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默数着你是我的秘密

我播了两个小时,对我的辱骂就持续了两个小时。从开播开始的“陈茉早点退役”到不间断的“菜b”,一直到下播前的最后一秒,仍有人留下“陈茉不得好死”的诅咒。

我退出直播界面。关掉摄像头,望着刺眼的屏幕。

害怕吗?难过吗?

其实倒也没有了。这么久过来,我更多学会的是麻木。

“出门吗?”我问叶子。他却还是盯着直播后台残留的弹幕,久久未出声。

“叶子。”

“叶子?”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应该是关于直播,关于那些嘴上不饶人的弹幕。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颗苹果糖。

剥开,喂到他嘴边。

“不想那些了,都结束了。”

他下意识张开嘴。片刻,又垂下眼。没有吃,只是唇轻轻蹭过我的手指。指尖捻过那颗糖,放进嘴里。

不要我喂……

他是在嫌弃我吗?

像是读懂我的心事,他慌忙解释:

“我,我想的是……还没确定关系,我、我不想占你便宜。”

很意外的理由。

但他说出来,就很真诚。

“所以,要出门吗?”

“要!”他打起精神:“你等等,我先出门看看。”

“好。”

他又关上了灯。自己出门去,把我藏在一片黑暗里。临近九点,楼道里没什么人了。夜晚静悄悄,唯独偶有的蝉鸣。

然后他又回到家。手里拿了什么东西,撕碎、揉皱,丢进垃圾桶。

“还好吗?”我问他。

“啊,嗯,还好,没什么。”他扯出一个笑:“好像是这几天有居委会的人来过,没人再往门口丢东西了。”

“那就好。”我也笑:“换季了,晚上冷。你去穿件外套吧,我等你。”

“好。”

他进了屋。我蹲下身,从垃圾桶里掏出他刚丢进去的纸团。

展开来看,是我的黑白照片。脸上被打了一个红叉,下头还写了一行字:

“人贩子的劣质基因。杀人犯的亲生儿子。”

人贩子……

杀人犯?

我有些莫名。好一会儿,才回想起多年前的那场闹剧。那场何清放任阮明全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我的过往公之于众、撕开我的痛苦和伤疤的,闹剧。

是那天在场的人留下的吗?明明阮明安给他们下了死命令。

还是说,这就是阮明安的授意呢?

我想不明白。恰巧叶子换好衣服出来,看到我手里的纸团。

“……茉哥。”

我抬起头,望见他伤郁的脸。一双眼盛满水光,摇摇晃晃,欲言又止。

我丢掉了纸团。

“抱歉。”我说:“我不该看的。明明你都丢掉了。”

他摇摇头。走近我,隔着袖口拉起我的手。

“你别道歉,错的不是你。”他微微哽咽:“我……不想你看这些。”

“怕我伤心吗?”

“……嗯。”

我轻叹一声。

“我又何尝不是呢?”

怕你伤心,怕你难过,怕你露出那种令我心酸的表情。

他一顿。我把手伸出袖口,拽拽他的手。

“不想这些了。说好要去超市的吧?再不走一会儿超市要关门咯。”

他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像是在悄悄哭,再看向我时却又是一张笑脸。

“好,我们出门。”

晚间的超市剩的大多是残羹冷炙。菜不再新鲜,即便是打折促销都让人没什么购买的欲望。前些日子的松露似乎卖得不错,我们到的时候台面已经空了。只残留一些土,牌子上贴一个“Sold Out”。

“来晚了啊……看来只能明天早点来了。”

“明天我来买。”他说:“出门的事儿交给我。”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是个吸血鬼。”我开个玩笑:“不出门晒太阳,还要花你的钱。”

他却不接我的玩笑。认认真真,板起脸说一句:

“我怕不安全。”

“好好,我不出门就是了。”购物车拐过一个弯:“不过没有松露的话,今天可能要买点别的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做给你。”

“我……没什么想吃的。”

“那早饭吃楼下的包子豆浆?”

“不要!”

“那你就得选一个了。我给你煮馄饨?”

“唔……”

“不喜欢?”

“不太喜欢。”

我掏出手机。他给我新买的那个。打开备忘录,打下一行字:

叶子不喜欢吃馄饨。

“你在干嘛?”他凑过来。

“记你的喜好。”

“啊……”

“不可以吗?吃你的住你的,再不对你上点心未免太过分了。”

他眨眨眼:“只是因为吃我的住我的才对我上心吗?”

“嗯?”我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是说不想占我便宜吗?”

“……喂。”

我笑:“好了,快选。”

“唔……我想吃甜的。”

“甜的啊……汤圆?”

“不要煮的。”

“那奶黄包?蒸的。”

“也不喜欢,太干了。”

“配点牛奶?”

“好奇怪的搭配!”

“又不喜欢煮又不喜欢蒸,还要甜的……蛋挞?”

“这个好!我们吃蛋挞吧!”

“但现在剩下的都不太新鲜了。要不买点蛋挞皮和蛋液,回去我烤给你吃吧。”

“好耶!”

……像个小孩。

拿他没办法。

按照教程,蛋挞180℃,15-20分钟。

但我还是烤糊了。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蛋挞皮有点焦黑。蛋液倒是勉勉强强,能入口,但实在算不上好吃。

“怎么样怎么样!”

“……糊了。”我递上那个我用来做试验的蛋挞:“抱歉,我还是不太会用烤箱,浪费了。”

“说了不许道歉的。”他佯装愠怒。接过蛋挞,咬一口:

“好吃呀。”

“瞎说。”我把蛋挞抢回来自己吃掉。看着面前的烤箱,犹豫着要不要再试一个。

不出所料,又失败了一个。

“啊……”有点沮丧:“好笨。”

“别这么说,我也不会用烤箱。肯定是刚买回来还没适应,多试几次就好了!真的!上次的松露玫瑰饼就很好吃,所以不是你的问题,是烤箱!烤箱的问题!”

“你就别安慰我了。”我嚼着第二个失败的蛋挞:“明明都是烤,怎么差距这么大……”

“茉哥,你以前都用什么烤饼?”

“用烤炉。”

“烤炉?”

“嗯,就是……山里那种小炉子。下头是柴火或者炭,上头是铁丝网那种。”

简陋的炉子。

“那很厉害啊,要是我的话肯定烤不出来。以前跟朋友出去烧烤也用这种炉子,那次我们买了好多肉,结果最后都烤糊了。”

“用炭的话要移动火源,还要用扇子扇,这样才能降温,不至于烤糊。”

“原来是这样。烤饼也一样吗?”

“差不多?但还是有点区别的。”

“比如?”

“嗯……”

该怎么跟他描述呢?我用的烤炉很小,很简单。烤饼的手艺是跟娘学的,只知道怎么做,也只能凭感觉,很难用语言去形容。

“大概就是,先这样,再那样,然后出锅。”

“这也太抽象了!不对,肯定是秘方,你就是不想告诉我。”

“什么秘方,哪儿有秘方……”

“你手艺这么好,放在哪儿都是传家宝级别的,可不就叫秘方嘛。”

我的手艺……

好吗?

【谁稀罕你的烤饼!谁知道你在里头加了什么东西!谁知道你是不是要害我们阿清!带着你的东西滚,别再让我看到你!】

【阿呷,爹爹带你去赶集好不好?你烤的饼可香,咱们去摆个摊,去卖烤饼!】

【哎呀,我们小莫尼真厉害!一天就赚了三十块,这手艺将来可是能养家的嘞。】

【当然,小莫尼可是咱们的骄傲!】

新鲜的花瓣、应季的松露。小心翼翼的配比,精心控制的火候。看起来个头不大的玫瑰松露饼,做起来却总是很费劲。上山下地、揉面烧炭,哪个都不是轻松的活。

【娘,我烤的饼明明很好吃。】

【可是娘,他们都不喜欢我的烤饼,他们把我的烤饼踩烂了。】

【娘,没人会再喜欢我的烤饼了。】

因为你已经不在了。

入口的蛋挞甜。烤焦的边缘苦。

但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有咸味才对。

所以,我尝到的,又是眼泪吗?

“茉哥?”

“我娘……”

“我爹,的确是混蛋。是个赌鬼、毒虫,是个瘾犯了的时候连老婆孩子都舍得卖掉的疯子。”

“但我娘不是。我娘没有对不起何清。”

“我娘,不是杀人犯。”

静默。厨房的窗子没关,空气里弥漫起淡淡的潮湿气息。

“……抱歉。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他看了我一会儿,片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我相信你。”温热的手指擦去我的眼泪:“你是很好的人。所以,阿姨一定也是。”

呼啦。窗外起了一阵风。

“啊,要降温了。”他换掉一个话题:“看来今晚上要加一床被子了。”

“要不我还是回去……”

“不行,说好了这段时间住在我这儿的。”

“但是你会冷的。”

毕竟要分一床被子给我。

“我们可以盖一床呀。而且要是你怕冷,我可以抱着你睡。”他张开手臂:“如果你不介意。”

“……说好的不占我便宜呢。”

“嘿嘿。”

其实,我是想和他保持一些距离的。床是私密的空间,无论白日如何共处,夜晚时难免会有些不同。

但床就这么大。我靠里一些就碰到冰冷的墙,他靠外一些就会掉下去。

所以最后,我们还是挤在了中间。留一些距离,留一条缝隙,彼此都僵直着,谁也不敢碰到谁。

“……明天去买一个沙发床吧。”我说:“不然你这么睡会很累。”

“嗯、嗯……”他结结巴巴的:“我,我这几天在看了,就是没看到太合适的,就、就一直没买。”

“那……不着急吧。或者,或者去买床新的褥子,我打地铺。”

“不行。天冷了,打地铺对身体不好,要风湿的。”

“唔……”

尴尬。平躺不是,翻身也不是。只能两个人并肩望着天花板,找一些似是而非的话题。

“啊,果然……”最终还是他先翻了过来。伸出胳膊,将我环抱在他怀中:“果然还是忍不住……茉哥,我,我可以抱你吗?”

我把头埋进枕头。

“……你已经在抱了。”

一瞬,拥抱忽然变紧。他的下巴蹭着我的头,我窝在他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胸口。

然后,我听到他的心跳。

“茉哥。”

“……嗯?”

“明天,我们还双排吗?”

“嗯。”

“会一直双排吗?”

“会吧。”

“可是上大师就不能双排了。”

“……”

“要不,我们就一直停在大师好了。”

“那样会变菜的。”我说:“说好要离开RE的,你得在世界赛上拿到好成绩才有机会呀。”

“也对,不能老是拖你后腿。”

“倒不是我,主要是你。你走了就可以,我无所谓……”

“不行。说好了要带你走的。”

“我还有四年合同呢,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那我不管,反正我说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你不走我就不走,阮明安绑你多久我就陪你多久,我不怕。”

“你——”

“好啦,不说这些。”他掖紧被子:“冷不冷?”

“不冷。”

“真的?”

“嗯。”

“那,那……”

“睡觉?”

“睡觉?!喂,于小衍”

“就是睡觉。休息。想什么呢你?”

“哦哦,睡觉好,睡觉。”

……这家伙,真是,满脑子奇奇怪怪。

“那,茉哥……”

“嗯?”

“晚安。”

他的声音隔着胸腔传到我耳朵里。闷闷的,和平时不一样。

于是我才知道,原来透过空气和透过骨骼听到的声音是不同的。后者更特别。

特别的亲近。

本能地,我往他的怀抱里窝了窝。被子里,他悄悄牵住我的手。

窗外下起了雨。初秋的夜雨,平静又安宁。滴滴答答拍打着玻璃,和他的心跳一起落进我的耳畔……

而我默数。任自己躲在他的拥抱里,默数着一个又一个,

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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