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Cord-绳

我会唱的歌不多。这么多年过去,来来回回只有那一个。

“睁开眼就看见天了,风儿云儿都升起了。”

叶枫烨抬起脸。夜空澄澈,万里无云。

“格桑花儿开了又红了,蝴蝶泉边姑娘又笑了。”

叶枫烨低下头。晃晃我的手,学蝴蝶扇动翅膀。

“阿妈的歌还在听着,歌儿飘着醉了心了。”

叶枫烨望向我。时不时眨眨眼,学着我的曲调哼出生涩的歌。

“三月百花开,花开得艳丽,牡丹花最好看。

这片净土里,这么多的男孩子……”

我改了口。没唱出后半句话,收回了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我最喜欢你”。

哪怕我用的是彝语。哪怕他并听不出端倪。

“好听。”

“……”羞于启齿,羞于应答。不敢与他对视,不敢看向他那双明亮又干净的眼睛。

“茉哥。”

“以后,有机会的话,也唱给我听吧。”

“射手标记了RE.Moli(泰坦)。射手标记了RE.Moli(泰坦)。射手标记了RE.Moli(泰坦)。”

队友的三连点发出刺耳的信号声。我猛然回神,才发现我又做出了错误的决策。又失误、又是泰坦、又葬送前期的对线优势。队友还没说话,密密麻麻的弹幕却先一步向我袭来:

“废物。”

“菜b,除了道歉和送还会干嘛?”

“陈茉的队友永远都在受罪,太惨了。”

姜芝不让我使用社交平台的两周已经结束。本意是让公关部在舆论发酵最严重的两周紧急处理,但现在来看公关部并没有做好。观众谩骂不止,谣言甚嚣尘上。对我的恶意已经发酵到一个极点,只要有一个带节奏的弹幕出现,满屏的风向都会跟着发生变化。

而这一次的变化,指向我方才短暂的走神。

“打成这样还有脸唱歌?”

“是泰坦永远勾不到人,是路人ad都嫌弃的辅助,是rank不好好打,但是喜欢哼哼山歌的小哥哥一枚吖。”

“你们不要再骂噜,虽然 Moli 游戏打得不好,但是唱歌唱得好呀(嘻嘻)”

“你永远不知道你的辅助在干什么,包括但不限于对线的时候唱山歌。”

“朕心甚悦,封陈茉为山歌王子!”

“阮老板看看我!我也是男的!我也会唱歌!”

“楼上太天真了,有钱人的癖好是不一样滴~”

“还真是,唱的什么玩意,听都听球不懂。阮明安居然喜欢这样的?太没品了。”

我唱了歌吗?唱了那晚上给叶枫烨唱的歌?

没有印象。完全回想不起来刚才的对局里我做了什么。精神和肉体似乎分开了。全靠肌肉记忆在玩游戏,关于方才的思绪却一片空白。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能钓到金主的没点才艺能行?我觉得山歌王子这个称号屈才了,应该叫电竞名鸭。”

一条弹幕飘过。鼠标无意停留在上面,它便长久地刺入我的眼帘。

鸭?

真难听。

我移开鼠标,不再看弹幕。打开我的后台,看这个月的直播任务还有多少。

200小时。

这个月还有十五天结束。这也就意味着我每天仍要保持14个小时的RANK,并且持续不断地接受14个小时不间断的人身攻击。

真累。

咚、咚,训练室的门被敲响。

“陈先生是吧!有你的快递!”

快递?选手的快递都是送到门岗的。除了好友,谁会知道我训练室的门牌号?

不争气地又怀有了希望。希望是朋友为我送来的安抚礼物。譬如张景恒,譬如易山,再不济是阮明安,或是博文平台上那些说着“喜欢”着我的粉丝。

却不想拆开来看,看到一张我的黑白照片。“郑重”地裱在画框里,旁边还附赠了一封写满了污言秽语的信。

摄像头记录下全程,亦拍到那画框一角。

“遗像?”

“我靠,哪位仁兄送的?太勇了!”

“我早想这么干了!世界赛陈茉明着演,害老子亏了好几千!”

“能人义士啊能人义士!”

“可惜何清跟陈晓没看见,不然他俩都得谢谢你。”

“毕竟是能被两任AD都嫌弃的‘中国赛区第一辅助’捏~这口气出得爽。”

“非也非也,人可不是第一辅助,人是电竞名鸭。”

“想出电竞名鸭这个名字的简直是个天才。”

“我宣布现在我就是课代表。下次随堂检查,叫错扣钱!”

我闭上眼。黑白的游戏界面,汹涌如潮的弹幕。第一天复播,连弹幕的自动朗读都没关。没有感情的冰冷女声复诵着那些辱骂我的言辞,接连不断……

我得不到哪怕一点安宁。

晚间,许久未出现过的阮明安发来消息。

“下楼。”

我向窗外看去,他的那辆捷豹停在楼下。夜色深沉,分不清是绿色还是黑色。

打开车门,被烟味扑了满脸。坐进副驾,习以为常地拿起他放在车里的巧克力奶茶。

“你看起来心不在焉。”他说。

我垂下眼。

“太久没播了,状态没调整好。”我找个借口搪塞。他从不在车里抽烟,除非心情不好。这种时候,我没必要去惹他的不痛快。

果然,他没回话。一路沉默,带我飞驰到酒店。

我讨厌这种温存。一方仅为发泄,全然不顾另一方的意愿。

“明安。”我叫他,他不应。今天甚至连场面都不做,没有亲吻,只有疼痛。

而我原本是想对他说说今天的事的。向他乞求一些安慰,或是其它。

无法。我只得顺应。任他宣泄。

忽然,某个称号应景地窜出来。

“电竞名鸭。”

一旦回想起来,这四个字就成了诅咒。在我耳边萦绕不去,喋喋不休。

真是,分明恶心得要死。

但这一刻,竟也觉得贴切。

“你今天的直播我看了。”事了,他从浴室走出来。拉开纱帘,坐在窗边点起一支烟:“我给你多加了几个房管。你不用管那些弹幕,他们会做禁言处理。”

“……嗯。”

“公关部那边我也安排下去了。前段时间我有其它事,没太顾得上这边。是我考虑不周,你受委屈了。抱歉。”

他很少道歉,我倒是意外。每每结束之后他总是清醒又倦怠,无比清楚我不是他所牵挂的那位“小茉莉”,因而从不会主动给予我任何的情感抚慰。

于是我以为会有些许不同。以为他真的会关心“我”,便壮着胆子向他说出一开始未敢说出的话。

“谢谢。但……我有个请求。”

“说。”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他转过头,盯着我。眼里没有半点温柔,仅有冷意。

“什么意思?”

“就是休息。不直播,不RANK,休假。”

“休假?去哪?”

“不知道。我只是想休息。”

“你知道夏季赛还有多久开始吗?半个月。”

“嗯,我知道。”

“RE只有你一个辅助。你休假了,没想过夏季赛怎么办?”

“你可以换一个新的辅助。”

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片刻后,还是软下声音安慰我:

“我知道陈晓伤害了你。他的合同只签到夏季赛结束,况且对他的处理已经在走流程了,我已经对他做出了相应的处罚。”

“不仅是因为陈晓。你知道今天我收到了什么吗?”

他看向了我。眼神告诉我他知道,但他不想听我说。

可我偏还是说了。

“遗像。我才二十三岁,就能看到自己的遗像了。”

“……门岗管理我也会安排下去,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

“但今天的事已经发生了。”

他皱了皱眉。

“你什么意思?在怪罪我?”

“我只是想说我也是人,我也需要休息。况且……”

嗡。耳内嗡嗡作响,有声音来回撞荡。

【电竞名鸭。】

“我不该怪罪你吗?”我听到我自己说。

再然后,他熄灭了烟。

这是他发火的前兆。

“你发什么神经病?”

他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我。冷漠、嫌恶。

【你看,连阮明安都嫌弃你。分明你才陪他睡了一觉,你好廉价哦。】

【真不愧是,电竞名鸭。】

嗡。

“我发神经?春季赛结束之后我就再没见到过你吧。我被陈晓打,被观众看笑话、当靶子骂。你呢,全程没有任何处理手段,事后才来补救,我不该怪罪你吗?”

我从没对他发过火,这是第一次。他愣在原地,几分惊异:

“你——”

“你说你有其它事。”我打断他的话:“是什么事?人都见不着一个,你总得有个解释吧。”

“你胆子大了?轮得到你来过问我?”

“说希望我过问的是你,说不让我过问的也是你。阮明安,你变脸变得还真是快。”

“你觉得你配得上来过问我?”

“既然觉得不配,那我就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以后也少跟我说些什么甜言蜜语。当然,还有这个——”我摘下那颗天鹅钻戒。甩到他面前,看它在地毯上滚了一个两个圈:

“托它的福,我最近没少挨骂。我受够了陪你演什么那种深情戏码,以后你爱找谁找谁,我受够了。”

啪。他猛然起身。一个巴掌狠狠打到我脸上,脑袋嗡嗡响。

“婊子就是婊子,给你好脸色给久了就想登堂入室?提要求之前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还让我找个新辅助,有了新的我还要你?你也不想想,就你这种货色,不打游戏了你还能干什么?现在留着你你起码有份工作,总比真被我包养来得有尊严。”

【包养。】

“是吗,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啊。”我笑着看向他。也许是在笑吧,但我的确察觉不出自己的表情了:“那我倒想问问阮先生您了,您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把我这个婊子留在RE的呢?”我似乎是在学那些好事媒体的口吻:

“您是真的大发善心顾及我的尊严,还是就是好我这口,把我放在身边,方便您肖想得不到的人呢?”

又是一巴掌。

“嘴放干净点。既然知道自己是个替代品,那就乖乖做好分内的事。”

“这话说的,我是自愿爬的您的床吗?当年不是您千方百计把我骗来的吗,怎么现在到手了又不珍惜了呢?”

“珍惜?你这种贱/货也配我来珍惜?”

【贱货。】

“所以我就活该被人骂么?受了委屈说不得怨不得,还得好声好气伺候着您。赛场上任你摆布,下来了还要陪你演戏。玩够了就被你踢开,等什么时候您又寂寞难耐了,就乖乖来做你的床伴——

阮明安,你说我是替代品。那你知不知道外头怎么说我?他们都说我是鸭呢。那这么来看,原来你喜欢的那位‘小、茉、莉’,是像我一样的‘名鸭’啊。”

他将我扑到床边。全然被我激怒,和那日的陈晓一样对我举起了拳。

“陈茉,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那你就来。”我仍旧在笑:“反正我早他妈的不愿意在这呆了。你弄死我,我求之不得。”

他掐上我的脖子。

“你再多说一句,我马上把何清的那些丑事全都放出去。”

“我看你是看何清有人爱,心里难受死了吧?嫉妒死了吧?”我凑近他:“你为什么找上我?还不是因为你的小茉莉不爱你?你肯定被拒绝得很惨吧?惨到光给我钱还不放心,还要用何清的事来要挟我。怕我跑?呵,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你——”

“还有,你当初为了把我骗过来无所不用其极,不就是因为你说什么,我很‘珍贵’吗?现在你有本事就真把我弄死。我倒是想看看,没了我,你还能不能找到一个和你的小茉莉这么像的替代品。”

他还想继续打我,可我躲也不躲。但他又突然停了手,变了神色,收敛起所有的怒意,像打量玩物一样打量着我:

“有意思。”他笑了,阴恻又幽冷:“之前我以为你是个蠢货,今天我才发现原来你还是会动脑子的。你跟我闹这么一遭,不就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钱也攒够了,想跑去找何清?实话告诉你吧,何清跟阮明全早在英国登记结婚了,据说最近正筹备着领养个孩子,过一家三口的好日子呢。”

我笑,笑他胡言乱语,不知所云。只知道拿着一个何清耀武扬威,像病急乱投医。

“至于你,呵。你以为我手里只有何清的把柄?别忘了,你的合同是我亲自拟的,上头还有五百万的违约金。”他捡起地毯上的那枚戒指,再次箍到我的手上:

“陈茉,我多的是办法把你拴住。只要我还在一天,你就得老老实实陪我一天——

到死,你也别想离开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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