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和好如初

霖市深秋的夜,带着一种与都柏林截然不同的、干燥而肃杀的寒意,透过医院VIP病房厚重的双层玻璃,无声地渗透进来。房间里,只有监护仪器发出的、极其规律的、微弱的嘀嗒声,和加湿器运作时轻柔的白噪音。惨白的灯光早已被陆绎调暗,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在墙角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无边的黑暗和死寂。

兰锟侧躺在病床上,身体因为腹部和后脑的钝痛,依旧保持着一种微微蜷缩的、防御性的姿势。脸上的红肿在冰敷和药物的作用下,消退了一些,但淤青和嘴角的破口依旧清晰可见,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添了几分破碎的脆弱感。轻微脑震荡带来的眩晕和恶心感,在药物的作用下,也减轻了许多,但思维的迟滞和一种深沉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却挥之不去。

他没有睡着。眼睛微微睁着,空洞地望着对面墙壁上,那片被壁灯勾勒出的、模糊的光影。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一切——闯入公寓的凶徒,冰冷的墙壁,拳脚加身的剧痛,那些充满恶意的警告话语,陆绎焦急的脸,陈教授平静宣布“误诊、健康”时的每一个字,以及……乾骜也那通电话里,冰冷平静、却仿佛压抑着毁天灭地风暴的嗓音。

误诊。健康。他没病。他没有得绝症。

这个认知,在最初的狂喜、荒谬和虚脱感过后,带来的,是更加汹涌、更加难以承受的愧疚和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因为一个可笑的、甚至可能是人为错误的短信,就自以为是地判了自己死刑,然后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乾骜也推开。他以为自己在“为他好”,在“牺牲自己”,结果呢?他愚蠢的“牺牲”,非但没有帮到乾骜也,反而可能因为他的“背叛”和“离开”,让乾骜也在面对公司危机时心神不宁,甚至……因为他的遇袭,而彻底点燃了乾骜也压抑的怒火,将他拖入了一场公开的、不死不休的战争!

他几乎可以想象,乾骜也此刻,在那遥远而混乱的东南亚,会是怎样一副模样。一定冰冷,暴戾,如同出鞘的、饮血的魔剑,正在掀起一场席卷一切的腥风血雨。而这一切,追根溯源,竟是因为他兰锟,因为他的愚蠢,他的自以为是,他的……脆弱。

“对不起……乾骜也……对不起……”兰锟无声地翕动着嘴唇,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枕间,留下一片冰凉的湿意。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近乎窒息的痛楚,比身上任何一处伤口,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多想立刻见到乾骜也。多想亲口对他说一声“对不起”,多想告诉他“我没事,我没病,是我错了”,多想……扑进他怀里,汲取那份他曾经以为可以轻易舍弃、此刻却渴望到骨子里的温暖和安全感。

可是,他不敢。他害怕。害怕看到乾骜也眼中可能存在的失望、愤怒,或者……更可怕的,冰冷和疏离。是他先推开了他,用那么决绝残忍的方式。乾骜也那样骄傲强势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原谅?

而且,乾骜也现在正在打仗。一场因他而起的、你死我活的战争。他不能打扰他,不能让他分心。他只能等,只能在这冰冷的病房里,独自煎熬,祈祷乾骜也平安,祈祷这场风暴尽快过去。

病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陆绎探头进来,看到兰锟睁着眼睛,脸上泪痕未干,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还没睡?”陆绎走到床边,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是刻意放低的温和,“伤口还疼得厉害?要不要叫护士再加点止痛?”

兰锟摇了摇头,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笑容也变得扭曲。

“不……不怎么疼了。”兰锟的声音,是嘶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陆绎……你……你去休息吧。忙了一天了。”

“我没事。”陆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眼神复杂,“倒是你,别胡思乱想了。陈教授的话你也听到了,你没病,健康得很。老乾那边……你也别太担心。那家伙命硬,手段也狠,罗什福尔家族这次踢到铁板了,不死也得脱层皮。我家老爷子也出手了,联合了几个欧洲的老牌家族,一起施压。老乾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着,试图安抚兰锟。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凝重和担忧,却逃不过兰锟的眼睛。商场上的战争,瞬息万变,哪有那么容易?乾骜也这次是公开宣战,毫无转圜余地,等于是将自己和乾氏帝国完全暴露在了对手和所有潜在敌人的火力之下。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陆绎……”兰锟看着他,眼中是清晰的恳求和不安,“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乾骜也那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我……我知道我不该问,可是……”

“他没事。”陆绎打断他,语气是笃定的,但随即又叹了口气,“至少,暂时没事。我刚跟周谨通过电话,老乾在吉隆坡那边,动作很快,很……狠。罗什福尔家族在东南亚的几个关键项目和合作伙伴,已经被他撬动了,损失不小。欧洲那边,我家老爷子和几个盟友也在施压,他们家族内部好像也出现了分歧,有点焦头烂额。但是……”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罗什福尔家族毕竟底蕴深厚,狗急跳墙,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老乾这次下手太狠,不留余地,我怕他们……会用更阴损的招。而且,老乾自己也……周谨说,他这几天几乎没合眼,一直在处理各种事情,脸色难看得吓人,像是……”

陆绎没有说完,但兰锟明白他的意思。像是……一头发疯的、只凭本能和怒火杀戮的凶兽。这样的乾骜也,强大,可怕,但也……危险,容易失去理智,落入陷阱。

兰锟的心,因为陆绎的话,而揪得更紧。他仿佛能看到乾骜也独自站在风暴中心,周身萦绕着骇人的戾气和杀意,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疲惫和……可能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因为他兰锟而起的痛苦和疯狂。

“都是因为我……”兰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绝望的自责。

“又说这个!”陆绎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说了,不是你的错!是那些杂碎先动的手!老乾发疯,是因为他们动了你!这是两码事!你现在要做的,是快点好起来,等老乾那边摆平了,回来跟你‘算账’的时候,有精神应付!而不是在这儿自怨自艾!”

“算账……”兰锟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心脏又是一阵抽痛。是啊,乾骜也回来,肯定会跟他“算账”。以乾骜也的脾气,他这次“作”得这么大,乾骜也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可是,比起乾骜也的“算账”,他更怕的,是乾骜也出事,是再也见不到他。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陆绎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行了,别想那些没用的。老乾说了,让你等他回来。你就安心等着。他答应你的事,从来都做得到。这次也一样。”

兰锟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泪水却依旧顺着眼角无声滑落。等待,成了此刻唯一能做的事,却也成了最煎熬的酷刑。

时间,在寂静、担忧和疼痛中,缓慢地流淌。窗外的天色,从深沉的墨黑,渐渐透出一丝灰蒙蒙的、黎明前的微光。

陆绎靠在椅子上,似乎也疲惫地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兰锟却依旧毫无睡意。身体的疼痛,心中的煎熬,对乾骜也的思念和担忧,如同千万只蚂蚁,啃噬着他的神经。他只能一遍遍,在心中无声地呼唤那个名字,祈祷他平安。

就在天色将明未明、病房里最安静的时刻——

病房外,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属于上位者的节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跋涉而来、却依旧带着凛冽寒意的风尘仆仆。

兰锟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奇异的感觉,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他的全身!他倏地睁大眼睛,望向紧闭的病房房门。

陆绎似乎也被这脚步声惊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了一句:“谁啊……大早上的……”

话音未落——

“咔哒。”

病房的门把手,被轻轻转动。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个高大挺拔、却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仿佛从血腥战场归来的、冰冷戾气和疲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乾骜也。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剪裁精良、却因为长途飞行和未曾更换而显得有些皱褶的黑色西装,外套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同色的、扣子解开了几颗的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汗湿的额前。他的脸色,是极致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仿佛多日未眠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异常憔悴,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疲惫。

可是,他的眼神,却亮得骇人。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深不见底、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寒潭,在昏暗的光线下,精准地、毫不迟疑地,锁定了病床上的兰锟。

目光触及兰锟苍白憔悴的脸,脸上的淤青和伤痕,以及那双因为震惊和难以置信而瞬间蓄满泪水、睁得大大的眼睛时,乾骜也眼中那片冰冷的火焰,几不可察地跳跃了一下,闪过一丝清晰的心疼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后怕,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压抑的墨色所覆盖。

他迈步,走了进来。步伐是沉稳的,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周身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冰冷肃杀的气场,混合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风尘,瞬间充斥了整个病房,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陆绎彻底清醒了,他“嚯”地站起身,看着突然出现的乾骜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乾骜也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乾骜也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兰锟。他一步步,走到床边,停下。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下来,将兰锟完全笼罩。

兰锟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熟悉到刻入骨髓、却又因为憔悴和戾气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胸而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模糊了视线。

乾骜也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极其细微的颤抖,轻轻触碰上兰锟高高肿起、带着指痕的脸颊。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皮肤时,兰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冰凉触感下,蕴含的、难以言喻的、沉重到让他窒息的情绪。

“疼吗。”乾骜也开口,声音是嘶哑的,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干涩,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冰冷的平静。

兰锟用力摇了摇头,泪水流得更凶,他想说“不疼”,想说“对不起”,想说“你回来了”,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破碎的、压抑的呜咽。

乾骜也的指尖,在他脸颊的伤痕上,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裹着纱布的手背上,那留置针周围的皮肤上。他的目光,也随着指尖,落在那些刺目的伤痕和医疗器具上,眼底那片墨色,翻涌得更加剧烈,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近乎实质的杀意。

“谁干的。”乾骜也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淬骨的寒意。

兰锟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为他而起的戾气和杀意,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了乾骜也抚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是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嘶喊:

“乾骜也……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推开你……我不该说那些话……我没有得病……是误诊……我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只知道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浸湿了乾骜也的手背,也浸湿了洁白的床单。

乾骜也任由他抓着,手背上传来的、兰锟冰凉的、带着颤抖的触感,和他崩溃的哭泣、语无伦次的道歉,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他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那压抑了数日的、因为被“背叛”和“抛弃”而产生的暴怒、痛苦、茫然,因为得知他遇袭而产生的灭顶恐慌和毁天灭地的杀意,以及此刻亲眼看到他伤痕累累、崩溃哭泣时的心疼和后怕……所有激烈到极致的情感,在他冰冷坚硬的外壳下,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

他没有动,只是任由兰锟抓着,哭泣。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个让他痛不欲生、又爱入骨髓的人,看着他苍白的脸,红肿的眼,脆弱的颤抖,和眼中那片毫不作伪的、深切的悔恨和……依赖。

过了许久,久到兰锟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乾骜也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反手握住了兰锟抓着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将兰锟冰冷颤抖的手,完全包裹住。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兰锟脸上的泪痕,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我知道。”乾骜也的声音,依旧是嘶哑的,但那股冰冷的平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泄露出底下深藏的、近乎疲惫的温柔和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叹息,“陆绎告诉我了。误诊。你没事。”

兰锟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乾骜也……知道了?他知道是误诊?那他……不生气吗?不怪他吗?

“我……”兰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闭嘴。”乾骜也打断他,语气是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强势,但看着兰锟的眼神,却复杂得让兰锟心悸,“你骗我,推开我,自作主张,自以为是,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他一字一句,数落着兰锟的“罪状”,声音是冰冷的,可握着兰锟的手,却收紧了一些。

“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兰锟的心,因为他这句话,而重重一跳。慢慢算……是啊,乾骜也怎么可能不生气?怎么可能不跟他“算账”?

可是,为什么他心里,除了害怕,竟然还有一丝……隐秘的、近乎可耻的安心?至少,乾骜也还要跟他“算账”,至少,乾骜也还愿意理他,还愿意……碰他。

“现在,”乾骜也看着他眼中那片清晰的、混合着恐惧、愧疚、依赖和一丝细微安心的复杂情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无奈的微光,但语气依旧冷硬,“告诉我,是谁伤的你。那些杂碎,长什么样,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要漏。”

他的话题,重新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眼神也重新变得冰冷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必须得到答案的强势。

兰锟知道,躲不过去。他也知道,乾骜也问这个,是想知道是谁动的手,好去“算账”。他想起那些人的话,想起“罗什福尔家族”的警告,心脏又是一紧。他不想让乾骜也再去涉险,可是,看着乾骜也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他知道,他必须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忍着身体的不适和心里的恐惧,断断续续地,将那天下午在公寓里发生的一切,从那些人伪装物业撞门,到打伤保镖,再到对他动手,以及离开前的警告话语,尽可能地回忆清楚,描述出来。

他说得很慢,声音依旧嘶哑,带着疼痛的抽气声。乾骜也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握着他的手,越来越紧,眼底那片墨色风暴,也越来越沉,越来越冷,仿佛酝酿着足以毁灭一切的雷霆。

当兰锟说到“罗什福尔家族”、“警告”、“动了他的人就是这个下场”时,乾骜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很好。”乾骜也听完,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是平静的,却让一旁的陆绎,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乾骜也松开兰锟的手,直起身。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周谨的号码,开了免提。

“乾总。”周谨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紧绷和肃杀。

“袭击兰锟的人,确定了。是罗什福尔家族在东南亚蓄养的一支‘清道夫’小队,领头的脸上有刀疤,代号‘屠夫’。”乾骜也的声音,是淬了冰的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人在哪里。”

电话那头的周谨,显然因为乾骜也的“确定”而震惊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杀意:“刚刚截获到情报,那支小队在袭击得手后,已经分批潜逃,试图经缅甸返回欧洲。我们的人,和陆少安排的人,正在分头追截。其中三人,包括那个‘屠夫’,目前被堵在滇缅边境的一个小镇,我们的人已经咬上了,最多两小时,就能拿下。”

“活的。”乾骜也淡淡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尤其是那个‘屠夫’。我要活的。带回来。”

“是!”周谨应下,迟疑了一下,还是汇报道,“另外,欧洲那边传来消息,罗什福尔家族的核心产业,在我们在金融和舆论上的联合打击下,已经出现崩盘迹象,家族内部矛盾激化,几个主要继承人和元老正在内斗。安德烈·罗什福尔,一个小时前,在瑞士苏黎世,被他叔叔的人,‘请’回了巴黎老宅,软禁了。我们的人……还在盯着。”

安德烈·罗什福尔,那个曾经觊觎李沐衡、逼迫李国华、被陆绎用“未婚夫”身份挡回去的纨绔子弟,罗什福尔家族的二世祖,此刻也成了这场战争的牺牲品之一。

乾骜也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还有,”周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如释重负,“我们之前布局的几个关键点,包括他们在东欧的走私渠道,在非洲的矿产,以及在华尔街的几笔重要融资,已经全部被我们的人接管或截断。罗什福尔家族,这次……彻底完了。至少,未来二十年,翻不了身了。”

压倒性的胜利。

短短几天时间,乾骜也以雷霆万钧、甚至不惜自伤(公开宣战带来的负面影响和资源消耗)的手段,联合陆家等盟友,硬生生将一个盘踞欧洲上百年的老牌家族,从内部瓦解,从外部击溃,彻底打落尘埃。

这不仅仅是商业上的胜利,更是一种宣告,一种震慑——动我乾骜也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乾骜也手机里传来的、周谨平稳的汇报声,和仪器单调的嘀嗒声。

陆绎张大了嘴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一丝后怕。他知道乾骜也这次下手狠,动作快,但没想到,竟然狠到这种地步,快到这个程度!这简直是……摧枯拉朽,寸草不生!罗什福尔家族,就这么……完了?

兰锟也呆住了。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商业术语和势力名称,但他能听懂“彻底完了”、“翻不了身了”。乾骜也……赢了?而且,是以一种如此迅疾、如此暴烈、如此……不留余地的方式,赢了?

是因为……他吗?

心脏,因为这个认知,而剧烈地跳动起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后怕、震撼、以及……一丝深藏的、隐秘的悸动。

乾骜也挂断了电话。他将手机随手扔在旁边的柜子上,然后,重新在床边坐下。目光,再次落在兰锟脸上。

“听到了?”乾骜也问,声音依旧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事后的疲惫。

兰锟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对不起?还是……

乾骜也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伸出手,再次抚上兰锟的脸颊,这一次,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柔的抚触,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脸上的淤青,眼神是深不见底的、翻涌着复杂情绪的墨色。

“他们伤了你。”乾骜也低声说,声音是嘶哑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所以,他们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其中蕴含的、那种“因为你受伤,所以我毁灭他们整个世界”的、近乎疯狂的保护欲和占有欲,却让兰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又带着一种灭顶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悸动。

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涌出。这一次,不再是恐惧,不再是愧疚,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心疼、感动、后怕,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深爱的情绪。

“乾骜也……”兰锟哽咽着,再次抓住他的手,将脸埋进他温热宽厚的掌心,泪水浸湿了他的皮肤,“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推开你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语无伦次地道歉,祈求原谅。

乾骜也任由他哭着,掌心感受着他眼泪的滚烫和脸颊的微凉,另一只手,缓缓地,环过他的肩膀,以一种极其小心、却又无比坚定的力道,将他轻轻拥入怀中,避开了他腹部的伤处。

兰锟的身体,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熟悉的怀抱,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是更加汹涌的泪水,和一种近乎虚脱般的、终于找到归宿的放松。他再也支撑不住,将脸深深埋进乾骜也带着熟悉清冽气息、却也混杂着淡淡烟草和硝烟味道的颈窝,放任自己,在这个失而复得的、温暖而霸道的怀抱里,彻底崩溃哭泣。

乾骜也抱着他,下巴轻轻抵着他柔软的发顶,手臂收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闻着兰锟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他本身干净气息的味道,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和温热的泪水,胸腔里那片因为暴怒、杀戮、分离、担忧而冰封了多日的荒原,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生气”。

他只是抱着他,用行动,宣告着占有,也宣告着……归来。

风暴平息,仇敌湮灭。

而他怀中的这个人,是他用血与火夺回、用偏执与疯狂守护的,唯一珍宝。

从此以后,天上地下,碧落黄泉,再无人能将他们分开。

陆绎站在一旁,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看着乾骜也脸上那副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疲惫、温柔、和一种深藏戾气的复杂神情,看着兰锟在他怀里崩溃哭泣、却又仿佛找到全部依靠的样子,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重重落地。

他悄悄地,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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