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所以你理应自由

我没回答。没同意,也没有拒绝。

于是他和我心照不宣地视作默认。他轻轻压下来,胳膊环绕住我,将我拥入怀中。

分明,面对面的时候,心脏是错位的。

可为什么我却把他的心跳听得一清二楚呢?那么清晰,那么用力。接连不断地振动着,仿佛要迸出胸口直闯进我的身体里,

至生至死,亦不停息。

“我做了个噩梦。”他的声音从我耳侧冒出来。闷闷的,带着轻微的颤抖:“是个很熟悉的梦。这些年来做了很多次,内容都一样。”

“是什么?”

“关于……”

窸窣。一颗水果糖被他放到我手心。

“Destiny的水果糖,是我家的。”

我一顿。张景恒说过这个牌子算得上是水果糖里的“贵族”。

“你是说这个牌子是你家的吗?”

“嗯。”

是个意想不到的回答。因为比起阮明全的嚣张跋扈、张景恒的自信飞扬,叶子显得没有那么“贵气”。他就像一个很普通的学生少年,读该读的书,做该做的事。

“那挺好的。”我说:“你很幸运。”

“也许吧,很多人都这么说,但其实我并不这么想。”

“嗯……为什么呢?”

“因为这份幸运背负着人命。”

“……”

“我家里只有我一个,所以我爸妈是按着继承人的要求培养我的。上贵族学校,学金融专业,十二岁开始就让我跟着他们去生意场,学应酬,学处理公司的事。看一些我看不懂的文件,做一些我不明所以的事。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合同文件的时候,我悄悄数金额后头的零,来回数了十遍才敢相信我没数错。”

“那一定是种很奇怪的感觉吧?”就像我第一次被何清带到县城第一次见到电脑一样。自己以为触不可及的东西,在别人的生活里却是习以为常。

“对,但很快我就习惯了。也不算习惯,被逼着接受吧。那时候公司的叔叔阿姨叫我小公子,我觉得特别有面子,就闹着要他们带我去商场,给我买当时我想要了很久的一个赛车模型。好像是迈凯伦吧,迈凯伦的积木模型。不大,还要我自己拼,但是它卖四千块。”

我想象了一下。迈凯伦吗?阮明全倒是有一辆。我还记得何清第一次见到那辆车的时候眼里迸发出的光芒,喜欢、羡慕、向往——

欲望。

“后来呢?他们给你买了吗?”

“买了。当时是公司的一个叔叔带我去买的,自己垫的钱。那时候他其实很犹豫,我却觉得这只是我的一个玩具。我有很多这样的玩具,所以对钱也没有概念,自然也不知道四千块是他一个月的工资,他之所以犹豫,是在害怕我爸妈不给他报销。”

“人之常情。要我是他的话我也会犹豫。”

“是吧。”叶子笑了笑:“那时候不懂事,还觉得他小气,在心里悄悄嫌弃他来着。后来被我爸妈揍了一顿,扔到经销商那儿去当了一个月的零工,才知道四千块有多难挣。”

“那你还挺懂事的。好多人都不知道钱多难挣,觉得自己天生就有,所以也不会觉得自己有多高高在上,多不珍惜。”

“可能就是因为这些吧,我跟同龄人不是很能合得来。对大部分人来说,我见过的东西比他们多,聊起天来总觉得差点什么;和相似的人相比,我又显得很寡淡无趣,他们谈的那些豪车名表我不是不懂,但的确觉得很无聊。所以大多数时候我都呆在公司里,跟爸妈在一块,听他们说什么生意经,合同应该在哪部分格外注意,和供应商谈合作应该怎么砍价,利润最大化……之类的。”

“可能我爸妈一直比较顺利,生意上也没出过什么差错,他们准备等我成年之后把我带进公司去安排接班。我也没什么意见,觉得顶多就是无聊一点,为人子女享了福就该尽到义务。”

“但我十七岁那年,他们带我去了东南亚。”

“那儿是我们家比较大的一片市场,说是合同要到期了,准备更换那边的供应商。想着我马上成年了,就带我去接触一下商务洽谈。”

“那时候我们选定了两家供应商。两家的水平差不太多,唯一的差别就是一家的老板家庭比较和睦,另一家是离异的而已。成家的那个有两个小女儿,是当地人,口碑不错。离异的那个是国人,带着前妻留下来的儿子,还有满背的纹身。我爸妈的观念比较传统,认为第一家人比较老实,而且家庭圆满的做生意也会更可靠,就准备选定第一家。但……”

叶子停下了讲述。像是难以启齿,几次张开嘴,都没能说出想说的话。

我顺了顺他的头发。

“没事,不想说就不用说了,别勉强自己。”

“我——”

怀抱陡然箍紧,连带着他的语句都带上干哑的涩意。

“我、在、签合同的前一天……提前,去了第一家。给他们送了礼物,告诉了他们我们的意向。他们、很开心,很热情地留我吃饭。那两个小女孩和我玩了很久,还送了,我,她们……自己做的,礼物。是一个,编织的,玩偶娃娃,很漂亮。”

“但,我没想到,我会被另一家的人看见。出门的时候,我看到另一家的那个老板,是个很,很凶悍的男人。他就在第一家人门口的树后面,站着……看到我出来,他还对我笑了一下。我觉得有点害怕,就离开了,没想到第二天我带着合同去的时候,就看见……”

隐隐约约地,我猜到了后面发生的事。

“第一家人,一家四口,被枪杀身亡。老板身上有刀伤、枪伤、还有殴打伤,女主人和两个小女儿……”

他没有继续后面的话。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很多时候,女性和小孩遭遇的远比成年男性残忍,所有的人性在面对她们的时候总会消弭殆尽。

“那个小姑娘,送我礼物的小姑娘,手里还拿着苹果糖。是我带过去的,送给她们的礼物。明明是很漂亮的颜色,却……”

“沾满了血。”我说。我想应该和那时的娘一样吧。一把刀,穿透骨头。凿出一个窟窿,所有的血从身体里流出来,擦不干、止不住,直到流干流净,把所有的东西都沾惹上血的味道:

比如那块放在我兜里的、廉价的巧克力。

“我……”叶子好像流了泪。声音断断续续,哽在胸口,出不来、回不去:“我知道我错了,我做错了。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如果,如果我没有提前一天去,如果我考虑得再周全一些,如果我再沉得住气一点,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了……”

“都是我的错。”

抽噎,将近窒息。他的痛苦一点点溢出来,每一个字、每一个词,光是发出声音,传到我这里,就是钻心剜骨之痛。

我该说什么呢?安慰?安慰他错的是那个利欲熏心的供应商,安慰他这不是他的错?

我想应是没用的。道理是客观的,它就放在那里,头脑清明的人都能够想明白。我能明白,叶子也不例外。

但因果不是。因果和道理不同,它没有对错,它只是存在。光是存在,就可以将相干的、不相干的人拉进去,受它的痛苦,被它所折磨。

所以,叶子需要的并不是安慰,而是离开。离开这个因果,离开……

我应该拉他一把吗?或者说,我又该怎么做?

“那之后,你的父母……还是要你去继承这个公司,继承他们的事业,对吧。”

“……嗯。”

“但你逃出来了。”

“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逃脱。我只是用游戏来发泄、来逃避,只想尽力地远离,远离那个残酷的商场,远离那些令我恐惧的金钱、交易。那些东西……

我不想要。”

沉默。夜风吹进窗户,门被轻轻鼓动。

“这个房子,你是自己租的,还是用的家里的钱?”我问他:“或者说,你从家里离开之后,经济来源是……”

“青训的工资。”

“但青训的工资一个月只有几百块。”

“总有办法的。”他说:“无非是多换几个房子,穷一些、落魄一些,也好过……”

好过日日夜夜拥有着那些筑在人命之上的金钱。

我们没再说话。一片静默之中,我终于读懂了他的话:那时在他的训练室,他的意有所指姗姗来迟,在这一刻,全部成为了被揭晓的谜底。

【团队总要有磨合。要走得远,就总要有人牺牲。这个道理我明白,我一直都明白。】

【但偶尔我也会想,想我可不可以不做那个牺牲的人。如果可以,我可不可以自私一次。就当是为了自己。不为了赢、不为了胜利。】

【就只为自己。】

“十六岁的时候,我娘被人杀了。”我开口:“那时候村里只有一辆车,何清重伤,因为他父母是支教的老师,或者出于别的什么原因吧,那辆车留给了他。那时候我没有选择的权利,没办法决定我娘的生死。”

“十七岁的时候,何清要我和他一起去北京。我不想在山里待一辈子,所以我来了。我只有选择来不来的权利,而没有选择如何生存的权利;我在黑网吧打工,在他手底下做见不得光的代练,听他遵从父亲的期望去出人头地,看着他为了前途和我走向不同的道路。那时候我只有选择接受的权利,而没有决定我们未来的权利。”

“二十岁的时候,何清把我送给阮明安。听着阮明安用何清的名声要挟我,我只有选择顺从的权利。我没法反抗,舍不得让何清的努力功亏一篑,也舍不得放下对何清所谓的爱意,去保留自己一生仅有一次的干净清白。”

“一次又一次。人生的三个岔路口,我总是做了错误的选择。或许是从未给过我对的,又或许是给了,只是我害怕去选。因为我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我总是躲起来,做一些顺从命运的选择。表面看起来是无可奈何,实际上,只是害怕命运的逆流太猛烈,我无法承受。”

“但叶子,你不一样。你念过书、上过学,见过很多世面,比我厉害,也比我勇敢。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就算从家里出来,也能接受各种各样的磨难。你有不依靠别人的勇气,也有自立的能力,所以很多事情,你是有决定的权利的。继承家业也好,一刀两断也罢,只要你想做,那就去做。就像当时我对你说的那样,如果不开心,那就放弃掉,不要难为自己:你的人生是属于你自己的,没人能替你去做决定,除了你自己。

而且,从头到尾,你都没有错。该自责的人不是你,你不用对任何人忏悔。你只用听从自己,听从自己的意愿,听从自己的心:

你无罪,你很好。

所以,你理应自由。”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