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镜子里的眼泪是甜的

这是服务生第六次给我送饭了。或者是第七次,随便多少吧,我记不清了。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循环往复。

33层,是多高呢?阮明安喜欢层高很高的房间。按五米来算,我现在应该是在地面上165米的高度。

“165米……”

如果跳下去,应该就解脱了吧。

我走到窗边。不久前北京下了雨,玻璃还没有擦。斑斑点点的水渍留在外侧,凑近看,会发现它们比公路上跑来跑去的车都还要大些。

“这种时候,什么车应该都没什么区别了。”我想。迈凯伦也好,捷豹也罢,站在上头看,还不都是无可辨别。就像人一样,何清?或是阮明安。无所谓,本质上都没什么区别。

都没区别。

我抬起胳膊,握住窗户的把手。试图拉开,它却纹丝不动。

随即,我的手机响起。通讯录早被阮明安删了个一干二净,打开来,仅有他一人的名字。

“你跳不下去的。你哪儿也去不了。”

我笑着问他:“这次又把监控安在了哪儿?”

他没回答。每当我对他露出几分讽意,他就会用愤怒或是沉默来回应。很显然,他这次依旧选择了前者。

“我叫人给你送了饭。是你爱吃的川菜。”

“哦。”

“你最好乖乖听话吃干净。”

“要是我不吃呢?”

“那我就让叶枫烨烂在RE。”

真是好熟悉的话啊。我笑起来,尽管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好像在他说出这句威胁的时候我又回到了二十岁,回到那个少不更事的少年时代。那时被他骗至身边时他也是这样,手里摇摇晃晃几段录音,轻而易举说出一句:

“要是你不听话,我就让何清身败名裂。”

如果要说,这算不算是一种返老还童呢?

挂断电话,打开门,拿进放在门口的饭菜。喷香扑鼻,是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分明是美味佳肴,吃一口,却止不住地反胃。然而我的胃早已空空,没什么东西可供我呕吐。

索性喝点水吧。白水。没有味道,聊以维生。

【茉哥,你要喝点什么吗?咖啡、茶、巧克力……实在不行我这也有点酒,如果你想喝的话。】

【喝水就好啊。是不喜欢饮料吗?】

【不习惯?好,我记住了。】

【茉哥,我们去买点路上带的东西吧?】

【我记得你不爱喝饮料,那就带点水好了。车站和高铁上卖得贵,提前买好了就不会花冤枉钱啦。】

手不自觉地握紧杯子。掌心微汗,玻璃杯上留下我的指纹。

叶子……

少年。那个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身边的少年。

他还好吗?那些媒体、黑粉、记者曝光了我的住址。他就在我的对门,他会被影响吗?

阮明安呢?阮明安盯上了他,他有没有被找麻烦?阮明安最擅长在合同上耍把戏,他有没有被条约为难?或是被阮明安蓄意找水军和通稿抹黑?

【茉哥,我需要你。】

【不是要你一定为我做些什么,就只是需要。想每天都看到你,每天都能听到你的声音,每天都和你在一起。】

【所以茉哥,你会回来的,对吗?】

雾气弥漫进我的双眼。温热,连带着脸庞也跟着湿润。

分明白水是没有味道的,为什么我却尝出了淡淡的苦咸味?

我放下杯子。走到镜子前,发现里面的人在哭。

在哭的人是我吗?

可为什么我没有任何感觉?

啊,又是这样。上次也是,明明心里没有任何的想法和感受,眼泪就自己掉下来。

那时候,为我擦掉眼泪的人是谁?

也是叶子。还是叶子。

“你在哭什么呢?”我问镜子里的人。蹲下身,伸出手触摸他的脸。他也伸出手,用和我完全一致却又完全相反的掌纹和我相贴。

灯下,我看到我憔悴的脸。阴影交杂,唯独一双眼,勉勉强强,仍有水光。

【茉哥!】

【茉哥快来~没事没事,我等你ovo】

【我叫叶枫烨。很高兴见到你,茉哥。】

【不开心的时候就吃点甜的吧~喏,这颗苹果糖送给你。】

【茉哥,我在这儿,我带你走。】

【茉哥,别怕。我就在这陪着你,做个好梦。】

【茉哥——】

体力不支,跪坐在地。压到宽大的外套,兜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粒苹果糖。透亮的彩纸层层叠叠,棱角分明,在光下像闪着光的钻石。

“Destiny……”

是什么意思来着?

命运。

我剥开它,放进嘴里。甜味在口腔蔓延开,清香,浅淡。糖纸握在手里,细小,漂亮,和什么东西很像……

“雨。”

“像赛场上飘落的,金色或是银色的雨。”

那不是属于我的雨。是属于冠军的雨。

头顶的光好像变亮了些。抬起头,刺亮到我无法睁开眼。

……如果。

如果叶子站上冠军的领奖台会是什么样子呢?金色的雨很衬他,那一定会很辉煌、很灿烂。他可以拿到一笔不菲的奖金,搬离鱼龙混杂的出租屋,不再需要每天吃楼下的包子豆浆;他可以名誉加身,成为中国赛区炙手可热的选手,不再需要沉沦在RE这片泥泞里……

他还可以捧起那座奖杯,堂堂正正地告诉他的父母,即便不继承那些他不喜欢的家业,他也可以活得很好。

多好?

这样多好。

这样真好。

一颗糖融化得很快,不过几分钟就捉摸不到它的踪迹。我闭上眼,贪婪地捕捉最后一丝残留的甘甜。

……有点饿了。

“吃点东西吧。”我想着。扶着墙艰难地站起来,坐回那盘尚且温热的饭菜前。夹起一口——尽管还是一样地难以下咽——

却好像,也能找到一点吃下去的理由了。

“至少,我还可以保护叶子。”

“至少,我还可以为了他……”

为了他,再坚持一点。

滴滴、滴滴。

电话铃声将我惊醒。不知不觉,又在这个房间里耗过了一整个白天。

“饿了吗?”阮明安在那头问我:“陪我去吃饭吧。”

“……”

“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他心情听起来不错:“简单收拾一下,一会儿会有人给你送衣服上去。好好打扮,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对了,戒指在你床头。收拾好了就出门,我在楼下等你。”

言简意赅,通讯挂断。望向窗外,车流不息,华灯初上。

日暮渐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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