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Moment-瞬间

头昏脑胀,耳畔充斥着人群的喧闹。如果不是易山带着我回了后台,我还要在台上不知道站多久。

换下队服。很薄的一件外套,却连拉开拉链的动作都很艰难。

“别多想。”易山拍了拍我的肩,给我递来一瓶水。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他总是这样,不善言辞,但在某些时刻,他一定会出现在我身边。

“……抱歉。”我说。分明不是应该说抱歉的场合,语言系统却变得混乱。原本想说的谢谢变成道歉,好笑又不合时宜。

“茉哥!”

叶子来了。两只手拿满了东西,外套、毛巾、水,好像一个刚赶集回来的小孩。

“叶子。”

“辛苦了茉哥!”他在我身边坐下来:“你肯定饿了吧?快吃点东西!我给你带了超好吃的奶油饼干!”

他把饼干塞到我手里,我却没有打开。很结实漂亮的包装,不知道是没食欲,还是舍不得。

“谢谢。但我现在没什么胃口,抱歉。”

“是不喜欢这个味道吗?那我去给你买别的味道——”

我拽住他的衣摆,摇摇头:

“不麻烦了,我只是……”

【胆小鬼!陈茉胆小鬼!】

“……抱歉。你打回来的赛点局,我没能守住。”

“都过去了,别太在意。况且那也不是你的错,你别自责。”

“我……”

“枫烨!”不远处有人在叫叶子。我看过去,陆聆正对叶子招手。

“你的老搭档在叫你呢。”我扯出一个笑:“你俩好久没见了吧?正好趁这个机会叙叙旧。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茉——”

面对陆聆,我总是没来由的恐惧。

于是,我落荒而逃。

楼梯间。

其实这个场馆我很熟悉,国内的大型赛事基本都在这里。迄今的六年里我常来,在这儿拿下过大大小小的胜利。许多次,属于RE的喜悦和欢呼充满了这座场馆,但我从未想到有一天我会一个人坐在拐角的楼梯间。守着安全出口的标牌,看窗口外漆黑又狭小的一片天。

“原来你在这儿,可让我好找。”

阮明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吓了我一激灵。他呢?就从楼梯上走下来,也不管衣服多难打理,一屁股坐在我身边。

“……你找我干嘛。”

“自己的宝贝走丢了可不得找吗。”他递给我一支细支的云烟:“要火吗?”

“不抽。”

“嗯?我看何清在的时候你不是经常和他一起抽?”

“那是他,你又不是他。”

“好好。”他倒是也不恼,把烟塞回盒子里:“在想刚才的比赛?”

“不然还能想什么。”

“想想我?”

我看他一眼,把烟从他手里抢过来。

“不是不抽吗?”

“被人恶心了,排解一下。”

他笑了笑。从兜里拿出打火机为我点燃。一阵风从小窗里飘进来,薄薄的烟雾便顺着向上升。

直到消失不见。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开口:“那时候你也是在这儿。”

“哪儿?”

“楼梯间。”他轻轻吐了一个烟圈:“安愿门口。大晚上的,就在这儿傻站着,衣服也不穿一件。”

“我现在穿了。”

“是,还知道坐着呢,算有点长进。”

“……啧。”

“怎么,被戳中伤心事了?”他揉揉我的头发:“都快过去六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小心眼。”

“你不也差不多。”我从他兜里掏出一个盒子——是那个被我丢到训练室的天鹅钻戒盒子:“不就一会儿没戴着?非得追到这儿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变态跟踪狂。”

“啊,这都被你发现了?”

“硌着我了。”

“那……不如给个面子?”他来拉我的手:“这么好看的手,不戴它太可惜了。”

“不戴。不想被人骂。”

“悄悄戴。”

“……你丫真烦,说了不戴就不戴。”

“好好,不戴。”他难得顺着我一回。叩上盒子,把戒指放进我的口袋:“还没吃饭吧?走吧,带你去吃。”

“不吃。”

“就当赏脸?不吃日料。”

“……”

“走啦。”听起来心情很好。少见地轻佻,以至于三十岁的人竟有那么一两秒十八岁的影子。

依旧是那辆捷豹。兴许是没那么显眼而昂贵,它就停在场馆外。离场的观众汹涌如流,却没人注意到车里的我和他。

一个吻。缠缠绵绵。也许这是阮明安的习惯,一旦碰到我,就非要将我占有到底。

“差不多得了。”我把他推开:“嫌我被人骂得不够惨?”

“有我在谁敢骂你。”

“也不知道我是在谁的地盘收到的自己的遗照。”

“上次是意外,我保证没有下次。”

我不理他。手边,看到他照例带来的巧克力奶。

“阮明安。”

“嗯?”

“刚才的比赛,你看了吗?”

“算是看了吧。”

“不怪我吗?”

“你知道我看不懂。”

“输赢总能看懂吧?最后一局是我的错,不然也许能赢的。”

“赢了会怎么样?”

我一顿:“什么叫赢了会怎么样?”

“就是字面意思。赢了能给RE带来什么,输了又能让RE损失什么?”

“……流量,收入,股价?”

“也许。但RE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后半句话他没说。但我懂他的意思:RE的收入和他掌握的整个阮氏贸易相比,并算不上什么。

“所以,你其实不在乎比赛的输赢?”

“也许在乎,也许不在乎,这要看时机。”

“时机?”

“比如合作方如果对电竞感兴趣,那我就在乎。反之,输赢于我而言就并不重要。”

我似懂非懂。后知后觉,才想起阮明安那时在春季赛上的黑脸。

“所以春季赛那一次是我搞砸了你的合作?”

“搞砸合作的不是你,是陈晓。”他挑了挑眉:“不过算是我的判断失误吧。对方有个不识好歹的,想抢我的人,本来我也没打算把合作做到最后。”

“你的人?”

他看我一眼:“把后边两个字去掉。”

想抢我?

怪不得不管不顾非要让我戴那枚戒指。占有欲真可怕。

“所以这次呢?你的合作方对电竞不感兴趣?”

“嗯,对方比较传统。”他向后一靠:“你不是一向不关心这些?怎么今天倒有闲心缠着我问。怎么,不想打游戏了,想来给我当小秘书?”

“没见过你这种输了比赛还乐乐呵呵的老板,觉得新奇。”

“是吗,那你现在见过了。”他笑笑:“与其想我会不会生气,不如想想换哪个AD来。陈晓合同到期了,也不准备再续签。”

陈晓……

“说到陈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骗了我?”

“什么?”

“罗清把房子和钱都还给陈晓了。”我看向他:“她似乎并不是你说的那样。你骗了我吗?”

这下是他沉默。几秒不语,又转移一个话题:

“不说他了。你看看中国赛区有哪个中意的AD,我给你签过来?”

“干什么,要让我当队霸?”

“如果你想的话。”

“我可不想。AD的人选你看着选,我干涉不了你的决定。”

“好。”

“不过——”

“嗯?”

“今天的第四把,赛点局,是二队的AD顶上的。”

“二队?”

“嗯。陈晓主动要换人的。”

“那局赢了还是输了?”

“赢了。如果不是二队的AD,RE今天应该连决胜局都打不了。”

“二队AD?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三年前签进来的吧,叫什么……”

“叶枫烨。”我很快答。他的目光暗了暗,似有捉摸。

“叶枫烨,印象不深。”

“……”

“不过看来你对他的评价还不错。”他的语气沉了些:“可以,等这几天空下来之后我考虑考虑吧。”

“……嗯。”

“不过二队的人早都换了一批了,他怎么一直没动呢?青训那批该走的走该提的提,他这种坐了三年冷板凳的倒是少见。”

“……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觉得——”阮明安又笑了:

“挺有意思。”。

他拧动车钥匙。引擎发动,车身微震。屏幕亮起,收音机里传来夜间新闻的播报:

“阮氏贸易近期深陷风波,疑似阮氏二公子阮明全参与诈骗等非法活动……”

咔哒。阮明安调开频段。新闻戛然而止,换成舒缓的流行音乐。他不想让我听,我就装作没听到。

“不问问我吗?”反倒是他先问了我:“何清可是跟阮明全在一块儿。”

“要怎么样那也是他的事了。从前我愿意为了他做这做那是因为我亏欠他,现在他要自己往坑里跳,我也没办法。”

“你倒是拎得清。”

“倒不如说看阮明全吃瘪,你也开心得很。”

“开心归开心,我还不是要处理他留下的烂摊子?”

“所以这些天你没来看RE的比赛?”

“嗯。你会怪我吗?”

“我巴不得你不来。”

“丫的,无畏传奇这版本改得是真垃圾!”窗外行人走过,应是方才的观众,正借着比赛的余情愤愤不平:“高爆发英雄全削,打个对线难受得要死!把把都是那些软辅,要么就是补位的,要么就是代上来的女的,个个都菜得发昏!”

“谁说不是,女的就只会玩软辅,设计师要这么改谁有办法,排到就自认倒霉。”

“我真是x了那设计师的亲m!”此人显然素质很差:“怕不是谁家龟男想女的想疯了在这跪舔女玩家,就惦记他那b走A流和软辅,活该单身一辈子!”

阮明安皱了皱眉。他盯着那人,目光冷得像鹰。

“阮……”

轰。一脚油门,车朝着那人冲了过去,又在那人面前急刹。那人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回过神来又指着阮明安骂:

“他妈的你会不会开车!开个破捷豹了不得了!你敢撞你爹试试!”

阮明安不说话,只是半踩油门。车又向前一步,被我拦下。

“算了,你别跟这种人计较。他没素质没教养,你还要跟他怄气不成?”

他冷笑了一声。并不后退,就把车横在那人面前。

“这种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的,让他死都是便宜他。”

……他一向不是个怒气上脸的人,因而我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但直觉告诉我并不要追问,不如保持沉默,等他慢慢消气,不让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就好。

但比他消气来的更快的,是不远处人群的骚动。

“陈茉!滚下来!”

“陈茉你他妈的赶紧退役吧!RE有你这种毒瘤真是倒霉!”

“老子押了RE多少钱!全他妈的让你赔完了!滚下来赔钱!”

“胆小鬼趁早滚蛋吧!赶紧退役!”

“对!退役!”

“陈茉、退役!陈茉、退役!陈茉、退役!”

原是RE的战队车开了出来。车上应该是易山他们,但观众不知道我没在。一群人将车团团围住,拿起手里的东西不管不顾往上砸。阮明安的电话也在这时响起来,想来是管理层在向他报告情况。

他接起来,几分钟安排处理。挂掉电话的时候,方才撒泼的那人已经跑掉了。

一切又归于平静。我们调转方向,准备驶上公路。

“所以今天的比赛上发生了什么?”他终于问我。饶是他再看不懂比赛,现在也能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的错。决胜局我失误了,直接导致了失败。”

“失误?因为什么?”

“因为我记错了主动道具的冷却时间。差了五秒,把陈晓害死了。”

“你不是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为什么会差五秒?”

“因为版本做了改动,道具的冷却时间增加了五秒。”

一个急刹。所幸路上没车。我刚想问他发什么疯,却不想偏过头,就看到他锋利的眼神——

和方才看那个撒泼的人一样的眼神。晦暗、阴鸷、杀气腾腾。让我丝毫不怀疑只要我再多说一句,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你再说一遍。”他说:“因为什么,才会差五秒?”

“因为……版本改动。”

“呵,因为版本改动。这么说,你是在把过错推给设计师?”他冷声道:“设计师是什么人?哪个不是知名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你不过是个打游戏的,凭什么敢质疑他?”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可他却不依不饶,不解释,只是连珠炮一般责备我,谩骂我:

“说白了,你能有今天全是仰仗他。要是没有他能有无畏传奇?你早都该去喝西北风!把过错推给别人之前先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再想想自己配不配评价他!”

【陈茉你蹬鼻子上脸了?真以为自己多了不得?要是没有我你现在连字都认不得,指不定在哪个山沟沟里种地呢!】

【陈茉,你知不知道老子在你身上赔了多少钱?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老子一定杀了你!】

【陈茉!你他妈的就是个废物!给盾都给不到!要不是你老子怎么会死!都他妈怪你!你就是个卖身上位的biao子!】

【人只有在自身的价格和物件对等的时候才配对物件挑三拣四,如今的你还没有嫌弃这枚戒指的资格。】

【您不留下吗?陈茉现在很需要人陪伴。】

【我的时间很宝贵。陈茉你看着处理,不行了就给他上镇静。只要脸没事,其它的都不重要,这就是我唯一的要求。】

【陈茉你就是个废物!】

【胆小鬼!拖后腿!】

【赶紧退役吧!赶紧滚蛋!】

呵。我才明了。原来是“他”。原来又是“他”。

“我真是受够了陪你演这种没完没了的戏。阮明安,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矛盾?上一秒还在这里装什么深情,下一秒就原形毕露?从头到尾我有说是设计师的问题吗?怎么你倒是先怪起我来了?”

他给了我一巴掌,气头上的他依旧不容许任何人反抗。

但我偏要反抗。凭什么我要忍受?忍受他的呼之即来,忍受他的反复无常?

我还手。他亦不饶:

“轮得到你在这里对我大呼小叫?能长得像阿愿是你运气好,不然就你这种货色,真以为能过上今天的好日子?”

“当初是谁耍阴招把我骗过来的?是谁死抓着何清不放一次又一次威胁我?真这么看不上我,你不早该放我走吗?阮明安,咱俩谁也不比谁好到哪里去。不是我求着你养我,是你求着我留下!”

“我求你?好啊,你说是我求你,那今天就看看是谁求谁!”

理所当然的扭打,理所当然的斗殴。狭小的车成为有死无生的角斗场,好像有血,又好像是风。猩红燥热,苦涩难捱……

最后的最后,是他将我按在了副驾。车内一片狼藉,而他掐着我的脖子。一向持重的他狼狈又凌乱,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狠狠瞪着我:

“给阿愿道歉。”

“你也配。”

他掐得更紧,紧到我几近窒息。面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

【你让谁滚?】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们仗势欺人,别怪安愿不留你们。】

【北京晚上冷。出门的话,要多穿。】

【衣服?下次吧,下次见面,你还给我。】

【会有下次的。】

【嗯?为什么每次接你都用这辆车?】

【因为这是我的老伙计。车和爱人不得外借,所以接最爱的人,就得用最爱的车。】

“真恶心……”我吐掉一口血:“都是他妈的谎话,都是骗人的。”

“二十岁。二十岁到今天,三年。整整三年,我他妈的哪点对不起你!你说什么我做什么,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哪次违抗过你?到头来还是他妈的换不来你一点好!”

“我在你身边当了那么久的替身,陪你演了那么久的戏,你还是对我说打就打说骂就骂,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你真的有把我当成过一个人吗?”

又是一阵风。我讨厌风。讨厌夏夜的风。总有人在风里上当受骗,上纸醉金迷的当,受日久生情的骗。从前有人这样,如今仍有——

“阮明安,你对那个什么阿愿的爱,有分给过我哪怕一点吗?”

“你那么怕我离开,想尽办法要把我留住,有没有哪一次你是真的想要留住我,而不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阿愿、那个小茉莉?”

“三年。整整三年。你对我有过真心吗?你对我有过爱吗?”

哪怕一瞬间。三年,一千一百天,我要的不多,我只要一瞬间。

哪怕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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