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我给你看我的伤疤

叶子捏紧了我的肩膀,却又很快放开。

“果然,你一直没有变过。”他说。

“一直?”

“嗯。从一开始你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一开始……上次在你的训练室?”

“不是,是更久之前。”

更久之前?

想不起来了。记忆里没有任何的留存,所以我想他兴许是记错了人。又或许是把另一个人说过的话套在了我头上,类似阮明安对那位小茉莉吧?毕竟这套说辞实在太熟悉。他们都在睹物思人,而我就是那个相像的“物”。

心里酸乎乎的。越想越觉得难过。

“我去给你倒点水。”找个借口逃脱他的怀抱,尽管我其实并没有那么舍得。

“茉哥——”

“你刚睡醒,可能搞糊涂了。”我说:“你说的那个人应该不是我,不过我知道他对你肯定很重要。”

“……”他欲言又止。坐在床边,用一种复杂的目光追随着我。

“是陆聆吗?”

“不是,我说过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因为他调查我。”

“调查?刚才你说的这些事吗?”

“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用很多方法和手段。”

“……也许他只是为了你好吧?”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背地里去查别人的隐私都不是什么好的行为。”

“那你为什么不主动对他说呢?没记错的话你们搭档了很多年,应该也算得上是很好的朋友才对。”

“因为有些事只能对信任的人说。”

“你觉得我是你信任的人吗?”

“是。至少在我心里,你是。”

我忽然觉得很莫名其妙。

“为什么?印象里我和你的交集应该不多。”

“因为你不一样。你对我从来都不刨根问底,很多事我不想说,你就不会逼问。”

“只因为这一点?”

“不止。但就像有些事只能对信任的人说,有些伤疤只能给亲密的人看,”他牵住我的衣角。小心翼翼,像是一种辩白:

“茉哥,我的伤疤,只愿意给你看。”

我把水递给他。

“从我见你的第一面开始,你就对我很特别。”我在他身旁坐下来:“但,叶子,没有哪一种好是毫无来由的。”

“我——”

“不用辩解。你说你不是想用我交换什么,我信;你说你没有前任,也并不是在把我当做谁的替身,我也愿意信。但我想,你愿意对我好,肯定是有某些原因的。不管在你眼中我究竟是不是‘我’,只要我能让你好过一些,那就是好的。”

的确。有时候不去细想、不去追究,对他、对我,都是一种轻松。

“所以,现在有好一点吗?”

他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都咽了回去。

“好多了。”

“那就好。”

“但我还想要抱抱。”

“……”

“好不好?”

他眨眨眼。亮晶晶的,像个要糖吃的小孩。张开手臂,又凑上来抱紧我。

“……我又不是玩偶。"

“嘿嘿。”

傻笑。

“好了,你要抱到什么时候去?”

“想一直抱着你。茉哥,我可以抱着你睡觉吗?”

“唔,如果……”

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明知他也许只是把我当成慰藉,却还是甘愿沉湎在这虚假的温暖之中吗?

“如果能让你好受些的话……”

一个轻扑。被单裹住我,他的拥抱从背后席卷而来。

“茉哥——”

“松一点啦,我喘不过气了。”

醒时,睁眼便看到枕边的叶子。他仍在梦中,睫毛轻颤。晨曦透过薄纱,光影攒动。

“真好看。”

当下,很想用相机将这一幕留存下来。这种想法为数不多,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才会涌现。譬如某个很好的天气、某件很好看的衣服,或是……

“娘那时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呢?”

那个她得知要去拍身份证的早上。梳妆打扮一番,将最珍爱的银簪插进打理了一早的盘发中。

一定是吧。想把最美的一刻留下来,成为永久。

永久是可以触碰的吗?

不知道。相片会褪色,但是记忆不会。若是触摸,这份感觉会一直留存在指尖吗?

我抬起手,轻轻碰上叶子的脸。有些凉,呼吸却是温热的。扑在我的手掌心,规律,轻柔。

我闭上眼。手却被他握住,放在手心。

“叶……”

“茉哥,你不老实。”他眯起眼,将我拉近:“怎么趁我睡觉偷偷摸我。”

我偏过头:“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口水。”

他被噎住。我得逞,趁机逃脱。

“早饭想吃什么?”我问他:“我下去买。”

他一下从床上窜起来。

“我去吧。”

我愣了愣。后知后觉想起来,昨天那个不老实的记者应该曝光了我的住址,现在应该不出门为好。

“……谢谢。”

“没事,我出去看一下情况,你在我这里待着就好。”

“那,晚点的时候我再回基地吧。”

“你还是要回去吗?”

“嗯。直播的设备都在那,不管怎么样……”

我还是要工作。合同还在,我不想无缘无故就背上五百万的违约金。

“那就晚一点的时候吧。晚点人少,我陪你一起回去。”

在家憋着的滋味并不好受,大概类似于一个什么都没有做错的人被扔进牢房,出不去,也见不得光。

咔哒。门打开,叶子回来了,带着热腾腾的早饭。

“怎么样?”

“胡同门口围了很多人,有几个住户报警了。”他说:“先不管吧,我们不出门就好。一会儿我把昨天的监控录像导出来保存。”

“……嗯。”

“对了茉哥,你的手机。”他从兜里摸出我的手机:“抱歉,没经过你同意就拿走了。我把社交软件卸掉了,这段时间你不看社媒比较好。”

我接过来。手机的确没再响,至少卸载了社交软件之后,没再有谁真的来对我进行人身攻击。

但那个记者会这么手下留情吗?连我的住址都敢公布,却没有公开我的手机号?

像是看出我的疑问,叶子做了解释:“我对你的手机卡做了处理,通讯录之外的消息一律屏蔽掉了。可能有些验证码类的东西会受影响,但……嗯,等这段时间风头过去了再说吧。”

“你还会这些啊。”

“那时候陆聆就是这么查我的。”他耸耸肩:“也算是被逼的。”

“他——”

我想起来陆聆在夏季赛时看叶子的眼神。想起他和我“告别”时的似是而非,意有所指。

“陆聆可能喜欢你?”我说。

“那这喜欢未免太畸形了。”他冷笑一声:“那不算喜欢,更像是一种窥探和占有。”

“……”

“对了,”他收敛起冷硬的表情,又对我露出笑脸:“晚上我们回基地吧?晚上人比较少,也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我们。”

我说好。

熬到晚间,街上的人少了许多。胡同口人没多少了,我的门前却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快递和外卖。随便拿来一个,就看备注栏上写着诅咒的话语,大多是写希望我出门被车撞死或是什么,总之希望我不得善终。

“茉——”

“没事,走吧,他们愿意浪费钱就随他们去。”

叶子没再说话。为我理好宽大的帽衫,拉了拉我的口罩,带我打车回基地。

走进楼道,一片漆黑。感应灯走一步亮一步,整个回廊只有我们的脚步。

走到我的房间门口,刷卡。门被打开,却不想里头有人。

是陆聆。

“你——”

“啊,茉哥你回来了。”他毫不意外,只是对我露出一种平和的微笑。

“……这不是我的房间吗。”

“阮老板说房间还没安排好,这几天就让我借用你这里。他说你最近应该不回来,所以我就直接用你的设备了,你不介意吧?”他仍旧在笑。但这笑不是对我,而是对我身旁的叶子:“枫烨也在?进来坐坐吗?”

叶子盯着他:“这不是你的房间,没必要把自己当主人。”

陆聆有些尴尬。我悄悄拽了拽叶子,走进房间去收拾东西。电脑桌上,我的键鼠已经被丢在一边,换上了陆聆自带的。卧室里倒是没怎么动过,想来应该是他刚来不久,没带什么私人用品。其实房间里本身没什么私密的东西,我便没多膈应。只是想来回不过一两天的功夫,阮明安就能让陆聆替代我,不免还是觉得有些讽刺。

不过也好。这么多年终于有个人能接我的位置。无论如何,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吧。

收拾好东西,我准备离开。只是还没出卧室门,刺耳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不详的预感跳上眉头。我锁上门,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

死白的屏幕上,阮明安三个字像是催命的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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