶狠。
“……李总，我希望您能再慎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安德烈用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英语，慢条斯理地说着，目光却肆无忌惮地在李沐衡身上流连，那眼神，黏腻而充满占有欲，“我们罗什福尔家族，在欧洲医疗领域的影响力，您是知道的。‘星辉科技’的技术虽然不错，但想要真正打开欧洲市场，没有我们的帮助，恐怕……寸步难行。而联姻，是整合资源、实现双赢最快的方式。您的女儿，很美丽，也很……聪明，我想，我们会很合得来。”
他的话，看似礼貌，实则充满了傲慢的施舍和毫不掩饰的威胁。
李沐衡的脸色，因为这番话和他那令人作呕的目光，变得更加苍白。
她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克制住没有发抖。她想反驳，想怒斥，但看到父亲脸上的伤，想到对方可能还有更下作的手段，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几乎要将她淹没。
李国华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沙发扶手：“罗什福尔先生！请你自重！我女儿不是商品！联姻之事，绝无可能！请你立刻离开！”
安德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变得阴鸷：“李总，看来，您还没搞清楚状况。在这里，拒绝罗什福尔家族的好意，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您脸上的伤，难道还没让您明白吗？”
赤裸裸的威胁！
李国华气得眼前发黑，李沐衡连忙扶住父亲，看向安德烈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恨意和冰冷。
“该离开的，是你。”
一个冰冷、带着毫不掩饰戾气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乾骜也和陆绎，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客厅。乾骜也走在前面，脸色是惯常的冰冷平静，但周身散发的气场，却让客厅里的温度，瞬间骤降。
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陆绎，虽然吊着胳膊，额角还贴着纱布，脸色因为伤势和愤怒而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着两簇冰焰，直直地，钉在安德烈身上。
安德烈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闯入，而且看架势，来者不善。他皱起眉，打量着乾骜也和陆绎，尤其是在看到陆绎身上那股属于东方顶级世家子弟的、混不吝又矜贵逼人的气势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
“你们是谁？”安德烈的声音，带上了警惕。
乾骜也根本没看他，目光扫过李国华和李沐衡，确认他们暂时无碍，才冷淡地开口：“乾骜也。”
乾骜也？那个最近在M国搅动风云、回来后手段狠辣的乾氏总裁？
安德烈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乾氏的名头，他自然听过。虽然生意上没有直接交集，但乾骜也的行事风格和背景，他也有所耳闻。
这是一个他不想轻易得罪的狠角色。
“原来是乾总。”安德烈很快调整了表情，重新挂上那副虚伪的笑容，“久仰大名。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乾总这是……？”
“路过。”乾骜也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看到几只苍蝇，吵得人烦。过来看看。”
他这话，丝毫没给安德烈留面子。
安德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身后的保镖，上前一步，眼神凶狠。
但乾骜也身后的保镖，动作更快，瞬间形成压制。
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紧绷。
就在这时，陆绎动了。
他没有看乾骜也，也没有看安德烈，而是径直走到了李沐衡身边。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却强撑镇定的脸上，和她微微颤抖的手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疼又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脸色难看的安德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熟悉的、玩世不恭的、却带着冰冷刺骨寒意的笑容。
“罗什福尔先生，是吧？”陆绎的声音，是那种惯有的、带着点拖腔的调子，但其中的冷意，却毫不掩饰，“听说，你想娶我老婆？”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弹，在寂静的客厅里轰然炸开！
李国华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陆绎，又看看女儿。
李沐衡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陆绎，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和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极其细微的颤动。
老婆？他……他在说什么？！
安德烈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死死盯着陆绎，又看向李沐衡，眼神惊疑不定：“你老婆？你说她是你老婆？开什么玩笑！李总，这是怎么回事？！”
李国华也懵了，他看着陆绎，又看看女儿，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陆绎却仿佛没看到李沐衡震惊的眼神，也没理会安德烈的质问。他只是微微侧身，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带着明显占有意味的姿态，挡在了李沐衡身前，隔断了安德烈那令人作呕的目光。
然后，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看似随意地，轻轻揽住了李沐衡的肩膀。
李沐衡的身体，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的触碰，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陆绎揽着她肩膀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抬起头，撞进陆绎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和恳求的眼眸中。
那眼神，像是在说：信我。配合我。
李沐衡的心脏，因为这一个眼神，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翻腾——他在帮她？用这种方式？未婚妻？老婆？这太荒谬了！可是……可是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能立刻、彻底地，让这个恶心的安德烈死心，也能暂时震慑住那些觊觎“星辉”的豺狼……
她看着陆绎眼中那片毫不作伪的认真，和那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又看了看对面脸色铁青、眼神阴鸷的安德烈，和父亲脸上未消的淤青……
最终，她紧咬的唇，缓缓松开。
身体，不再试图挣脱陆绎的手臂。
只是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了陆绎过于灼热的视线，也避开了安德烈惊疑不定的打量。默认了。
这个细微的、无声的回应，让陆绎的心脏，像是瞬间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暖流，狂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荡，重新看向安德烈，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也更加冰冷。
“怎么？罗什福尔先生不信？”陆绎的语气，是那种欠揍的、理所当然的炫耀，“我和沐衡，早就订了婚。只是她脸皮薄，又一直在国外读书，没对外公开而已。怎么，罗什福尔先生对我们东方的订婚习俗，也有兴趣指点？”
他一口一个“沐衡”，叫得极其自然亲昵。
安德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看陆绎，又看看沉默不语的李沐衡，再看看旁边脸色冰冷、但显然默许了这一切的乾骜也，以及李国华那副虽然震惊、却也没有立刻反驳的样子……他心里那点怀疑，渐渐被一种巨大的、被愚弄的愤怒和……忌惮所取代。
如果李沐衡真的是这个陆绎的未婚妻，那陆家……还有旁边的乾骜也……都不是他能轻易招惹的。至少，明面上，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用强了。
“原来……李小姐已经有了婚约。”安德烈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阴沉，“是我唐突了。告辞。”
他说完，不再停留，带着保镖，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离开了别墅。
直到外面传来汽车引擎远去的声音，客厅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李国华重重地坐回沙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陆绎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感激、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李沐衡在安德烈离开的瞬间，就猛地挣脱了陆绎揽着她肩膀的手，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她的脸颊，因为刚才那番“演戏”和陆绎过于亲昵的举动，而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一直红到了耳根。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乱如麻。
陆绎感觉到怀里的空落，心里也微微失落了一下，但很快，他就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对着李国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正经和诚恳：“李叔叔，抱歉，刚才情急之下，出此下策。没提前跟您和沐衡商量，是我唐突了。但那个安德烈，明显不是善茬，不给他一个足够有分量的‘名分’震慑，他恐怕不会轻易罢休。所以……”
他顿了顿，看向依旧低着头的李沐衡，声音是难得的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沐衡，刚才……得罪了。你别介意。就当……是权宜之计。等这件事过去，风头过了，如果你不愿意，随时可以……‘解除婚约’。”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
李沐衡缓缓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她看着陆绎，看着他那张带着伤、却依旧俊朗的脸上，那份毫不作伪的诚恳，和眼底深处那抹清晰的紧张和……小心翼翼。
心底那块最坚硬的冰层，似乎被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一角。
一股陌生的、温热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悄然蔓延。
“嗯。谢谢……陆少。”
她依旧叫他“陆少”，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疏离和戒备，多了一丝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情绪。
陆绎因为她这声“谢谢”和那个点头，心脏像是瞬间被填满，巨大的喜悦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强忍着想要大笑出声的冲动，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得惊人。
乾骜也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计划通”的了然，和一丝极其细微的、对陆绎这傻小子终于开了点窍的……嫌弃。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客厅里微妙的气氛。
“安德烈暂时不会明着来了。但暗地里，还是要小心。”乾骜也的声音，是惯常的冷静，“李总，您和沐衡的安全，我会继续负责。至于陆绎……”
他看向陆绎，眼神是公事公办的冷淡：“‘未婚夫’这个身份，既然用上了，就给我演得像样点。别穿帮。也别给沐衡惹麻烦。”
陆绎立刻挺直了腰板，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雀跃和郑重：“放心！老乾！包在我身上！保证完成任务！”
他说着，又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李沐衡。李沐衡也正好在看他，四目相对，两人都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了目光。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从那天起，陆绎就彻底进入了“未婚夫”的角色。而且，是极其投入、极其“不要脸”的那种。
他开始有事没事就往李沐衡暂住的度假别墅跑。虽然手臂还吊着，但拦不住他一颗躁动的心。今天送一束还沾着露水的、从城堡花园里剪来的鲜花，明天带一些据说是“对伤口恢复特别好”的爱尔兰特色点心。
美其名曰“探望未婚妻，培养感情”。
一开始，李沐衡对他这种过于殷勤和“自来熟”的做派，极其不适应，甚至有些抗拒。
每次他来，她都尽量待在房间里，或者由父亲陪着，客气而疏离地应对。但陆绎脸皮厚，根本不在乎她的冷淡，依旧笑嘻嘻地凑上去，找各种话题跟她聊。从天气聊到爱尔兰历史，从AI医疗聊到城堡里的幽灵传说，天南海北，无所不聊。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李沐衡只是偶尔“嗯”、“啊”地应几声，但他乐此不疲。
更让李沐衡头疼的是，陆绎开始在外人面前，肆无忌惮地称呼她。
“沐衡，尝尝这个，可甜了。”
“老婆，你看那边，有彩虹！”
“我家沐衡就是厉害，这个算法我看了三遍都没看懂。”
“老婆大人，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尤其是“老婆”这个称呼，他叫得越来越顺口，越来越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八百年，早就老夫老妻了一样。
每次他这么叫，李沐衡的脸都会瞬间爆红，又羞又恼，想反驳，想让他闭嘴，可当着外人的面，她又不能真拆台，只能狠狠地瞪他一眼，或者装作没听见。
可奇怪的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对“老婆”这个称呼，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
一开始是羞恼，后来是无奈，再后来……竟然隐隐有了一丝习惯。
甚至，在陆绎用那种亮晶晶的、带着点讨好和炫耀的眼神看着她，叫她“老婆”时，她心里，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悸动和甜意。
她开始不再总是躲着他。他开始来的时候，她会下楼，坐在客厅里，安静地看书，或者处理工作邮件。陆绎就在她旁边，用没受伤的左手，笨拙地给她削苹果，或者只是看着她，傻笑。
阳光好的时候，陆绎会提议去花园里坐坐，李沐衡犹豫一下，也会同意。两人坐在长椅上，不怎么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大海，和悬崖上盘旋的海鸥。气氛，竟有一种诡异的宁静和和谐。
李国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情复杂。他感激陆绎在危急时刻出手相助，用这种方式保护了女儿和公司。
但他也担心，陆绎毕竟出身顶级豪门，又是有名的“花花公子”，对女儿的心思，到底有几分真？这场“假订婚”，最后会如何收场？
他私下里也试探过女儿，但李沐衡只是摇头，说“只是权宜之计，陆少是好人，在帮我们”，别的，不肯多说。
这天，乾骜也处理完手头积压的工作，难得有空。他看了眼窗外难得放晴的天空，对正在客厅陪兰锟看书的陆绎说：
“晚上，一起吃饭。”
陆绎从书本中抬起头，眼睛一亮：“吃饭？好啊！去哪儿吃？老乾你请客？”
“城堡餐厅。”乾骜也言简意赅。
“就我们仨？”陆绎指了指自己、乾骜也、和兰锟。
乾骜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绎眼珠转了转，脸上立刻露出了那种贼兮兮的、灵光一现的笑容。他“啪”地合上书本，凑到乾骜也面前，挤眉弄眼：“老乾，你看啊，这吃饭呢，讲究个热闹。就咱们三个大老爷们，多没意思。而且，你这城堡餐厅，烛光、鲜花、海景……啧，这氛围，不浪费了？”
乾骜也冷冷地看着他：“说人话。”
陆绎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语气是那种刻意的、故作随意的试探：
“那什么……我是说，要不要……把沐衡也叫上？她和她爸在这边，估计也闷得慌。正好，人多热闹嘛！而且，咱们这也算是……家庭聚餐？联络感情？”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乾骜也，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乾骜也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在陆绎几乎要放弃希望时，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安排。”乾骜也丢下三个字，转身，上楼继续处理工作去了。
陆绎愣在原地，直到乾骜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嗷”地一声跳起来，一把抓住旁边有些茫然的兰锟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兰锟！听到了吗？！老乾答应了！家庭聚餐！嘿嘿！我这就去给沐衡打电话！”
说完，他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蹦跳着跑到一边，用没受伤的左手，笨拙却急切地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传来李沐衡轻柔而略带疑惑的声音：“喂？陆少？”
陆绎的心脏，因为听到她的声音，而重重跳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正经、且“不容拒绝”：
“沐衡啊，晚上有空吗？老乾请吃饭，在城堡餐厅。让我叫你……和你父亲一起。嗯，对，就是……随便吃个便饭，聊聊天。你看……方便吗？”
他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里的期待和紧张，几乎要透过电波溢出来。
电话那头，李沐衡沉默了几秒。似乎是有些意外，也有些犹豫。
陆绎的心，提了起来。他生怕她拒绝，连忙补充道：“那个……安德烈那边，虽然暂时消停了，但有些细节，可能还需要再碰一下。而且，你父亲上次受惊，也该出来散散心……”
他胡乱找着理由，自己都觉得牵强。
又过了几秒，就在陆绎快要绝望时，李沐衡的声音，轻轻传来：“……好。几点？我和父亲过去。”
陆绎的眼睛，瞬间亮得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他强压着狂喜，故作镇定地报了个时间，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多穿点，晚上海边冷”之类的废话，才在兰锟略带笑意的注视下，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的瞬间，陆绎再也抑制不住，原地转了个圈，对着兰锟，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晃眼的、傻乎乎的笑容。
“她答应了！兰锟！她答应了！晚上一起吃饭！”
那副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陆大少”玩世不恭、风流不羁的影子，活脱脱一个情窦初开、得到心上人回应、兴奋得找不到北的毛头小子。
兰锟看着他，也忍不住笑了。
心里，也为陆绎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