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名戒

何清是个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的人。什么情绪不往心里放,因而少了许多小事上的斤斤计较。阮明全就喜欢他这一点,易明月也说他爽快又大方。无论如何,不过都是觉得何清的脾气能让他们舒服。我却为何清暗自感到庆幸:还好他心宽松些,这样受了太多委屈就不会伤心太久,因为我总归还是不希望他太难过的。

一把RANK结束,我把游戏退至主界面:“我打完了,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并未走过来,只是靠在门边。浅白的烟雾上浮,笼罩他的面容朦胧不清。

“我还是要和你道歉。退役的事我的确考虑欠佳,没有提前和你商量是我不对。”

“哦。”果然还是这个话题。

“……你不说些什么吗?”

没什么想说的。我们曾约好要一同拿下世界赛的冠军奖杯,所以刚听到他要退役的消息我极其震惊。原本我以为我的失误还有弥补的机会,想着队里的五个人都还年轻,大不了明年再来一次。谁知那夜他对全世界宣布他要退役,这在当时的我听来完全是弃我如敝履,更不要说后来才发觉原来所有人早都知道,只有我蒙在鼓里。我就这么“被”经历了一场蓄谋已久的隐瞒,才会久久心痛如刀割,直至全然麻木,只剩一个淡漠的哦。

“你是个成年人,退役是你的自由,我本就无权干涉。不过确实挺羡慕你的,没有合同限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儿像我,不懂事一下签了十年,离刑满释放还早着呢。”

“你的合同的事我会和阮明全说。如果你不想在RE呆了,阮明安也不会太难为你。”

“是吗?阮明全巴不得把我一辈子拴在这,省得我来当你们之间的绊脚石。再说,如果阮明全真能劝动阮明安,你我之间又怎么会走到如今的地步呢?”

“……”

“所以不如说点现实的吧。”我亦点起一支烟。他喜欢细支的云龙,我便也喜欢。起初觉得呛人,久而久之,竟也能品出几分巧克力的淡香:“你退役之后准备去干什么?回家?还是接着念书?”

“都不,我去英国。”

“英国?”听阮明安说,阮明全最近的确把生意做到英国去了。

“嗯,电竞文娱产业在那边算是蓝海,阮明全想着带我先去开拓一下市场。”

“你这开拓一下,少说得几年吧?”

“初步来看应该要三年。”

“那感情好。这下你总算是摇身一变成老板了,恭喜恭喜。”

这句倒不是恭维或者阴阳怪气,是的确发自真心。那些年他为了拉投资,十八岁开始就跟资方打交道。他一穷二白,没什么能做利益交换,只有一副青春身体和美貌皮囊。陪笑陪玩陪这陪那,不止一次喝到胃出血住院,也不过是为了拿几千几万块给RE的老队员发工资。我们仰仗他鼻息活过一穷二白的少年时,免于去当三和大神的命运。如今熬出头了,自然也是要对他庆贺几句的。

我自认为话说得诚恳,他却露出伤郁的表情来。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我,语亦哀悲:

“你知道我不是想听你说这些。”

“那你想听什么?你要道歉,我让你道了。但我希望你知道,不是所有的道歉都要被接受。你有瞒着退役计划不告诉我的权利,我也有不原谅你的权利。”

“我只是——”

“今天我给自己定的计划是30把RANK,”我打断他的欲言又止:“我只有五分钟的休息时间,有话快说。”

“30把?太多了。世界赛已经结束,易山他们都休假去了,你也放松放松。别总是一坐十几个小时,太累。”

别太累?

也许吧。这话可以让他这个已经退役的人来说,也可以让易山这些并未直接导致失败的人来说,唯独我不能。我就是菜,对电子竞技而言,菜就是原罪。

“还有,你的社交账号,”他又抛出老生常谈的说教:“是时候交给公关部那边打理了。你平日的发言本来就很有争议,最近关于你的舆论风波又很大,你不能再这么闷不作声下去。粉丝观众支持我们这么久,你给道个歉,他们会接受的。”

“是阮明全让你来的吧。”我冷笑一声:“股价跌得受不了了,让我出来服软?你说粉丝观众支持我们这么久,我拿到过一分钱没有?再说社交账号是我的,发不发言、发什么言都是我的自由。阮明安都没来命令我,怎么你倒是先来管我。”

“我是为你好!”

“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真是为我好,我们不会走到这么一天。”我按灭烟蒂,挥挥手:“行了,你都退役了,就别在这跟我纠缠了。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事要做。从前种种,我记着你的好。但是关于你和我的事,再提也没什么说头。你驾驭不了阮明全,我也摆脱不了阮明安。你我各走各的,就当放过彼此,好不好?”

我转回电脑前。机械地按下开始匹配,耳机里传来提示对局已找到。BP界面展开,我看到许多其他战队的选手id。排在我这边的好像是RE二队还是三队的一个新人,名字挂了战队前缀,RE.Leaves。我一亮泰坦,他就选了契合的高爆发AD,响应很快。

“陈茉。”何清又叫我:“之前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叫你茉茉了吗?”

“你不必解释,我知道原因。”

“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因为阮明安。”

“那是什么样?”他又要开始编瞎话了。这个人,编瞎话也不是为了哄我。更多时候是说给他自己听,给自己做心理安抚,让自己不至于被歉疚压得喘不过气。

他没说话。忽然走过来,握住我的右手。

再松开的时候,我的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银戒指。没有任何款式,就像是五金店里随便淘来的一个圆环。同他在十七岁时送我的那个银质耳坠如出一辙,简单,简单到有些“简陋”。

“你不喜欢这里,我知道。”他说:“我一直很后悔把你拉进这个泥潭,很多时候也都想过带你逃跑。我知道只要我开口叫你,你一定会无条件地和我走,就像当年那样……可我清楚我保护不了你,我没有办法保证离开了俱乐部我还能够负担起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所以我一开始就说了,你只管走就是。什么过去未来,一笔勾销就好了。”

“可我真的想过和你有未来。”

“但我没有。从你把我送到阮明安床上的时候就该知道我们不会有未来。”

这下他彻底沉默了。可能他只是想临走时说些委婉暧昧的情话,真心也好、为了维系关系也罢,但我实在不想了,索性把这个我们心知肚明却都缄口不提的“秘密”摆到台面上。抛却我的自尊,以撕开他伪善的面具。

“陈茉……”

我看着他,突然很厌烦他的死缠烂打——他原本不是这样的,我不喜欢他的这种变化。我想要不要索性给阮明安告状把他赶走算了,偏阮明安真就打来电话:

“在干什么呢?”阮明安从不叫我的名字。不过那头上挑的尾音,听起来心情好像还不错。

“RANK,怎么了?”

“晚上有空吗?”

我知道这是要我陪过夜的意思。比起刚开始的强烈抵触,我现在已经接受了很多。阮明安虽然爱玩,但对我还算客气。人沉稳大气,床上功夫也好,不像大多老板那样粗暴。伺候他虽然不容易,但也不是件多难接受的事,睁眼闭眼一咬牙,大多时候也就捱过去了。

“别太紧张。”他听我没回,很快安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和你谈一谈何清的事。”

“他的什么事?”

“世界赛的赛前BP语音还在我这。”他说。不知是否是压力太大的原因,何清近年来性情大变。顶撞教练、辱骂队友、搞队内一言堂。只是这一切都被阮明全瞒得很好,外界不知道罢了:“你比我清楚他为什么要在媒体面前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也知道他发那个看起来袒护你的声明的真实目的。”

“你是在威胁我么?公布语音,你不怕RE股价彻底崩盘?”

“股价?给阮明全的零花罢了。”他轻笑一声:“我只是想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摧毁何清的人设。”

“你知道我不需要。”

“那么,你一定希望我将它销毁。从此何清再也没有把柄在我这里,他会真正自由。要他身败名裂还是体面走人,你说了算。”

“……有空,什么时候。”

“晚上八点,我来俱乐部接你。”阮明安语意绵绵。如若不细想,也许我真的会以为他是个贴心的恋人:“想吃什么?你来选,我来定。”

我看似有选择,但我的选择权也仅限于吃什么、而不能决定我见不见他。不过他开出的条件的确诱人,我与何清已经走到这种地步,便不如在分道扬镳的时刻再护送他一程:

不管怎么样,他总归为我拼过命。哪怕后来变了心,我也理应让他功成身退,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我挂断电话。何清亦知道来电人是阮明安,欲言又止,神色难明。

“录音在他那,是吗?”他问我。

“嗯。”

“他约你?”

“嗯。”我笑:“怎么,要拦我吗?”

他不语。我心想要是他真能拦这么一次、敢为了我和阮明安叫板一次,我也算他是条汉子。

可惜他没有,他仍旧只是站在门口望着我。指间的烟兀自燃烧,火星掉落在反着灯光的瓷砖地板。

“陈茉。”

“嗯?”

“谢谢。”他说。卑微又讨好,完全没了从前的意气风发。

所以从这一刻起,我想我该接受了:我爱的那个少年已经彻底死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具平平无奇的躯壳。他的心早就从我这里溜走,不再值得我为他付出任何、任何。

“敌军还有30秒到达战场,碾碎他们。”

系统的播报声响起,我才发现我还站在泉水发呆。年轻的二队AD早早到线上站好了位,并未对我有何催促,一个人乖乖在塔下等兵线。

“抱歉。”我打字说:“刚刚有点事。”

对话框亮起,RE.Leaves发了个颜表情:“没事没事,茉哥快来,我等你0v0”

少见的好脾气啊。我想着。褪了那枚银戒指,和我戴了六年的耳坠一同丢进烟灰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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