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别让我沉没在你怀中

“叶子?你怎么会在这……”

“嘘。”他轻声打断了我的话,脱下外套披到我身上。安愿的装修偏暗,一时没什么人注意到我和他:“我们先离开这儿。”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安愿的前台,然后拉着我拐进安全通道。漆黑一片的楼梯间里,我又看到“安全出口”的绿色荧光。

“陈茉!”

阮明安的声音从安愿门里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慌张、杂乱。我从未听过稳重的他发出过这样的声音,以及,完全不顾仪态和体面地吼着我的名字:

“陈茉!你去哪儿了!陈茉!”

“温愿,你把陈茉带到哪儿去了!”

他在质问温愿。

还是怪罪?

我不确定。

“陈茉,你最好乖乖给我回来,不然——”

“你看,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你依旧在威胁他。”我听到温愿的声音。不急不缓,清清淡淡:“阮明安,靠威胁是留不住人的,只有真心才能换来真心。”

“我不用你来说教我!”

我顿住了脚步。下一秒,叶子的手伸进我的衣兜。摸出我的手机,果断关机。他牵住我的手,带我走进不知楼层的楼。穿越路径繁杂的国贸CBD,藏进喧闹的人群迷宫。

再然后,我们抵达一层。从无光的后门离开,窥见阮明安的捷豹从面前飞驰而过。

“他在找你。”叶枫烨说。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追我,又是为什么要对他心心念念的温愿这般态度?

“大概是因为人会对失去有所预感,所以在意识到的时候,就总想挽回吧。”

“……”

“茉哥,你想去找他吗?”叶枫烨问我:“如果你想,我可以离开。”

又是和上次一样的问题吗?

但我想答案显而易见。那些被手铐磋磨的痕迹还留在我的手腕,一碰,就隐隐作痛。

“走吧。”我说。转过头,走向阮明安的反方向。

一次又一次吗?

我没那么贱。

北京的胡同很绕,从进门到屋里要拐好几个弯。

但其实大门也不只有面上的那一个。若是有心,围着它绕一圈,总能找到几个不显眼的暗门。

我没怎么走过暗门。想着再穷再不堪,总归也是回自己的住处。

唯独的一次,是我跟踪何清的那一次。那个夏夜,他从我身边出逃。逃到安愿,逃到阮明全的身边。我还记得那次我打了一辆出租尾随阮明全的迈凯伦,从二环到市中心一个来回花去我三百块。亏钱不说,回家的时候也像做贼。为了不让他发现硬是找到暗门。狂奔上五楼,装作从未出过门的样子躺在他身边。

然后,看着他的身体,带上不属于我的痕迹。

跟着叶枫烨从暗门里回家的时候,我似乎就是在想这些。低低矮矮的一道,可供人通行,却总感觉见不得光。只是因为空气里弥漫着阮明安常用的那股冷香水味,我便被迫将自己藏得很深、很深……

可从一开始,我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但最后,躲藏的人却成了我。

可笑。

推开门,躲进叶枫烨的家。餐桌还没来得及收拾,上头还放着前几日留下的烤饼。剩的松露装在塑料袋里,一靠近,就闻到淡淡的土腥气息。

我站在餐桌前。外套有些闷热,索性脱掉。

可脱了一件,方才意识到我还穿着阮明安要我穿的西服。柔软的绸缎,轻飘的质感,以及脖子上的那条天鹅图案的丝巾。

……

脏。

我将它们脱下。叶枫烨接在手里,问我:“茉哥,这些衣服你还要吗?”

“不要了,扔了吧。”

叶枫烨松开手。呼啦,布料悉数落地。

瞧,多轻。一点声音都没有。

“先坐一会儿吧。”他拿来一件他自己的外套,递给我:“我去烧水,烧好了就可以洗澡了。”

身后传来他忙碌的脚步。我坐在餐桌边,侧耳听着楼道里的声音。

抬头,却看到那个烤箱。安安静静的,透过厨房半掩的磨砂门和我对望。

【将来再买吧。总有将来的。】

“这就是我的将来吗?”

时钟,滴答滴答走。就像水,从花洒流到我身上,最后再落到地面,也是这个声音。

我站到镜子前。抹去模糊的水雾,看镜子里自己的脸、自己的脖子、自己的身体。

然后数。数自己身上的痕迹。一道、两道、三道。

阮明安都做了什么?

忘记了。只记得他在占有,在发泄。

……

我真的忘了吗?

我没忘。每一个吻,每一个拥抱,每一个触摸,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根本忘不掉。忘不掉那些强硬的、粗暴的、恐怖的夜晚,更忘不掉他一遍一遍在我耳边说的:

【你是我的。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身边。】

哗。我抬起手,把通风的窗子紧闭。调高水温,看水汽氤氲,愈发浓郁。

我会死吗?

如果会的话,那也许再好不过了。

可这浴室不是我的浴室。这房间不是我的房间。

是谁的?

叶枫烨的。如果死在这里,会牵连他的吧。

【要是你不听话,我就让叶枫烨烂在RE。】

“阮明安都还没来得及做的事,总不能让我先来做。”自嘲一句:“要是叶枫烨因为我被牵连,那我未免太可笑。”

起身。抬手,想打开一点窗户。

却不想叶枫烨打开了门。急匆匆,干净的毛巾都没拿稳,险些掉到地上。他顾不得去抓,而是冲过来抱住我——

然后干干净净的衣服,被淋了个彻彻底底。

“叶……”

“茉哥,你别——”

“别伤害自己,别做傻事。”

我抬起头。几乎是一种本能,我寻找起浴室里的摄像头。

“你在监视我吗?”我问他。不是质问,不是责怪。就只是,询问。

“我听到你关窗户的声音了。”

“……”如果我说我只是怕冷呢?

算了。他也不会相信。

“你出去吧。”我说:“衣服湿了多难受,一会儿要冻感冒了。”

可他不听。他只是关上浴室的门。打开取暖,关掉花洒。

“你干嘛……”

“别洗太久,对身体不好。而且水温太高了,你看你的手都红了,再洗下去该烫伤了。”他扯来两个凳子,拉着我坐下:“我给你擦点药膏。”

我想说不用。但清凉的药已经贴上了我的皮肤。我的锁骨、我的胸口……

然后,和那些阮明安占有过我的伤痕重叠。同样的流体、同样的触感、同样的……

我拍掉了那支药膏。弯腰、躲避、蜷缩。

“茉哥?”

“别碰了。”

“可——”

“脏。”我低下头。盯着皮肤上的某道痕迹,动也不敢动。头发上的水滴落,流进我的眼睛,痛得我睁不开。

可我知道痛并不是因为那些水。伤害我的从来不是水,弄脏我的从来不是水,而是那些我一闭上眼就会浮现出来的,被囚禁在套房里的,

夜晚。

“茉哥。”

“我说了别碰!你不觉得脏吗!那都是阮明安留下的!”

“都是阮明安……”

“对,都是他。你看到的,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是他。”

“……”

“所以别再管我了。你收留我我很感谢,一会儿我就会走,你——”

叶枫烨忽然站了起来。拿过那条干毛巾,打开水龙头,浸湿。

又拧干。握在手里,坐下来,将它贴上我的皮肤。

温热。

“你……”

他不说话,只是擦拭起我的皮肤。很轻、很慢。

“茉哥,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脏。”

“但,我不会用我的想法去否定你的感受。如果你觉得你脏,那就让我来把你擦干净。”

“我会把你擦干净的。如果你允许。”

“如果你愿意。”

柔软的毛巾蹭过那些痕迹,像一阵风。身体似乎又有了触感,胸口、锁骨、脖子,都追随着他手里的毛巾,在心中悄悄默数:

一、二、三。

直到,毛巾贴上我的脸。

“叶枫烨。”

他动作未停。手悬在半空,一双眼却注视着我:

“嗯?”

“为什么?”我问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嗯……你想知道原因吗?”

“我认为我应该知道。”

他放下毛巾。两手空空,端坐着望向我。

“因为我喜欢你。”

“喜欢……?”

“嗯,喜欢。是想陪着你、照顾你、”他靠近来,仰头,轻轻吻上我:

“和你在一起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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