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Sweet- 甜
叶枫烨。
一个很绕口的名字，短短的三个字有两个“ye”。再加上他高高大大的身影，一下就让我联想到了一棵树：“枫叶的叶吗？”
“姓是。名字不是。”
“那是哪个ye？”
“火华烨。”
我仍旧一脸茫然。认的汉字不算多也不算少，这个字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他读懂了我的茫然，四下找起纸笔，无果，便拉起我的手：
“火在左边，华在右边，火华烨。”
他的指尖在我掌心游走。轻轻划过几道，留下一阵温热的风。
微痒。
“火华烨。”
如果是我自己突兀地看到这个字，我一定会认为它念hua。这实在有些丢人，于是我没敢告诉他，只能低下头，悄悄把这个字记在心里。
“你的名字很好听。”我说。
“那要不要试着念一念？”
咫尺之间，轻言细语。如石子投湖，我的心亦随着他的话语轻轻一跳。
“叶、叶枫烨……”
“你似乎念得不是很顺口。”他笑：“不如你叫我叶子吧。”
“叶子？”
“嗯，叶子。”
混沌的大脑忽而清明。怎么都记不住的英文字母自顾自在脑海里组成一个我曾死记硬背过的单词。
“Leaves，是不是也是叶子的意思？”
“是。”
我没说话。视线偷偷上移，停留在他胸前的名牌。大写的L像是一条弯曲的河流，承载着五个字母组成的小舟，荡荡又悠悠。
“对了，茉哥。”发呆的时候，他又牵起我的手。塑料纸的响动比我想缩回手的本能快一步，一块漂亮的糖被他放进我手心：“这个给你。”
“这是？”
“苹果糖。”他笑起来，眼角弯出一个缱绻的弧度：“吃甜的会让人的心情变好。所以你不开心的时候，就吃一颗糖吧。”
我摸了摸它。透亮的彩纸悉悉窣窣，在头顶的白炽灯下反射出缤纷灿烂的光。
我不免出神。可能就是在那几秒钟，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发生了偏移……
而偏移的方向，指向眼前的他。
“茉哥？”
“抱歉。”我陡然回神。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手指蜷缩，试图藏起什么痕迹——
阮明安的那枚天鹅钻戒在我无名指上留下的痕迹。
“我该走了。”我垂下眼，莫名地，不再敢看叶枫烨。我总觉得我的视线很脏，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脏，光是落在他的脸庞，都令我自惭形秽。
“茉哥，你还好吗？”
我说还好。匆匆忙忙应付掉，匆匆忙忙落荒而逃。
安愿日料。
一成不变的金枪鱼腹佐黑松露，一成不变的巧克力热可可。黑金底色的装潢透过烛光映衬在玻璃器皿上，灯火摇晃晃。阮明安并不说话，我揣摩着他的心思，手不自觉地攥紧那颗苹果糖。
“那个记者……”
阮明安若有所思。视线停留在餐具尖端的松露碎，沉沉霭霭：
“让他消失好了。”
“……消失？”
“嗯，消失。”
我警惕地看着他。他察觉到，倏地软下目光：“我是说从行业里消失，你想什么呢。”
而后筷子轻敲我的头，嗔我一声傻瓜，起身去了洗手间。我笑着和他打趣一两句，心里却翻江倒海。
分明以前最讨厌特权。阮明全一句话就可以让我跟何清走投无路，怎么现在阮明安用起特权来，我却会觉得安心呢？
所以，果然我也是双标的吧。嫉恨别人的好只是因为这份好没有落到自己的身上，心有不甘而已。
我暗叹一口气。左想右想都觉得自己成了施暴者，只能用那记者威胁我在先来自我安慰。
“陆聆，你看看还要不要上点甜品什么的。”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记得这家的鱼子酱椰丝奶冻还不错，要不要尝尝？”
望过去，就看到张景恒。一身便装，还是和从前一样随性。陆聆就坐在他对面，西装礼服，算是郑重。
“不用，谢谢景恒哥。”
“嗨，说这些，那我就结账去咯？”
陆聆点点头。张景恒大步流星，恰巧路过我，干脆利落停留在我桌边。
“陈茉！好久不见！”
……还是这么大大咧咧。
“是好久不见。”我回一句：“我记得你不爱吃日料，怎么今天也来凑热闹？”
“嗨，陆聆喜欢。”
“你们……”
“别瞎想啊。”他赶忙打住我的胡思乱想：“这不是世界赛后正转会期，国内战队都在大洗牌么。TU刚好缺个辅助补强，我是来邀请陆聆的。”
“我没听说陆聆要走啊。”
“这种事要是能让RE听到风声，那也就用不上我来亲自邀请了。你想想，RE一直都让你顶在一线，二队的辅助一直都没上场机会，搁谁谁都不乐意。再加上阮明全这人下手狠，谁来签合同都往死里整那违约金，没找到合适的下家谁敢提跳槽。也就是我——呃，TU大方，愿意给他承担违约金，这才能有请人吃饭的机会……”
张景恒说得神秘，我便也顺着看了一眼陆聆。他仍旧正襟危坐，银质的刀叉在他手中显得轻巧又高贵，一如我与他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对他产生的印象：
清冷、优雅、漂亮。
而就是这样的人，在给何清打过两次辅助之后也退却了。他的实力很强，但刚被阮明全放进RE的时候坐了许久的冷板凳。一直想找机会顶替我，我便找了个请假的由头，让阮明安换他上场一段时间。起初他兴致勃勃，却不想跟何清打了小半个月便主动退出，甘愿守在二队，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隐身替补。我没问过缘由，只记得那天他结束比赛时看向我的眼神：了然的、敬佩的、怜悯的。
我便知他无法改变鸦雀无声的队伍麦，亦无法承受由何清带来的精神暴力。
“离开RE对他来讲是件好事。”我说：“或者说对现在的RE成员来讲，离开RE已经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了。”
“哈，还好我当年跑得快。”张景恒轻笑一声：“想想也是，阮家这俩兄弟没一个是省油的灯，RE哪儿是电竞战队，分明就是他俩的修罗场。”
我不作声，沉默片刻。恰巧陆聆理好餐具，看到我，微微颔首，朝着我走了过来。
再然后，那张矜贵又美丽的脸就出现在了我面前。
“茉哥。”他问我好。声音也和他本人一样清清淡淡的。
“陆聆，好久不见。”
“是好久了。自上次之后我都没怎么往一队那边去了。”RE的一队和二队训练室是分开的，隔了很长的一段距离。
“最近怎么样？”还是他率先开口。何清退役的事算是一个大新闻，尽管RE内部早就人尽皆知，面对着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我，他们多少还是有所迟疑。
“还好。何清走了是好事，你理解我的。”
他笑。是那种很疏离的笑。
“的确。陈晓哥是个很温和的人，茉哥你以后也不会太痛苦了。”
“希望是吧。你呢？准备去TU了吗？”
他看了一眼张景恒。张景恒浑不在意，耸耸肩：
“我跟Moli很熟，你不用避着他。”
“这样啊。”陆聆沉思片刻：“我想了想，能离开RE是很难得的机会。不管怎么样，坐冷板凳的滋味的确不好受。”
“……抱歉。”
“这没什么抱歉的，毕竟茉哥你也不好过。”他眨眨眼：“如果AD是何清，那我宁愿去坐冷板凳。”
我也笑。
“茉哥，其实我一直挺佩服你的。”
“因为何清？”
“主要是因为他。但……也有别的原因。”
“嗯？”
“如果是我，在这种环境下应该早就放弃了。”他瞥了一眼阮明安的空位：“但你还能坚持每天高强度RANK，始终排在一区排位的前十，我很佩服……不如说是，敬佩、崇拜。”
“是嘛，我还以为我的排位都被人遗忘了，毕竟现在外头都说我是混子，都骂我该退役呢。”
打个哈哈。实际上无论是谁，到我这个境遇都会像我这么做。毕竟人活着就要找寄托。爱似望梅止渴，游戏、事业，或者其它别的什么，就会成为避难所，好让一颗心不至于无处安放。
“茉哥。”
“诶。”
“希望你一切顺利。”他伸出手，要与我交握：“祝你越来越好。”
我把掌心的糖换只手，礼貌回握：
“你也是。”
但陆聆却顿住了。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收回。
“茉哥。”
“怎么了？”
“你也……喜欢吃这个牌子的苹果糖啊。”
我低下头。目光与陆聆的视线一同交汇于手心的彩色糖纸。
“啊，嗯。”我扯个幌子：“最近压力大，偶然看到，就买了点来尝尝。”
陆聆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才收回与我交握的手。取而代之的又是那种疏离的笑容，只是这次，他的眼里亮起了些许锐利的光：
“期待和你成为对手。”
“……嗯？啊，好。”
我胡乱应了一句。正想着怎么体面道别，张景恒伸手揽上了陆聆的肩：
“成，那我们就先走咯？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带陆聆回去见老板呢。”
他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便知道他是在给我解围。我便不再寒暄，目送两人离开，才终于松了口气。
“好好的，怎么突然来了句期待和我成为对手？”
“陆聆……我总感觉他话中有话。”
我想着，手指摩挲着那颗苹果糖。琢磨着陆聆话中的深意，却不想阮明安从我背后冒了出来。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慌乱。完全慌乱。慌不择路地把糖攥进手心，全身的皮肤在那一瞬间都渗出细密的汗。
“没、没什么。”
阮明安在桌边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瞥视我，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冷厉。
“我记得你不喜欢吃甜食。”他又在我对面落座：“压力大怎么不和我说？要悄悄在陆聆面前讲我的坏话。”
他是笑着的。表情是笑着的。
但语气却是寒冷的。幽幽，像来自深不见底的冰窟。
“跟他只是客套。”我找借口。
“一颗糖而已，还要客套？”他凑过来，撬开我手掌，把那颗苹果糖取走：“这包装不错，你在哪买的？”
“就训练室楼下那个便利店。”
“是么。”
我说嗯。他不接话了。自顾自打量起那颗糖，将它捏在指尖，旋在光下缓缓地转。
“的确挺漂亮的。牌子也大，印象里不算便宜。挺好的，你会花钱了。”
“……”
“既然你喜欢，改天我就多买点给你吧。”他又笑起来：“省得你舍不得吃，一颗糖都当个宝贝放手里攥着，和我吃饭都心不在焉的。”
再，就是一筷子松露夹进我盘中。我不想吃，他也能看出来我不想吃，但他就是要我吃掉。好像我不吃，他就要把那颗糖作为筹码，永远没收。
我只能乖乖咽下。干涩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恍惚之间，那年砸到我和娘身上的竹筐似乎又疼了几分。
“吃这么点可不够。天冷。多吃点，晚上才不会太难受。”
再然后，他将那颗糖丢回给我，连同他的命令一起。依旧高高在上，随手一丢：
是施舍，亦是威胁。
一个很绕口的名字，短短的三个字有两个“ye”。再加上他高高大大的身影，一下就让我联想到了一棵树：“枫叶的叶吗？”
“姓是。名字不是。”
“那是哪个ye？”
“火华烨。”
我仍旧一脸茫然。认的汉字不算多也不算少，这个字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他读懂了我的茫然，四下找起纸笔，无果，便拉起我的手：
“火在左边，华在右边，火华烨。”
他的指尖在我掌心游走。轻轻划过几道，留下一阵温热的风。
微痒。
“火华烨。”
如果是我自己突兀地看到这个字，我一定会认为它念hua。这实在有些丢人，于是我没敢告诉他，只能低下头，悄悄把这个字记在心里。
“你的名字很好听。”我说。
“那要不要试着念一念？”
咫尺之间，轻言细语。如石子投湖，我的心亦随着他的话语轻轻一跳。
“叶、叶枫烨……”
“你似乎念得不是很顺口。”他笑：“不如你叫我叶子吧。”
“叶子？”
“嗯，叶子。”
混沌的大脑忽而清明。怎么都记不住的英文字母自顾自在脑海里组成一个我曾死记硬背过的单词。
“Leaves，是不是也是叶子的意思？”
“是。”
我没说话。视线偷偷上移，停留在他胸前的名牌。大写的L像是一条弯曲的河流，承载着五个字母组成的小舟，荡荡又悠悠。
“对了，茉哥。”发呆的时候，他又牵起我的手。塑料纸的响动比我想缩回手的本能快一步，一块漂亮的糖被他放进我手心：“这个给你。”
“这是？”
“苹果糖。”他笑起来，眼角弯出一个缱绻的弧度：“吃甜的会让人的心情变好。所以你不开心的时候，就吃一颗糖吧。”
我摸了摸它。透亮的彩纸悉悉窣窣，在头顶的白炽灯下反射出缤纷灿烂的光。
我不免出神。可能就是在那几秒钟，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发生了偏移……
而偏移的方向，指向眼前的他。
“茉哥？”
“抱歉。”我陡然回神。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手指蜷缩，试图藏起什么痕迹——
阮明安的那枚天鹅钻戒在我无名指上留下的痕迹。
“我该走了。”我垂下眼，莫名地，不再敢看叶枫烨。我总觉得我的视线很脏，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脏，光是落在他的脸庞，都令我自惭形秽。
“茉哥，你还好吗？”
我说还好。匆匆忙忙应付掉，匆匆忙忙落荒而逃。
安愿日料。
一成不变的金枪鱼腹佐黑松露，一成不变的巧克力热可可。黑金底色的装潢透过烛光映衬在玻璃器皿上，灯火摇晃晃。阮明安并不说话，我揣摩着他的心思，手不自觉地攥紧那颗苹果糖。
“那个记者……”
阮明安若有所思。视线停留在餐具尖端的松露碎，沉沉霭霭：
“让他消失好了。”
“……消失？”
“嗯，消失。”
我警惕地看着他。他察觉到，倏地软下目光：“我是说从行业里消失，你想什么呢。”
而后筷子轻敲我的头，嗔我一声傻瓜，起身去了洗手间。我笑着和他打趣一两句，心里却翻江倒海。
分明以前最讨厌特权。阮明全一句话就可以让我跟何清走投无路，怎么现在阮明安用起特权来，我却会觉得安心呢？
所以，果然我也是双标的吧。嫉恨别人的好只是因为这份好没有落到自己的身上，心有不甘而已。
我暗叹一口气。左想右想都觉得自己成了施暴者，只能用那记者威胁我在先来自我安慰。
“陆聆，你看看还要不要上点甜品什么的。”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记得这家的鱼子酱椰丝奶冻还不错，要不要尝尝？”
望过去，就看到张景恒。一身便装，还是和从前一样随性。陆聆就坐在他对面，西装礼服，算是郑重。
“不用，谢谢景恒哥。”
“嗨，说这些，那我就结账去咯？”
陆聆点点头。张景恒大步流星，恰巧路过我，干脆利落停留在我桌边。
“陈茉！好久不见！”
……还是这么大大咧咧。
“是好久不见。”我回一句：“我记得你不爱吃日料，怎么今天也来凑热闹？”
“嗨，陆聆喜欢。”
“你们……”
“别瞎想啊。”他赶忙打住我的胡思乱想：“这不是世界赛后正转会期，国内战队都在大洗牌么。TU刚好缺个辅助补强，我是来邀请陆聆的。”
“我没听说陆聆要走啊。”
“这种事要是能让RE听到风声，那也就用不上我来亲自邀请了。你想想，RE一直都让你顶在一线，二队的辅助一直都没上场机会，搁谁谁都不乐意。再加上阮明全这人下手狠，谁来签合同都往死里整那违约金，没找到合适的下家谁敢提跳槽。也就是我——呃，TU大方，愿意给他承担违约金，这才能有请人吃饭的机会……”
张景恒说得神秘，我便也顺着看了一眼陆聆。他仍旧正襟危坐，银质的刀叉在他手中显得轻巧又高贵，一如我与他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对他产生的印象：
清冷、优雅、漂亮。
而就是这样的人，在给何清打过两次辅助之后也退却了。他的实力很强，但刚被阮明全放进RE的时候坐了许久的冷板凳。一直想找机会顶替我，我便找了个请假的由头，让阮明安换他上场一段时间。起初他兴致勃勃，却不想跟何清打了小半个月便主动退出，甘愿守在二队，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隐身替补。我没问过缘由，只记得那天他结束比赛时看向我的眼神：了然的、敬佩的、怜悯的。
我便知他无法改变鸦雀无声的队伍麦，亦无法承受由何清带来的精神暴力。
“离开RE对他来讲是件好事。”我说：“或者说对现在的RE成员来讲，离开RE已经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了。”
“哈，还好我当年跑得快。”张景恒轻笑一声：“想想也是，阮家这俩兄弟没一个是省油的灯，RE哪儿是电竞战队，分明就是他俩的修罗场。”
我不作声，沉默片刻。恰巧陆聆理好餐具，看到我，微微颔首，朝着我走了过来。
再然后，那张矜贵又美丽的脸就出现在了我面前。
“茉哥。”他问我好。声音也和他本人一样清清淡淡的。
“陆聆，好久不见。”
“是好久了。自上次之后我都没怎么往一队那边去了。”RE的一队和二队训练室是分开的，隔了很长的一段距离。
“最近怎么样？”还是他率先开口。何清退役的事算是一个大新闻，尽管RE内部早就人尽皆知，面对着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我，他们多少还是有所迟疑。
“还好。何清走了是好事，你理解我的。”
他笑。是那种很疏离的笑。
“的确。陈晓哥是个很温和的人，茉哥你以后也不会太痛苦了。”
“希望是吧。你呢？准备去TU了吗？”
他看了一眼张景恒。张景恒浑不在意，耸耸肩：
“我跟Moli很熟，你不用避着他。”
“这样啊。”陆聆沉思片刻：“我想了想，能离开RE是很难得的机会。不管怎么样，坐冷板凳的滋味的确不好受。”
“……抱歉。”
“这没什么抱歉的，毕竟茉哥你也不好过。”他眨眨眼：“如果AD是何清，那我宁愿去坐冷板凳。”
我也笑。
“茉哥，其实我一直挺佩服你的。”
“因为何清？”
“主要是因为他。但……也有别的原因。”
“嗯？”
“如果是我，在这种环境下应该早就放弃了。”他瞥了一眼阮明安的空位：“但你还能坚持每天高强度RANK，始终排在一区排位的前十，我很佩服……不如说是，敬佩、崇拜。”
“是嘛，我还以为我的排位都被人遗忘了，毕竟现在外头都说我是混子，都骂我该退役呢。”
打个哈哈。实际上无论是谁，到我这个境遇都会像我这么做。毕竟人活着就要找寄托。爱似望梅止渴，游戏、事业，或者其它别的什么，就会成为避难所，好让一颗心不至于无处安放。
“茉哥。”
“诶。”
“希望你一切顺利。”他伸出手，要与我交握：“祝你越来越好。”
我把掌心的糖换只手，礼貌回握：
“你也是。”
但陆聆却顿住了。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收回。
“茉哥。”
“怎么了？”
“你也……喜欢吃这个牌子的苹果糖啊。”
我低下头。目光与陆聆的视线一同交汇于手心的彩色糖纸。
“啊，嗯。”我扯个幌子：“最近压力大，偶然看到，就买了点来尝尝。”
陆聆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才收回与我交握的手。取而代之的又是那种疏离的笑容，只是这次，他的眼里亮起了些许锐利的光：
“期待和你成为对手。”
“……嗯？啊，好。”
我胡乱应了一句。正想着怎么体面道别，张景恒伸手揽上了陆聆的肩：
“成，那我们就先走咯？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带陆聆回去见老板呢。”
他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便知道他是在给我解围。我便不再寒暄，目送两人离开，才终于松了口气。
“好好的，怎么突然来了句期待和我成为对手？”
“陆聆……我总感觉他话中有话。”
我想着，手指摩挲着那颗苹果糖。琢磨着陆聆话中的深意，却不想阮明安从我背后冒了出来。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慌乱。完全慌乱。慌不择路地把糖攥进手心，全身的皮肤在那一瞬间都渗出细密的汗。
“没、没什么。”
阮明安在桌边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瞥视我，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冷厉。
“我记得你不喜欢吃甜食。”他又在我对面落座：“压力大怎么不和我说？要悄悄在陆聆面前讲我的坏话。”
他是笑着的。表情是笑着的。
但语气却是寒冷的。幽幽，像来自深不见底的冰窟。
“跟他只是客套。”我找借口。
“一颗糖而已，还要客套？”他凑过来，撬开我手掌，把那颗苹果糖取走：“这包装不错，你在哪买的？”
“就训练室楼下那个便利店。”
“是么。”
我说嗯。他不接话了。自顾自打量起那颗糖，将它捏在指尖，旋在光下缓缓地转。
“的确挺漂亮的。牌子也大，印象里不算便宜。挺好的，你会花钱了。”
“……”
“既然你喜欢，改天我就多买点给你吧。”他又笑起来：“省得你舍不得吃，一颗糖都当个宝贝放手里攥着，和我吃饭都心不在焉的。”
再，就是一筷子松露夹进我盘中。我不想吃，他也能看出来我不想吃，但他就是要我吃掉。好像我不吃，他就要把那颗糖作为筹码，永远没收。
我只能乖乖咽下。干涩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恍惚之间，那年砸到我和娘身上的竹筐似乎又疼了几分。
“吃这么点可不够。天冷。多吃点，晚上才不会太难受。”
再然后，他将那颗糖丢回给我，连同他的命令一起。依旧高高在上，随手一丢：
是施舍，亦是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