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Wish-愿(3)

北京沙土多。一下雨,土腥气就散出来。这种味道贯穿着我的童年,难得再现,我便深吸了好几口气,想将它们捕捉得更满、更多。

“你很喜欢下雨的味道么?”阮明安靠在车门边抽烟。一支烟夹在指尖,我下来的时候将将燃尽。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在闻。”他刮刮我的鼻尖:“一动一动的,像小兔子。”

一阵恶寒。我决定不坐副驾,躲到后座。却不想一拉开车门,看到铺满后座的茉莉花束。

我愣在原地。他呢?得意洋洋,邀功一般:

“还好买得多,不然全被雨味盖过去,我就白绕路了。”

“……你专门去买花?”

“嗯哼。听人说城东新开了家花店,顺路就去了。刚好运来一批新鲜的,是不是很香?”

我看向他:“你头撞门上了?还是赚大钱了?”

他笑:“都不是,只是想给你买点礼物而已。”

那股恶寒更重了。拨开花束,躲在距离他最远的位置。他也没来逮我,就在驾驶座和我闲聊。

“新版本琢磨得怎么样?”

“版本还没更新,只出了公告。目前来看,这次的改动对整个游戏的影响还挺大的。”

“我听说这次的改动会在夏季赛场应用。软辅的版本,配上你的话,这次夺冠应该没问题?”

“我是辅助,Carry不了。况且这是个团队游戏,又不是一个人玩得好就能决定胜负。”

“是吗?我没玩过,不太了解。”

“看也该看会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我确实也没太注意看比赛。”

“那你坐在台下干嘛的,发呆?”

“看你。”

“看我?我挨打的时候也没见你上来拦。”

“我的问题。”他讨饶:“你说什么都好,我道歉。”

车拐过一个弯。雨势渐大,整扇车窗铺满雨线,模糊窗外的斑斓光点。

“阮明安。”

“嗯?”

“你不准备对我说说陈晓的事吗?”

他噤声。后视镜里,我看到他的表情瞬然严肃。

“怎么突然问起他?”

“你既然希望我在夏季赛拿到好成绩,至少得给我解释清楚陈晓的来龙去脉。要么你就把他换掉,毕竟没人希望和一个精神不稳定的AD做搭档。”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在请他加入RE之前,知不知道他有精神疾病。”

“知道。”

我捏紧了拳。

“为什么?”

“你是问陈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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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因为罗清。”

“那个女解说?”

“嗯。陈晓和罗清是多年的同学,他一直追求罗清,罗清没有回复。直到七年前他夺冠,罗清才答应了他的表白。”

“然后呢?”

“然后他用夺冠的奖金给罗清买了一套房子。三百万。”

隐隐约约地,我猜想到了后面发生的事。七年前,无畏传奇第一届世界赛的奖金不过六百万。就算他是MVP,三百万,差不多也是他拿到手的极限。

“人一旦登上巅峰,是不愿意再过回从前的日子的。”阮明安说:“他剩的奖金不多,不过够供他和罗清挥霍一年。但他的脾气却逼走了从前的队友,你应该有所了解,当年YU其他位置的选手大多急流勇退。留他一个没有退役,他只能去找新的队伍。”

“但他在新的队伍一直没打出成绩?”

“嗯。每个月拿几千块的保底工资。那时候没有运营手段,没有成绩,他的粉丝流失,关注度也大不如前。所以,罗清开始跟他闹分手。”

“……”

“中间的几年发生了什么我并不了解。但我去他家商谈入队事宜的时候,正好撞上他和罗清吵架。我并不想说太多,但罗清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什么?”

“她说他们两个一年的工资,加起来都买不起她以前随手就能买下的一个包。”

啪嗒。一滴雨从窗缝溜进来,拍在我的脸上。

“人是永远有所要求的动物。站得更高,要求得就越多。一旦要求不能被满足,结局就只有分开。不管怎么样,人总归都是不愿回头的。”

“……”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陈晓这样……”

“你不会的。”我打断他的话:“陈晓能搭上自己所有的积蓄给罗清买房,但你却能为了RE的流量把一个明知有精神疾病的选手请进队伍。你跟他本质上就不是一种人,所以你也不会有变成他的一天。”

红灯。刹车。车内一片静默。后视镜里,我和他的视线交汇。

“你什么意思。”他问我。声音又冷下来,收敛起所有的温柔。

“意思是,陈晓再怎么样姑且算重情重义,但你为了利益,能牺牲你身边的人。”

“牺牲我身边的人?你是说你?”

“不是吗?你只管签合同就行,但和陈晓搭档的人是我,受委屈的人是我,挨打的人是我。从头到尾你不过被观众调侃两句,你有什么损失呢?我在前头替你挨骂,你却可以在幕后收割关注度。如果我没记错,虽然风评变差了点,但春季赛后RE的股价可涨了不少吧?”

他没说话。油门踩到底,带我拐进无人的弯。停车,下车,打开门,把我从车里拉出去。

“滚。”他对我说。一张冷脸,眼神晦暗不明。

我便知道他又被我触怒了。他一向讨厌我把真相摆在台面上,上次是,这次也是。

所以我并不反驳。反正早都腻歪了陪他玩这种似是而非的替身游戏,走远点又有何妨。

可偏偏他又追了上来。从来都温热的手冰凉僵硬,像灰败干枯的枝条,矛盾又纠缠,不死心地绊住欲走的人。

“你发什么神经——”

啪嗒。又是一滴雨。滴在我手背。

不,似乎不是雨。我回过头去,看到阮明安湿润的眼睛。

是他的眼泪。他在哭。

“喂,你……”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风吹雨斜。落在他肩膀,打湿他的西装缎面。

茉莉香四散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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