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兰锟？听得见我说话吗？
霖市顶级私立医院，VIP楼层的单人病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冰冷气息，混合着仪器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嘀嗒声。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窗外深秋的阴霾，只留下一室惨白的灯光，照在兰锟苍白如纸的脸上，和身上那些刺目的、被纱布覆盖的伤口上。
他躺在病床上，一只手打着点滴，药液通过透明的软管，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他青色的血管。另一只手的手背上，也贴着固定留置针的胶布。腹部和后脑的钝痛依旧存在，脸颊高高肿起，带着清晰的指痕和淤青，嘴角也有破口，稍微动一下，就疼得他眉心紧蹙。轻微的脑震荡让他时不时感到眩晕和恶心，视线也还有些模糊。
但他此刻，却奇异地，比受伤时更加清醒。清醒地感受着身体各处的疼痛，清醒地听着耳边陆绎压抑着怒火的、与医生低声交谈的声音，也清醒地……感受着心脏位置，那阵因为乾骜也那通简短电话，而掀起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惊涛骇浪。
“等我回来。”
“所有伤了你的人，我会让他们，百倍，千倍，万倍地，还回来。”
“我保证。”
乾骜也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决绝和疯狂。隔着电波，兰锟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冲破听筒、将一切焚烧殆尽的、骇人的杀意和戾气。
那不是平日里乾骜也对他的、带着占有欲的强势，也不是生气时的冰冷。
那是一种……兰锟从未听过、也从未想象过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血海深渊的、彻底的、毁灭性的疯狂。
罗什福尔家族……警告……宣战……
兰锟的心，因为乾骜也话语中透露的信息，而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果然，是因为乾骜也。那些人袭击他，是为了警告乾骜也。而乾骜也的反应……是宣战。公开的，不顾一切的，不死不休的宣战。
他几乎可以想象，乾骜也此刻，在那遥远而混乱的东南亚，会是怎样一副模样。冰冷，暴戾，如同出鞘的、饮血的魔剑，即将掀起一场席卷整个商业和黑暗世界的腥风血雨。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因为他的“绝症”短信，因为他愚蠢的“推开”，因为他……再次成了乾骜也的“弱点”和“累赘”，甚至引发了乾骜也和那个庞大对手的全面冲突。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不是因为自己身上的伤，而是因为……乾骜也。乾骜也会怎么样？他面对的，是一个在欧洲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老牌家族。乾骜也再厉害，终究根基在亚洲，如此公开宣战，不死不休……万一……
不，他不敢想下去。光是想到乾骜也可能因为他而陷入危险，甚至……他就觉得眼前发黑，比身上的任何一处伤，都更让他痛不欲生。
“兰锟？兰锟？听得见我说话吗？”陆绎的声音，将兰锟从灭顶的恐惧和自责中拉回。陆绎已经结束了和医生的交谈，走到床边，弯下腰，看着他，眉头紧锁，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后怕，以及一丝深藏的、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怒火。
“陆绎……”兰锟张了张嘴，声音是嘶哑的，带着疼痛的抽气声，“乾骜也他……”
“他没事！”陆绎立刻打断他，语气是强作镇定的安抚，但眼底的凝重却出卖了他，“那家伙命硬得很！罗什福尔家族算个屁！敢动你，老乾不弄死他们才怪！你……你别想太多，好好养伤。其他的，有我们。”
他说着，伸手，想碰碰兰锟没受伤的那边脸颊，却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裹着纱布的手背。
“医生说了，都是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脑震荡也是轻微的，观察两天，好好休息就没事了。”陆绎尽量让语气轻松一些，“脸上可能会有点肿，过几天就好。肚子那里拍过片子了，没伤到内脏，就是疼。你……别怕。”
兰锟看着陆绎眼中那片毫不作伪的关切和竭力掩饰的焦虑，鼻子一酸，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他连忙闭上眼睛，不想让陆绎看到自己这副脆弱的样子，可泪水还是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的头发。
“对不起……”兰锟的声音，哽咽得厉害，“都是因为我……是我没用……又连累你们……还害得乾骜也……”
“闭嘴！”陆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心疼，“说什么屁话！什么连累不连累！是那帮杂碎不长眼，敢动你！是老乾的‘仇家’，关你屁事？！你才是受害者！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是我们没保护好你！”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兰锟无声流泪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气。他知道兰锟在想什么，这个傻子，总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兰锟，你听我说。”陆绎蹲在床边，平视着兰锟的眼睛，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错。老乾在商场树敌，那是他的事。那些人不敢动他，就来动你，是他们下作，无耻！跟你没关系！你更不需要为此感到内疚！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其他的，交给老乾，交给我，行吗？”
兰锟睁开眼睛，泪水模糊的视线里，陆绎的脸有些扭曲，但他眼中的坚定和担当，却清晰地刻在他心里。他用力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医生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抱着文件夹的医生助理。是陆绎特意从国外请回来的、国内顶尖的神经遗传学专家，陈教授。他来给兰锟做神经系统的详细检查，顺便……告知一些初步的结果。
陆绎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眼神里带着急切和紧张：“陈教授，怎么样？检查结果……”
陈教授对陆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兰锟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兰锟身上的伤感到意外，但他很快恢复了专业的神色，走到床边，声音温和而清晰：
“兰先生，您好。我是陈明远，您的神经科和遗传学主治医生。关于您在爱尔兰进行的那项基因筛查，以及我们这几天为您做的全面检查，现在有一些初步的结果，需要跟您沟通一下。”
兰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僵硬，连身上的疼痛都仿佛暂时忘却了。
他死死地盯着陈教授，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陆绎也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他虽然嘴上安慰兰锟，说那条短信是“屁都不是”，可心里，何尝不担心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陈教授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看了一眼上面的数据，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兰锟，缓缓说道：
“首先，关于您在爱尔兰收到的、关于‘霍夫曼-里格尔综合征’的风险提示短信。经过我们对您血液样本的全外显子组测序和动态突变分析，并与国际遗传病数据库进行严格比对后……”
他顿了顿，这个停顿，让兰锟和陆绎的心，都几乎停止了跳动。
“……我们并未在您的基因中，发现与该综合征明确相关的、已知的致病性突变。您所携带的那个所谓的‘风险位点组合’，经过我们的复核和与您家族史无相关病史的综合分析，其致病风险极低，在目前的医学认知和统计数据下，基本可以认定为良性变异，或者临床意义不明确。简单来说，那项筛查的结果，很可能是一个假阳性，或者过度解读。”
陈教授的声音，平和，专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性。
“其次，关于您的神经系统临床检查。我们为您进行了详细的神经系统体格检查、认知功能评估，以及高分辨率的头颅和脊髓磁共振成像。结果显示，您的神经系统功能完好，认知水平正常，脑部和脊髓的影像学表现，也未发现任何与退行性疾病相关的异常信号或结构性改变。”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因为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彻底呆住、甚至忘了呼吸的兰锟，语气是温和的，带着一丝安抚：
“所以，兰先生，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检查结果，我们可以基本排除您患有‘霍夫曼-里格尔综合征’，或者其他类似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的可能性。您很健康。之前那条短信，应该是一个误判，或者信息传递过程中的错误。您不必再为此担忧。”
误判？错误？健康？他没有得绝症？
兰锟呆呆地看着陈教授，耳朵里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他无法理解这些话的含义，或者说，他理解了，但巨大的冲击，让他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他像一尊被骤然抽走所有支撑的、破碎的雕像，僵在那里，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陆绎最先反应过来。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的焦虑和担忧！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陈教授的手，因为激动而声音都在颤抖：“陈教授！您……您确定？！百分之百确定吗？！他真的没事？！那个什么鬼综合征，他没有？！”
陈教授被陆绎激动的样子弄得愣了一下，但很快理解地笑了笑，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陆少。根据现有最权威的检查手段和数据库，我们可以有极高的把握，排除这个诊断。兰先生很健康。后续，我们会出具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您和兰先生可以放心。”
“太好了！太好了！操！太好了！”陆绎松开陈教授，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狠狠挥了一下拳头！然后，他猛地扑到床边，双手抓住兰锟的肩膀，眼睛亮得惊人，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兴奋和如释重负：
“兰锟！听到没？！你听到了没？！你没病！你没得绝症！是误诊！是假的！你他妈健康得很！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条短信是放屁！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他语无伦次，又哭又笑，用力摇晃着兰锟的肩膀，仿佛想把他从那个可怕的噩梦中彻底摇醒。
兰锟被他晃得有些晕，但更多的，是一种迟来的、近乎灭顶的、混杂着狂喜、荒谬、后怕、以及巨大虚脱感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线。
没病……是误诊……他没事……他没有得那种可怕的病……他不会变成废人拖累乾骜也……他……是健康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最强烈的阳光，骤然劈开了他心中盘踞多日、几乎将他吞噬的、最深沉的黑暗和绝望！那些日夜折磨他的恐惧，那些自以为是的牺牲，那些对乾骜也残忍的推开，那些独自承受的煎熬和痛苦……原来，全都建立在了一个荒谬的、该死的错误之上？！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劫后余生般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他。紧接着，是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和心疼——对乾骜也的愧疚和心疼。
他因为一个可笑的误诊，就对乾骜也说了那么残忍的话，把他推开，让他痛苦，让他独自面对公司的危机，甚至……可能因为他这次的遇袭，而将乾骜也拖入了与一个庞大家族不死不休的战争！
而他，居然还自以为是在“为乾骜也好”！
“呵……呵呵……”兰锟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是嘶哑的，带着泪意，充满了自嘲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荒谬感。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涌出，瞬间打湿了脸颊，也浸湿了陆绎抓着他肩膀的手。
“误诊……是误诊……”兰锟喃喃地重复着，眼神是涣散的，却又奇异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亮，那光亮里，是清晰的痛悔和一种急切的、想要立刻见到乾骜也的冲动，“乾骜也……我……我对不起他……我……”
“现在知道对不起他了？”陆绎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来气，他松开手，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语气是恨铁不成钢的，“你俩一个比一个能作！一个以为自己要死了就忙着推开对方玩伟大，一个被推开了就信以为真跑去发疯打仗！现在好了！你没事了，他那边可是真刀真枪干上了！罗什福尔家族是好惹的吗？老乾这次公开宣战，是把整个乾氏都押上去了！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他出错呢！”
陆绎越说越气，也越说越急。他是真的担心乾骜也。
商场如战场，不死不休的宣战，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乾骜也再强，面对一个底蕴深厚、手段下作、被逼到墙角的老牌家族，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更何况，乾骜也这次是因为兰锟遇袭而彻底暴走，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和算计，完全是凭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怒火在行事，这种状态，在商场上，是大忌！
“不行！”陆绎猛地站起身，在病房里焦躁地踱步，“我得去帮他！老乾那家伙，现在肯定杀红眼了，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得看着点，别真让他把自己搭进去！”
他说着，拿出手机，开始飞快地拨打电话。
“喂？爸！对，是我！老乾那边的事，你知道了吧？对，公开宣战了。罗什福尔家族。嗯，我知道。我们家在欧洲那边，不是有几个跟他们有竞争关系的合作方吗？对，你想办法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对，施加点压力，或者，关键时刻，帮老乾一把。不是，爸，你听我说，这不是帮不帮的问题！老乾这次要是输了，你以为罗什福尔家族下一个目标是谁？唇亡齿寒啊！而且，兰锟是我兄弟，他是因为老乾才被牵连的！这忙，我必须帮！”
“喂？张叔！对，是我，小绎。有点事想麻烦您。欧洲金融市场那边，您不是熟吗？对，罗什福尔家族有几只债券，还有他们控股的那几家上市公司……对，我想知道他们最近的资金链和股价波动情况。对，越详细越好。钱不是问题！好，我等您消息！”
“李哥！帮我查几个人！罗什福尔家族在亚洲，尤其是东南亚，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生意？对，走私，洗钱，什么都行！我要黑料！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陆绎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急切，有条不紊地调动着陆家在商业、金融、甚至灰色地带的人脉和资源。他不再是平日里那个玩世不恭、插科打诨的陆大少，而是瞬间切换到了陆家继承人、乾骜也生死兄弟的角色，冷静，果断，目标明确——不惜一切代价，帮乾骜也打赢这场仗，也保护好兰锟，收拾这俩“祖宗”搞出来的烂摊子。
兰锟躺在床上，听着陆绎那些电话内容，看着他脸上那副罕见的、属于上位者的锐利和凝重，心底的愧疚和担忧，如同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他知道，乾骜也那边的麻烦，很大。
大到他无法想象。而这一切，追根溯源，竟然是因为他那个愚蠢的、建立在误诊之上的“自我牺牲”！
如果……如果他没有收到那条短信，如果他没有自以为是地推开乾骜也，如果他留在乾骜也身边，是不是乾骜也就不会因为他的“背叛”而分心，不会因为他的遇袭而暴走，不会陷入如此被动而危险的局面？
可惜，没有如果。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乾骜也平安，祈祷陆绎的帮助能起到作用，祈祷……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暴，能尽快平息，不要将乾骜也彻底吞噬。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想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给乾骜也发一条信息，说一声“对不起”，或者说一声“我没事”。可是，身体的疼痛和虚弱，让他连抬起手臂都困难。
“陆绎……”兰锟的声音，虚弱而急切，“手机……我的手机……我想给乾骜也……”
“你现在给他打电话有什么用？”陆绎刚挂断一个电话，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看到兰锟眼中那片清晰的痛苦和急切，语气又软了下来，“他现在哪有空接你电话？就算接了，听到你这副鬼样子，还不得更疯？你消停点，好好养伤。等你好点了，能说话了，再联系他。现在，交给我，行吗？”
兰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泪水，却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愚蠢，更恨这阴差阳错的命运。
都柏林，酒店套房。
李沐衡刚刚结束与国内律师团队关于婚礼法律文件细节的沟通，合上电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窗外的都柏林，已是华灯初上。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想给陆绎发个信息，问问他那边的情况。
还没等她打字，陆绎的视频请求就弹了过来。
李沐衡立刻接通。屏幕里，陆绎的背景似乎是在医院的走廊，灯光有些刺眼，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眼下青黑更重，头发也有些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甚至带着一丝……亢奋？
“老婆！”陆绎一看到李沐衡，就像找到了主心骨，语气是迫不及待的分享和一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如释重负，“大消息！兰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误诊！是误诊！他没事！健康得很！那什么绝症短信，是假的！”
李沐衡愣了一下，随即，眼底也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讶和如释重负。她轻轻舒了口气，点了点头：“太好了。兰先生没事就好。那他现在情绪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又哭又笑，快崩溃了，后悔得不行，觉得对不起老乾。”陆绎撇撇嘴，语气是无奈的，“不过总算把那块大石头搬开了。现在问题是老乾那边！”
他快速地把乾骜也公开宣战罗什福尔家族，以及他现在正在调集陆家资源帮忙的事情，跟李沐衡说了一遍。
李沐衡静静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她虽然不直接参与陆家和乾家的核心商业运作，但出身商贾之家，又独自执掌“星辉科技”，对商场上的腥风血雨，并非一无所知。乾骜也公开宣战，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而是撕破脸皮、你死我活的战争了。而且，导火索是兰锟遇袭……这会让乾骜也的愤怒和行动，更加失去理性，也更加危险。
“陆绎，”李沐衡的声音，是惯有的冷静，带着一丝清晰的担忧，“你帮乾总是应该的。但你要小心。罗什福尔家族不是善茬，他们在欧洲经营多年，手段肯定不止明面上的那些。乾总这次是被彻底激怒了，行事可能……会有些不计后果。你帮忙可以，但不要把自己，把陆家，也完全卷进去，陷得太深。要留有余地。”
她知道陆绎重情重义，为了兄弟可以两肋插刀。但她必须提醒他，商场如战场，光有义气不够，还需要冷静的头脑和审时度势的判断。
陆绎看着屏幕里李沐衡那双清澈而睿智的眼睛，心里那股因为担忧和急切而产生的焦躁，奇异地平复了一些。他点了点头，声音是难得的正经和沉稳：
“我知道，老婆。你放心，我有分寸。老乾是我兄弟，我不能看着他一个人往火坑里跳。但我也不是傻子，该帮的帮，不该碰的，我不会碰。陆家那边，老爷子也默许了，这次罗什福尔家族的手伸得太长，动了不该动的人（指兰锟，也暗指乾骜也的逆鳞），已经触及了底线。帮忙，也是维护我们自己的利益和圈子。”
他顿了顿，看着李沐衡，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想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就是……婚礼的事，可能要再往后推一推了。我这边一时半会儿走不开，老乾那边的情况，我也得盯着。对不起啊，老婆，说好要尽快回去陪你的……”
李沐衡摇了摇头，眼底是温柔的理解和安抚：“婚礼不急。你先处理那边的事。乾总的事要紧，兰先生也需要人照顾。我在这边，会和爸爸、伯父伯母商量，把能定的先定下来。你注意安全，按时吃饭休息，别太拼。记得，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最后那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在陆绎的心尖上，带来一阵温热的悸动和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和“归属”的暖意。
“嗯。”陆绎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我知道。老婆，等我。等这边事情了了，我马上回去娶你。”
“好。”李沐衡微笑着，点了点头。
挂了视频，陆绎靠在冰冷的医院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因为李沐衡的理解和支持，而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兰锟病房紧闭的房门，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兰锟的“绝症”乌龙，算是解开了。可乾骜也那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他陆绎，作为兄弟，作为朋友，作为……这段孽缘的“见证者”兼“调解员”，注定要在这场腥风血雨中，扮演一个穿针引线、甚至可能冲锋陷阵的角色。
妈的，这都什么事儿！
陆绎低骂一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下一个号码。
他躺在病床上，一只手打着点滴，药液通过透明的软管，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他青色的血管。另一只手的手背上，也贴着固定留置针的胶布。腹部和后脑的钝痛依旧存在，脸颊高高肿起，带着清晰的指痕和淤青，嘴角也有破口，稍微动一下，就疼得他眉心紧蹙。轻微的脑震荡让他时不时感到眩晕和恶心，视线也还有些模糊。
但他此刻，却奇异地，比受伤时更加清醒。清醒地感受着身体各处的疼痛，清醒地听着耳边陆绎压抑着怒火的、与医生低声交谈的声音，也清醒地……感受着心脏位置，那阵因为乾骜也那通简短电话，而掀起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惊涛骇浪。
“等我回来。”
“所有伤了你的人，我会让他们，百倍，千倍，万倍地，还回来。”
“我保证。”
乾骜也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决绝和疯狂。隔着电波，兰锟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冲破听筒、将一切焚烧殆尽的、骇人的杀意和戾气。
那不是平日里乾骜也对他的、带着占有欲的强势，也不是生气时的冰冷。
那是一种……兰锟从未听过、也从未想象过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血海深渊的、彻底的、毁灭性的疯狂。
罗什福尔家族……警告……宣战……
兰锟的心，因为乾骜也话语中透露的信息，而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果然，是因为乾骜也。那些人袭击他，是为了警告乾骜也。而乾骜也的反应……是宣战。公开的，不顾一切的，不死不休的宣战。
他几乎可以想象，乾骜也此刻，在那遥远而混乱的东南亚，会是怎样一副模样。冰冷，暴戾，如同出鞘的、饮血的魔剑，即将掀起一场席卷整个商业和黑暗世界的腥风血雨。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因为他的“绝症”短信，因为他愚蠢的“推开”，因为他……再次成了乾骜也的“弱点”和“累赘”，甚至引发了乾骜也和那个庞大对手的全面冲突。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不是因为自己身上的伤，而是因为……乾骜也。乾骜也会怎么样？他面对的，是一个在欧洲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老牌家族。乾骜也再厉害，终究根基在亚洲，如此公开宣战，不死不休……万一……
不，他不敢想下去。光是想到乾骜也可能因为他而陷入危险，甚至……他就觉得眼前发黑，比身上的任何一处伤，都更让他痛不欲生。
“兰锟？兰锟？听得见我说话吗？”陆绎的声音，将兰锟从灭顶的恐惧和自责中拉回。陆绎已经结束了和医生的交谈，走到床边，弯下腰，看着他，眉头紧锁，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后怕，以及一丝深藏的、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怒火。
“陆绎……”兰锟张了张嘴，声音是嘶哑的，带着疼痛的抽气声，“乾骜也他……”
“他没事！”陆绎立刻打断他，语气是强作镇定的安抚，但眼底的凝重却出卖了他，“那家伙命硬得很！罗什福尔家族算个屁！敢动你，老乾不弄死他们才怪！你……你别想太多，好好养伤。其他的，有我们。”
他说着，伸手，想碰碰兰锟没受伤的那边脸颊，却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裹着纱布的手背。
“医生说了，都是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脑震荡也是轻微的，观察两天，好好休息就没事了。”陆绎尽量让语气轻松一些，“脸上可能会有点肿，过几天就好。肚子那里拍过片子了，没伤到内脏，就是疼。你……别怕。”
兰锟看着陆绎眼中那片毫不作伪的关切和竭力掩饰的焦虑，鼻子一酸，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他连忙闭上眼睛，不想让陆绎看到自己这副脆弱的样子，可泪水还是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的头发。
“对不起……”兰锟的声音，哽咽得厉害，“都是因为我……是我没用……又连累你们……还害得乾骜也……”
“闭嘴！”陆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心疼，“说什么屁话！什么连累不连累！是那帮杂碎不长眼，敢动你！是老乾的‘仇家’，关你屁事？！你才是受害者！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是我们没保护好你！”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兰锟无声流泪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气。他知道兰锟在想什么，这个傻子，总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兰锟，你听我说。”陆绎蹲在床边，平视着兰锟的眼睛，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错。老乾在商场树敌，那是他的事。那些人不敢动他，就来动你，是他们下作，无耻！跟你没关系！你更不需要为此感到内疚！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其他的，交给老乾，交给我，行吗？”
兰锟睁开眼睛，泪水模糊的视线里，陆绎的脸有些扭曲，但他眼中的坚定和担当，却清晰地刻在他心里。他用力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医生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抱着文件夹的医生助理。是陆绎特意从国外请回来的、国内顶尖的神经遗传学专家，陈教授。他来给兰锟做神经系统的详细检查，顺便……告知一些初步的结果。
陆绎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眼神里带着急切和紧张：“陈教授，怎么样？检查结果……”
陈教授对陆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兰锟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兰锟身上的伤感到意外，但他很快恢复了专业的神色，走到床边，声音温和而清晰：
“兰先生，您好。我是陈明远，您的神经科和遗传学主治医生。关于您在爱尔兰进行的那项基因筛查，以及我们这几天为您做的全面检查，现在有一些初步的结果，需要跟您沟通一下。”
兰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僵硬，连身上的疼痛都仿佛暂时忘却了。
他死死地盯着陈教授，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陆绎也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他虽然嘴上安慰兰锟，说那条短信是“屁都不是”，可心里，何尝不担心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陈教授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看了一眼上面的数据，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兰锟，缓缓说道：
“首先，关于您在爱尔兰收到的、关于‘霍夫曼-里格尔综合征’的风险提示短信。经过我们对您血液样本的全外显子组测序和动态突变分析，并与国际遗传病数据库进行严格比对后……”
他顿了顿，这个停顿，让兰锟和陆绎的心，都几乎停止了跳动。
“……我们并未在您的基因中，发现与该综合征明确相关的、已知的致病性突变。您所携带的那个所谓的‘风险位点组合’，经过我们的复核和与您家族史无相关病史的综合分析，其致病风险极低，在目前的医学认知和统计数据下，基本可以认定为良性变异，或者临床意义不明确。简单来说，那项筛查的结果，很可能是一个假阳性，或者过度解读。”
陈教授的声音，平和，专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性。
“其次，关于您的神经系统临床检查。我们为您进行了详细的神经系统体格检查、认知功能评估，以及高分辨率的头颅和脊髓磁共振成像。结果显示，您的神经系统功能完好，认知水平正常，脑部和脊髓的影像学表现，也未发现任何与退行性疾病相关的异常信号或结构性改变。”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因为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彻底呆住、甚至忘了呼吸的兰锟，语气是温和的，带着一丝安抚：
“所以，兰先生，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检查结果，我们可以基本排除您患有‘霍夫曼-里格尔综合征’，或者其他类似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的可能性。您很健康。之前那条短信，应该是一个误判，或者信息传递过程中的错误。您不必再为此担忧。”
误判？错误？健康？他没有得绝症？
兰锟呆呆地看着陈教授，耳朵里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他无法理解这些话的含义，或者说，他理解了，但巨大的冲击，让他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他像一尊被骤然抽走所有支撑的、破碎的雕像，僵在那里，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陆绎最先反应过来。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的焦虑和担忧！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陈教授的手，因为激动而声音都在颤抖：“陈教授！您……您确定？！百分之百确定吗？！他真的没事？！那个什么鬼综合征，他没有？！”
陈教授被陆绎激动的样子弄得愣了一下，但很快理解地笑了笑，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陆少。根据现有最权威的检查手段和数据库，我们可以有极高的把握，排除这个诊断。兰先生很健康。后续，我们会出具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您和兰先生可以放心。”
“太好了！太好了！操！太好了！”陆绎松开陈教授，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狠狠挥了一下拳头！然后，他猛地扑到床边，双手抓住兰锟的肩膀，眼睛亮得惊人，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兴奋和如释重负：
“兰锟！听到没？！你听到了没？！你没病！你没得绝症！是误诊！是假的！你他妈健康得很！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条短信是放屁！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他语无伦次，又哭又笑，用力摇晃着兰锟的肩膀，仿佛想把他从那个可怕的噩梦中彻底摇醒。
兰锟被他晃得有些晕，但更多的，是一种迟来的、近乎灭顶的、混杂着狂喜、荒谬、后怕、以及巨大虚脱感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线。
没病……是误诊……他没事……他没有得那种可怕的病……他不会变成废人拖累乾骜也……他……是健康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最强烈的阳光，骤然劈开了他心中盘踞多日、几乎将他吞噬的、最深沉的黑暗和绝望！那些日夜折磨他的恐惧，那些自以为是的牺牲，那些对乾骜也残忍的推开，那些独自承受的煎熬和痛苦……原来，全都建立在了一个荒谬的、该死的错误之上？！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劫后余生般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他。紧接着，是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和心疼——对乾骜也的愧疚和心疼。
他因为一个可笑的误诊，就对乾骜也说了那么残忍的话，把他推开，让他痛苦，让他独自面对公司的危机，甚至……可能因为他这次的遇袭，而将乾骜也拖入了与一个庞大家族不死不休的战争！
而他，居然还自以为是在“为乾骜也好”！
“呵……呵呵……”兰锟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是嘶哑的，带着泪意，充满了自嘲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荒谬感。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涌出，瞬间打湿了脸颊，也浸湿了陆绎抓着他肩膀的手。
“误诊……是误诊……”兰锟喃喃地重复着，眼神是涣散的，却又奇异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亮，那光亮里，是清晰的痛悔和一种急切的、想要立刻见到乾骜也的冲动，“乾骜也……我……我对不起他……我……”
“现在知道对不起他了？”陆绎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来气，他松开手，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语气是恨铁不成钢的，“你俩一个比一个能作！一个以为自己要死了就忙着推开对方玩伟大，一个被推开了就信以为真跑去发疯打仗！现在好了！你没事了，他那边可是真刀真枪干上了！罗什福尔家族是好惹的吗？老乾这次公开宣战，是把整个乾氏都押上去了！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他出错呢！”
陆绎越说越气，也越说越急。他是真的担心乾骜也。
商场如战场，不死不休的宣战，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乾骜也再强，面对一个底蕴深厚、手段下作、被逼到墙角的老牌家族，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更何况，乾骜也这次是因为兰锟遇袭而彻底暴走，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和算计，完全是凭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怒火在行事，这种状态，在商场上，是大忌！
“不行！”陆绎猛地站起身，在病房里焦躁地踱步，“我得去帮他！老乾那家伙，现在肯定杀红眼了，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得看着点，别真让他把自己搭进去！”
他说着，拿出手机，开始飞快地拨打电话。
“喂？爸！对，是我！老乾那边的事，你知道了吧？对，公开宣战了。罗什福尔家族。嗯，我知道。我们家在欧洲那边，不是有几个跟他们有竞争关系的合作方吗？对，你想办法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对，施加点压力，或者，关键时刻，帮老乾一把。不是，爸，你听我说，这不是帮不帮的问题！老乾这次要是输了，你以为罗什福尔家族下一个目标是谁？唇亡齿寒啊！而且，兰锟是我兄弟，他是因为老乾才被牵连的！这忙，我必须帮！”
“喂？张叔！对，是我，小绎。有点事想麻烦您。欧洲金融市场那边，您不是熟吗？对，罗什福尔家族有几只债券，还有他们控股的那几家上市公司……对，我想知道他们最近的资金链和股价波动情况。对，越详细越好。钱不是问题！好，我等您消息！”
“李哥！帮我查几个人！罗什福尔家族在亚洲，尤其是东南亚，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生意？对，走私，洗钱，什么都行！我要黑料！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陆绎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急切，有条不紊地调动着陆家在商业、金融、甚至灰色地带的人脉和资源。他不再是平日里那个玩世不恭、插科打诨的陆大少，而是瞬间切换到了陆家继承人、乾骜也生死兄弟的角色，冷静，果断，目标明确——不惜一切代价，帮乾骜也打赢这场仗，也保护好兰锟，收拾这俩“祖宗”搞出来的烂摊子。
兰锟躺在床上，听着陆绎那些电话内容，看着他脸上那副罕见的、属于上位者的锐利和凝重，心底的愧疚和担忧，如同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他知道，乾骜也那边的麻烦，很大。
大到他无法想象。而这一切，追根溯源，竟然是因为他那个愚蠢的、建立在误诊之上的“自我牺牲”！
如果……如果他没有收到那条短信，如果他没有自以为是地推开乾骜也，如果他留在乾骜也身边，是不是乾骜也就不会因为他的“背叛”而分心，不会因为他的遇袭而暴走，不会陷入如此被动而危险的局面？
可惜，没有如果。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乾骜也平安，祈祷陆绎的帮助能起到作用，祈祷……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暴，能尽快平息，不要将乾骜也彻底吞噬。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想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给乾骜也发一条信息，说一声“对不起”，或者说一声“我没事”。可是，身体的疼痛和虚弱，让他连抬起手臂都困难。
“陆绎……”兰锟的声音，虚弱而急切，“手机……我的手机……我想给乾骜也……”
“你现在给他打电话有什么用？”陆绎刚挂断一个电话，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看到兰锟眼中那片清晰的痛苦和急切，语气又软了下来，“他现在哪有空接你电话？就算接了，听到你这副鬼样子，还不得更疯？你消停点，好好养伤。等你好点了，能说话了，再联系他。现在，交给我，行吗？”
兰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泪水，却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愚蠢，更恨这阴差阳错的命运。
都柏林，酒店套房。
李沐衡刚刚结束与国内律师团队关于婚礼法律文件细节的沟通，合上电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窗外的都柏林，已是华灯初上。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想给陆绎发个信息，问问他那边的情况。
还没等她打字，陆绎的视频请求就弹了过来。
李沐衡立刻接通。屏幕里，陆绎的背景似乎是在医院的走廊，灯光有些刺眼，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眼下青黑更重，头发也有些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甚至带着一丝……亢奋？
“老婆！”陆绎一看到李沐衡，就像找到了主心骨，语气是迫不及待的分享和一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如释重负，“大消息！兰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误诊！是误诊！他没事！健康得很！那什么绝症短信，是假的！”
李沐衡愣了一下，随即，眼底也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讶和如释重负。她轻轻舒了口气，点了点头：“太好了。兰先生没事就好。那他现在情绪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又哭又笑，快崩溃了，后悔得不行，觉得对不起老乾。”陆绎撇撇嘴，语气是无奈的，“不过总算把那块大石头搬开了。现在问题是老乾那边！”
他快速地把乾骜也公开宣战罗什福尔家族，以及他现在正在调集陆家资源帮忙的事情，跟李沐衡说了一遍。
李沐衡静静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她虽然不直接参与陆家和乾家的核心商业运作，但出身商贾之家，又独自执掌“星辉科技”，对商场上的腥风血雨，并非一无所知。乾骜也公开宣战，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而是撕破脸皮、你死我活的战争了。而且，导火索是兰锟遇袭……这会让乾骜也的愤怒和行动，更加失去理性，也更加危险。
“陆绎，”李沐衡的声音，是惯有的冷静，带着一丝清晰的担忧，“你帮乾总是应该的。但你要小心。罗什福尔家族不是善茬，他们在欧洲经营多年，手段肯定不止明面上的那些。乾总这次是被彻底激怒了，行事可能……会有些不计后果。你帮忙可以，但不要把自己，把陆家，也完全卷进去，陷得太深。要留有余地。”
她知道陆绎重情重义，为了兄弟可以两肋插刀。但她必须提醒他，商场如战场，光有义气不够，还需要冷静的头脑和审时度势的判断。
陆绎看着屏幕里李沐衡那双清澈而睿智的眼睛，心里那股因为担忧和急切而产生的焦躁，奇异地平复了一些。他点了点头，声音是难得的正经和沉稳：
“我知道，老婆。你放心，我有分寸。老乾是我兄弟，我不能看着他一个人往火坑里跳。但我也不是傻子，该帮的帮，不该碰的，我不会碰。陆家那边，老爷子也默许了，这次罗什福尔家族的手伸得太长，动了不该动的人（指兰锟，也暗指乾骜也的逆鳞），已经触及了底线。帮忙，也是维护我们自己的利益和圈子。”
他顿了顿，看着李沐衡，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想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就是……婚礼的事，可能要再往后推一推了。我这边一时半会儿走不开，老乾那边的情况，我也得盯着。对不起啊，老婆，说好要尽快回去陪你的……”
李沐衡摇了摇头，眼底是温柔的理解和安抚：“婚礼不急。你先处理那边的事。乾总的事要紧，兰先生也需要人照顾。我在这边，会和爸爸、伯父伯母商量，把能定的先定下来。你注意安全，按时吃饭休息，别太拼。记得，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最后那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在陆绎的心尖上，带来一阵温热的悸动和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和“归属”的暖意。
“嗯。”陆绎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我知道。老婆，等我。等这边事情了了，我马上回去娶你。”
“好。”李沐衡微笑着，点了点头。
挂了视频，陆绎靠在冰冷的医院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因为李沐衡的理解和支持，而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兰锟病房紧闭的房门，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兰锟的“绝症”乌龙，算是解开了。可乾骜也那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他陆绎，作为兄弟，作为朋友，作为……这段孽缘的“见证者”兼“调解员”，注定要在这场腥风血雨中，扮演一个穿针引线、甚至可能冲锋陷阵的角色。
妈的，这都什么事儿！
陆绎低骂一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下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