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Ding- 叮

“这么说,以后RE还是要你来接手吗。”

“嗯。”阮明安给我一个肯定的回答:“近几年电竞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阮氏前期投入不小,但许多时机没有把握住,现在没道理不抢一把。”

“所以你是怕阮明全拖你后腿,才把他赶到英国去?”

他一愣。

“该说你变聪明了么?”

他不喜欢我总揭穿他。察言观色的本能告诉我,这时候我应该对他“撒个娇”。于是我眨眨眼,扮作无辜:“是你说的。我算是你的人,要是没主见还没脑子,那未免太丢你的人。”

他笑。狭长的眼睛全然眯起来。不似从前,笑的时候亦要看着我,几分猜疑、几分打量:

这一次,他是少见地在真心发笑。

“小茉莉,我喜欢你这样。”

“什么样?”

他将我圈在狭小的臂弯里,深深吻向我:

“对着我撒野的样。”

……

其实,无论再如何与阮明安温存,欢愉也只存在于短暂的片刻。也许在肌肤相亲的那一瞬会觉得心被填满,当虚假的爱意褪去,上涌的,只会是更加浓烈的空虚。

因为他又在说谎了。对着我,讲说给另一个人听的话。

基地。分明只是一天的功夫,我却总感觉很久没回来过。似乎何清走了之后,房间里的空气都变了味道。

对面的桌子上还留着他搭起来的烟盒。耳坠和戒指还在烟灰缸里。没被收走,烟灰倒是被清理了个干干净净。

“到头来还是要自己扔掉。”我叹口气。两个小东西作伴团进卫生纸,丢到垃圾桶的最底层。

打开电脑,RANK。清早状态不佳,输掉一把过后,我决定出门透透气。

却不想撞上娱乐媒体的话筒镜头。大的小的都围在楼前,打定主意不放我走。

“Moli选手!昨天的表演赛你为什么没有上场呢?”

“是因为世界赛表现不佳被管理层雪藏了吗?”

“众所周知您是中国赛区唯一一个没有替补的辅助,昨天的表演赛上场的选手却是陆聆,请问是否RE的内部有人事变动呢?”

“冠军AD陈晓的加入很令人振奋,现在许多观众朋友们都在关注RE,我们也看到RE母公司的股价在昨天表演赛后大幅上涨。昨天陆聆选手和陈晓配合得非常默契,请问他们是否已经一同训练了很久?”

“陈晓的辅助会是陆聆吗?如果是陆聆的话,你的上场机会是否会减少?你会被调去二队吗?”

我被问题堵了个猝不及防。想走,却听到一个尖锐的声音:

“Moli选手,你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同龄的许多选手都已经选择退役。世界赛失利后RE派陆聆选手上场,是否意味着你有跟何清选手一样的退役计划呢?”

【换陆聆上早赢了。】

【阮明安别惦记你那陈茉了,赶紧换个更年轻的来吧!】

【陈茉也该退役了吧?这么混下去,别到时候落个晚节不保的名声。】

我停在原地。世界赛后那些不留情面的评论冲上我的脑海,像一个个冷嘲热讽的巴掌扇在我脸上,嗡嗡作响。

于是,没来由地,我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怒气。分明错的是何清,他却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所有的责任都要我来承担;分明没有多少拿冠军的执念,但好像他们越说我,我就越是不服气。

“在合同到期前我不会退役。”所以我说。留下这么一句,躲回基地大楼。

“还是来得太早了。下次等安保都就位了再出门好了。”

我如是想着,走向训练室。可隐隐约约,我总感觉暗处有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在窥伺。

果不其然。下一个转角,我遇到一个并不面善的熟人。

“要我说你干脆早点退役好了。世界赛丢了一次脸还不够,现在赖在这干嘛呢?”

“喔,不会是怕阮明安不养你,不打比赛就只能喝西北风吧。”

我后退一步。眼前的人带着厚厚的口罩,我却还是透过那一双眼睛认出了他:阮明全的黑公关,当年拍下模棱两可的照片造谣张景恒假赛亦是他的手笔。这么多年他没少帮着阮明全抹黑我,如今追进来,肯定也是为了拍些我的照片,再写些似是而非的黑通稿去找阮明全邀功。

“阮明全叫你来的?”

“嗨,这种事哪有什么叫不叫。你是天生的话题中心,我是个媒体人,要是这点职业素养都没有,那也真不用在这一行混了——so,采访一下你。被何清甩了的滋味怎么样?”

我不理他,转身就走。他却伸出胳膊,抵在墙上,拦住我的去路:

“拜托,别不给面子。好歹咱俩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给点独家爆料,再让我拍几张你失魂落魄的照片,我会笔下留情的。这样我能交差,你也不会太丢脸。你又没少被写那种花边新闻,这种一举两得的事儿……”

“谁和你是朋友?”我拍开他的手:“我没你这种颠倒黑白的朋友。”

“哟,一看这么多年就没闲着,偷偷读书呢吧?都会说成语了。”他讥笑着:“我都差点忘了,几年前你还被明全哥叫文盲呢。怎么,给阮明安陪床不丢脸,被人说没文化倒是觉得臊皮?”

“你再不走别怪我叫安保。”

“你以为是谁放我进来的?”他晃了晃手里的通行卡:“别忘了,我可是明全哥的人。你们这俱乐部,我来去自如。”

“是么。”回去就让阮明安换一套卡好了,省得总要被这种莫名其妙的人纠缠。但现在……

我应该给他一拳。

“操!”

他被我打了个猝不及防。我掉头就跑,却没想到他很快就追了上来。

手里,还拿了一把小刀。

“他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紧追在我身后:“陈茉,好生让你活着你不乐意,就别怪我对你下杀手!”

杀手?他对我是什么深仇大恨——

“别忘了世界赛的时候多少人赌RE赢!因为你,多少人倾家荡产,都拿着刀等着杀你呢!你敢出这个楼,我保证你活不过今天!”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竞技比赛也是一门生意,总有昏了头的赌徒要倾尽所有:

就像我那个染上赌瘾的爹。人性和钱一起输掉,以至于到了最后关头,想出把我和娘一同卖掉的“好”主意。

“原来你也是其中一员啊。”

我停下脚步。过往的怒气通通暴上心头,要我夺过那把刀。要我把眼前这个人狠狠教训一通,要我以牙还牙;要我把爹施加给我的痛都还回去,要我死在刀下的娘报仇——

哗啦。

一阵风,背后的门打开。一只手将我拉到屋内,又用同样的一扇门将我和外界隔绝。

一瞬间,我转过身,手中的刀直指那看不清面目的人。那人的手掌却包裹住我,轻而易举将刀卸下。

“你是——”

他未做回答。手揽上我的腰,向他轻轻一靠。我埋在他肩头,想挣脱,却听他在我耳边低声一句:

“嘘。”

门外,那个疯子在不间断地刷卡。那张阮明全给的NFC却在这个屋子前失了灵,感应器反复报出提示:

“权限错误,请重试。权限错误,请重试。权限错误,请重试……”

“干!”一声巨响,疯子的拳头重重砸在门上:“陈茉,你他妈的别让我逮住你!下次再让我见着你,老子一定弄死你!把你跟你送去跟你那赔钱娘团聚!”

谩骂和诅咒不间断,污言秽语涌入我的耳膜。我很想拿着刀冲出去跟他拼了,眼前的人却紧紧箍着我。一只手安抚我,另一只手捂住我靠近门边的那只耳朵。

“茉哥,冷静,你别听。”

“别听,别听……”

“我们不听。”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没了动静。

他放轻了力度,我终于得以抬头。

一抹干净的白闯入我视野。队服的胸牌上,镌刻一行细腻的手写英文:

Leaves。

“Leaves……你是二队的那个……”

“叶枫烨。”他伸出手。眉眼弯弯,笑意温柔:“我叫叶枫烨。很高兴见到你,茉哥。”

我松开手掌。刀尖入鞘,悄然落地。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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