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什么才是你的触手可及

那枚天鹅钻戒又缠上了我。非我所愿,却固执地赖在我的无名指。

不过也无法。阮明安要我干什么就干什么,要我穿什么就穿什么。我要做的只是听他的话,配合他,让他满意……

这样,他才不会太为难叶子。

深绿色的捷豹,刚被洗净,一尘不染。夏秋之际燥热,杯架上却放了一杯温热的巧克力奶。

对这季节来说,它来得实在为时过早。

“你穿这身很好看。”阮明安朝我倾身。解开我的第一个扣子,为我系好微微歪掉的丝巾。

图案和那枚他赠我的钻戒一样,也是天鹅。

我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摇下车窗,看后视镜里的自己。穿从未穿过的西装,任轻薄的布料被风吹起,与我的肌肤若即若离。

我是谁?还是说,阮明安想让我扮成谁?

这个问题一向都有答案,即便我们都闭口不谈。

车开进国贸CBD。透明直梯升至顶楼,我与他又一次站在安愿的门口。

然后我见到了一个人。一个和我——

不,应是我和他。眉眼、鼻子、嘴唇,甚至身形,我都和他十分相像的人。

那人兴许和我一般震惊吧。视线停留在我身上,凝滞足足几秒。我们谁都没先开口,直到阮明安带我入座。那人在对面落座,而阮明安将我困在里面,挨着一扇干净透亮的宽大落地窗。

“好久不见。”阮明安笑了。直盯着那人,眼神晦暗不明。

“嗯,好久不见。”

是很温柔的声音。很温柔,很平静。没有任何的攻击性,就像是一汪水。

“不做个自我介绍吗?”阮明安说:“毕竟你和陈茉似乎没见过面。”

听来似乎并不怎么经意,动作却刻意得太过明显。明明早已来过很多次,我早就不是那个连餐具都用不明白的人,阮明安却还是要为我理好餐盘。罢了还要温上一壶热茶,把杯子捧到我手里,要我露出那枚闪着光的天鹅钻戒。

【不合尺寸的戒指,戴着一定很累吧?】

脑袋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这么一句话。不记得是谁说过,甚至连这句话是不是幻觉都无法确定。但身体像是有记忆,手指还记得取下这桎梏后的松快、舒畅、自由。

于是我摘下了这枚钻戒。在那人开口之前,放到我面前的正中央。

两人都愣了一下。尤其是阮明安,面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我记得安愿有一道菜,好像是叫花雕茅台熟醉蟹。”那人轻声道:“虽然知道蟹肉不用自己动手,但戴着戒指总归还是不方便的。况且要是弄脏了,谁看了都难免心疼。”

他在替我说话么?我看向他,正对上他的微笑。依旧是和善的,和善到我甚至觉得带了一丝怜悯、一丝慈悲。

“戒指脏了自有方式处理。”阮明安并不准备放过我,又拿起了那枚钻戒。

“也许吧。但有些东西脏了,那是什么补救的办法也没有的。”

不咸不淡的一句。轻飘飘拿起,轻飘飘放下。阮明安的手悬在半空,顿了片刻,松开了那枚钻戒。

“看来这么久不见,小茉莉也带上刺了。”

“毕竟茉莉脆弱。再不带点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让人糟践了。”他不再接阮明安的话,主动向我伸出手:

“你好,我是温愿。很高兴见到你,陈茉。”

温愿……阮明安念念不忘的人,竟然是那个无畏传奇的总策划吗?

不免觉得有些荒诞。我本以为“小茉莉”虚无缥缈,甚至在阮明安叫出“阿愿”的时候我都没有联想到他。谁知他就在我咫尺,只需有那么一点点的好奇心,兴许就能戳破真相。

不过也挺好的。好奇心也要分人。对阮明安,我向来没有太多的窥探欲。

“你好,我叫陈茉。”

“嗯,我知道你。中国赛区排名第一的辅助选手,你很厉害。”

阮明安冷笑了一声。手里把玩着那枚戒指,示意服务生上菜。几样菜后,服务生奉上一个托盘。里头放的不是照常的酒,而是一杯塑料装的巧克力热奶茶。

“亏你还记得。”温愿说。

“有些东西应该一辈子也忘不掉。”阮明安答。贴心地拿过吸管,帮温愿戳开。温愿却没有接,只是把奶茶放在了一边:

“但是记得一个人的喜好并不代表你有多喜欢他。要是我当年喝了那杯巧克力奶,现在应该早就声名狼藉了。”

“你……”

“不让提么?我还以为你专程请我来就是为了叙旧呢。”温愿眯起眼,分明是笑着的,望向阮明安的目光却满是不屑。片刻,又叫来服务生:“这些菜太冷了,劳烦帮我上碗炸酱面吧,要热的。”

日料店哪来的炸酱面?服务生面露难色,下意识看向阮明安。阮明安的脸色越来越差,只给出一句冷硬的:

“给他上。”

面上来了。温愿尝了两口,筷子又放到一边。

“不准备尝尝别的吗?”阮明安挑了挑眉:“安愿的松露北京闻名。正是应季的时候,你大老远回来,总要吃两口赏我个面子。”

“松、露。”

“嗯哼。”

“阮明安,我想问你个问题。”

“嗯?”

“人不吃松露会死吗?”

“什么意思?”

“你只需要回答我会不会。如果一个人一辈子没有吃过松露,或者根本不知道松露长什么样子、是什么味道,他会死吗?”

“不会。”

“哦,不会。”温愿又笑了:“原来你知道不会。”

“……你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只是觉得,你既然知道人不吃松露是不会死的,为什么当年又要执着于要用我去做交换,换你那些所谓的权势、财富、地位?你明明已经有了很多,却还是不知足。”

“因为如果我不争不抢,我就会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是指吃不上饭喝不上水?我看不见得,阮明全和你那位后妈再怎么心狠,也不会不顾体面让你这个大公子流落街头。靠自己双手生存的人多得是,怎么别人都可以,到了你这儿,就被你可怜兮兮地说成一无所有呢?”温愿随意拨开盘子里的松露:“我看,你其实只是舍不得这些金贵光鲜的‘松露’而已。以至于阮氏贸易独占鳌头了还不够,还要去做那些见不得人……”

“温愿,”阮明安打断了他的话:“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有选择的。”

“选择什么?你不会还是和当年一样觉得我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人生是一种幸运吧?”

“难道不是吗?”

“难道是吗?说到底,你家老爷子再强势,阮明全再不争气,你要是真的不想,他能拿刀架在你脖子上去逼你继承他的家业?解决问题的办法有很多,你始终都有选择的权利。你不是没有选择,你只是没有选择我而已。”

“你能这么洒脱,也只是因为你有你的家族在给你撑腰罢了。如果没有钱,你不可能坐在这。一边吃着这些名贵的东西,一边在这里高高在上地指责我。”

“我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想来,而是因为你邀请我来;我吃这些不是因为我想吃,而是因为你这里只有这些。说难听些,你引以为傲的松露,或是其它的什么,在我这儿连一碗炸酱面都比不上。人不吃松露不会死,但你,从头到尾你都没有一点长进。无论我怎么和你沟通,你永远都有为自己辩解的说辞。所以——”温愿拿起帕子,抿嘴、擦手:

“阮明安,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阮明安握紧了拳。他很想说些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口。所有的防线都被温愿瓦解,到最后,只剩下我。

“的确没什么好谈的。”阮明安夹起一筷子松露放到我盘子里:“毕竟比你好的大有人在。”

温愿看向我。阮明安也盯着我,无声地命令我,要我将那些松露吃掉。

“陈茉,你喜欢吃松露吗?”温愿问我。

我没说话,放在一旁的筷子已经说明了我的答案。

“既然不喜欢就别为难自己。不懂得善待别人的人不值得你浪费心力,没必要。”

阮明安放下了筷子。

“温愿,时至今日,你还是不肯宽容我吗?从始至终,你为什么总是对我如此严苛?”

“爱本身就是严苛的。既然你选择了背叛我,那我也没道理对你宽容。”

静默。没人再开口。那枚钻戒从阮明安掌心滑落,碰到餐盘,发出一声脆响。

叮。

阮明安走了。一句话没说,起身去了卫生间。一向持重的身影轻飘飘的,肩膀轻轻颤抖着,像是在哭。

“他经常哭吗?”我问温愿:“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不。他只哭过一次,在他母亲被阮明全母子联手害死的时候。”

“……”

“不过你大可不必同情他什么。那是他自己的事,不值得你为他浪费眼泪。”

我看向温愿。他的表情依旧很平静。云淡风轻,像是在讲述一件与他完全无关的事。

“你觉得我很冷漠吧?就像他说我的那样,不近人情,高高在上。但事实上他也一样。或者说,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我才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什么意……”

“因为我是上一个你,他是上一个何清。”

我僵在原地。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泼下,寒意逼人。

“很抱歉提起你以前的伤心事。原谅我的自私,我只是……不太想细说那些过往,所以用了一个并不恰当的比喻。”

我沉默了一会儿。些许震撼,些许感慨。但到最后,也不得不佩服温形容得实在精准。精准到我并不必了解他和阮明安发生了什么,却也能在这一刻和他感同身受。

“很恰当。的确,许多事提起来没有意义也没有必要,这样就很好,你传达到了。况且,”我同样拨开盘子里的松露,堆到一边,露出空白干净的瓷碗:

“何清至少爱过我,但他?呵,以为把我带来你就会吃醋,就会回心转意,事实上不过是把我当成工具而已。成功了他就抛下我,要是失败了,他也能继续抓着我不放……

真是,幼稚又自私。”

“很到位的概括。”温愿笑起来:“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感觉你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比如?”

“比如,我以为你会很爱他。”

“……”

“不过现在来看是我想错了。他太自私,并不值得。”

一阵风。吹进窗缝,带来秋日的微凉。

“陈茉。”

“嗯?”

“阮明安是个很固执的人。什么事情一旦打定了主意就要做到底,东西、物件,或是人也一样,哪个让他看上了他就一定会抢到手。只要他没厌倦,就一个都不会放走。”

“……嗯。”

“所以,这么多年,你很辛苦吧。”

我鼻头一酸。下意识地抓紧了餐布,好让自己显得没那么敏感又脆弱。

“刚刚我说了伤害你的话,很抱歉。以及,因为我,你受了很多不该受的委屈。这一点,的的确确是我对不起你。”

他为我递上一片热毛巾。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腕,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袖口早已滑落,露出手铐留下的红痕。

“所以,这一次,把自己藏好。趁他不在,走远一点,不要被发现。”

我一愣。

他是在帮我逃跑吗?帮我逃离阮明安的掌控,给我触手可及的自由?

可,我应该去哪里?北京这么大,我又能去哪里?

我觉得我应该再说些什么、问些什么。但他的眼神却那么笃定,笃定我应该走,笃定我可以走。他站起来,走向卫生间,拦下要回来的阮明安。他的身影挡在阮明安面前,而我也终于回过神,奔向安愿门口——

宽大的外套,熟悉的香味。一片昏暗之中,我撞进一个人结实的怀抱:

“终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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